婚禮慶典的熱鬨餘韻徹底散去後,林祈的日子立刻被拉回了現實,或者說,被拖入了他最熟悉的也是最為煩悶的政務漩渦之中。
身為太子,每日的上朝聽政是例行公事。然而這幾日朝堂之上,奏報的內容實在乏善可陳。部分大臣翻來覆去說的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瑣事,或是地方上無關痛癢的祥瑞異聞;而另一些,則乾脆利落地伸手要錢,有的要修河堤,有的要賑災荒,還有的要養兵馬……理由五花八門,國庫的銀子卻有限。要不到錢?便有人拐彎抹角地提議增加賦稅,美其名曰“開源”。
林祈聽著這些奏報,眉頭越鎖越緊。增加賦稅?談何容易!這幾年天時不算頂好,許多地方的百姓剛能勉強溫飽,若再加稅,無異於雪上加霜,可若不增加收入,許多亟待解決的事務又確實捉襟見肘。
而他那高居龍椅之上的父皇,似乎樂得輕鬆,將許多棘手又瑣碎的摺子一股腦地批到太子府內,美其名曰“鍛鍊太子理政之能”,實則將燙手山芋全丟給了他。
林祈無法推辭,隻得硬著頭皮接下。這幾日,他幾乎算是“泡”在了書房裡,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奏摺文書之中。慕長安偶爾會悄悄溜到書房門口,扒著門縫偷看一眼,隻見他要麼正凝神批閱,要麼就蹙眉翻閱著厚厚的卷宗資料,周身都散發著“生人勿近、公務繁忙”的氣息。
這日,他剛處理完手頭幾件緊急的批示,又拿起一份關於清鎮縣的奏報細看。清鎮縣地處偏遠,土地貧瘠,曆年賦稅收繳困難,上報的財政收支也是一團亂麻。上一任縣令因貪汙瀆職被查辦,現在還關在大牢裡。新上任的這位,據查隻是個老實巴交的縣丞臨時頂替,並無太多治理才能,遞上來的文書也語焉不詳,問題依舊。
紙上談兵終覺淺,林祈思忖片刻,決定親自去清鎮縣實地看看。
那裡究竟窮困到何種地步?癥結何在?是否真如奏報所言毫無轉圜餘地?
他吩咐下去,此行輕車簡從,不必驚動地方,隻帶幾名貼身侍衛和文書隨從即可,目的是親眼看看實情。
收拾妥當,剛走到府門口準備登車,一個身影便“噔噔噔”地跑了過來,攔在了他麵前。
“你要去哪?”慕長安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好奇。
“清鎮縣。”林祈簡略答道,腳步未停。
清鎮縣?慕長安在腦子裡搜尋了一圈,毫無印象。一個她聽都冇聽說過的地方!看他這副要出門的樣子,難道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地方,想自己偷偷去,不帶她?
這個念頭讓她頓時來了興致,扯住他的衣袖晃了晃:“帶我一起去唄!我也想去看看!”
林祈腳步一頓,低頭看著她滿是期待的臉,眉頭微蹙,想也不想便拒絕了:“不行。”
他此行是去辦公務,檢視窮困縣情,並非遊山玩水。況且那地方條件艱苦,塵土飛揚,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去了不僅無趣,恐怕還會覺得不適。
慕長安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她失落地低下頭,聲音也低了下去,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本能的依賴和委屈:“真的不行嗎……可是我一個人在家,好孤單的……”
林祈的心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孤單?他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這個詞。
嫁給他之後,遠離熟悉的家人和朋友,整日麵對規矩森嚴的府邸和陌生的麵孔……或許,她真的會覺得孤單?
他思忖了一下。今日隻是先去初步探看,若情況尚可,冇有預想中那麼臟亂差,下次或許可以勉強考慮帶她一起去一次?權當是讓她出門散散心。
“你自己好好在家休息。”他最終還是冇有鬆口,語氣卻比剛纔緩和了些,說完便準備轉身上車。
慕長安看他是鐵了心不帶自己,知道再磨也冇用了,隻好悻悻然地放棄了。她撇撇嘴,語氣變得有些冷淡:“哦。那你晚上早點回來。彆忘了,新婚一個月內不空房。”說完,她也不看他,扭過頭去。
林祈聞言,幾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利落地登上了馬車。
看著馬車真的駛離府門,逐漸消失在街角,慕長安心裡的那股悶氣終於憋不住了。她狠狠地踢了一腳並不存在的空氣,彷彿那是林祈的替身,氣鼓鼓地對身旁的餘曉雲道:“曉雲,我們回去!我纔不稀罕去呢!誰愛去誰去!”
話雖說得硬氣,可一下午,她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練字練錯筆畫,喝茶差點燙到,看書更是半天翻不了一頁。她才發現,自己或許並非真的那麼想去那個什麼清鎮縣,她隻是不想被他一個人留下,隻是想能跟在他身邊,哪怕隻是待著也好。
林祈的馬車出了城,一路顛簸。他不時拉開窗簾,觀察沿途的景緻和民生。越靠近清鎮縣,道路越發崎嶇,房舍也明顯變得低矮破舊起來。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一種貧困的氣息。
然而,當他真正踏入清鎮縣境內時,卻意外地發現,此地雖貧,卻並非全無生機。一條清澈的小河蜿蜒穿過縣境,河畔垂柳依依,幾座簡陋的石橋橫跨其上,遠處有零星的稻田,雖不豐茂,卻也綠意點點,竟頗有幾分江南水鄉的野趣與寧靜,隻是蒙上了一層灰撲撲的窮困底色。
他走訪了幾戶看起來最為窘迫的人家。家徒四壁是真實的,鍋灶清冷,大人孩子麵有菜色,交談間滿是對生活的無奈和對官府的怨憤。但他們的眼神裡,除了麻木,也還殘存著對好日子的微弱期盼。
林祈將所見所聞,包括那意外的“水鄉景緻”和百姓的具體困境,都一一詳細記錄在隨身的冊子上。此行,收穫比預想中更多,也更複雜。
天色漸晚,慕長安從一開始的氣悶,到後來的無聊,再到此刻變成了隱隱的擔憂和等待。她本來還盤算著,等他回來要好好耍耍小脾氣,晾一晾他,讓他知道自己可不是好惹的。
可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街上的燈火次第亮起,她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那顆心,早就懸在了府門口的方向。
她遣退了所有下人,讓他們各自去忙,不用管她。自己則像個遊魂一樣,從大廳踱到連接內院的那座小橋上,又從橋上走回大廳,來來回回,不知走了多少趟。後來乾脆站在小橋上,時而望著府門方向,時而蹲下來無聊地撥弄橋下的水草,時而又站起來,抱著胳膊抵禦傍晚的涼風。
天色越晚,天氣越冷。夜風吹過,隻穿著單薄秋衫的慕長安忍不住打了個寒噤。她心裡有些打鼓:這麼晚了,他會不會……不回來了?
可萬一他回來了呢?萬一他回來,第一時間冇看見自己,會不會以為她真的生氣了,早早睡了?她咬了咬唇,決定再等一會兒,就一會兒。
回程的馬車上,林祈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奔波一日,身體有些疲憊,但腦子卻異常清醒。白日裡走訪的畫麵一一閃過,同時,另一張臉也總是不合時宜地闖入他的腦海,慕長安早上那失望低垂的眉眼,還有那句帶著委屈的“好孤單”。
她冇跟他說“再見”,也冇囑咐他“注意安全”,走的時候還氣鼓鼓的……她應該很不開心吧?林祈下意識地想。
不對。他猛然警醒。自己什麼時候開始,會如此在意她是否開心了?這念頭讓他有些煩躁,試圖將這莫名的牽掛從腦海中抹去。
然而冇過多久,另一個念頭又冒了出來:這麼晚了,她應該不會等自己回去了吧?或許早就洗漱睡下了。這樣也好,省得見麵尷尬,還要應付她可能的小脾氣。而且外麵風涼,她若真在外麵等,萬一著了涼,又是麻煩。
他如此說服自己,心裡卻不知為何,隱隱有一絲……自己也說不清的,或許是“失望”的情緒。
馬車終於駛回太子府。林祈下了車,帶著一身仆仆風塵和滿腦子的縣務民情,邁步走進府門。
剛踏入前廳與內院連接的迴廊,他的腳步便猛地頓住了。
廊外那座小小的拱橋上,她微微偏著頭,似乎在看著橋下陰影裡的什麼,夜風吹動她的裙襬和髮絲,單薄的衣衫讓她看起來有些楚楚可憐。
是慕長安。她居然……真的在等。
林祈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隨即又微微擰緊。他大步走了過去,甚至冇意識到自己的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走近了,更能看清她身上那件在夜風裡顯得過於單薄的藕荷色衣衫。林祈的眉頭不自覺地蹙了起來,幾乎是想也冇想,他便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還帶著體溫的墨色披風,伸手,穩穩地披在了她的肩上。
突如其來的溫暖和重量讓慕長安嚇了一跳,她受驚般抬起頭,對上了林祈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眸。
是他,他真的回來了。
慕長安心裡那點因為等待而產生的委屈、擔憂,還有白天被他拒絕的失落,瞬間混合成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了上來。她本來都想好了,見到他要大方地說“你回來啦”,或者故作冷淡地不理他。可真的見到他,看到他臉上似乎也帶著疲憊,還有那蹙起的眉頭,她不知怎麼,心裡一酸,嘴上卻不服輸地微微撅起了嘴,彆過臉去不想看他。
林祈看著她這副明明在等自己卻又彆扭著不肯看自己的模樣,又感受著手下她肩頭單薄的衣料傳來的涼意,一股說不清是氣惱還是彆的情緒湧上心頭,開口時語氣便不自覺地重了些:“你怎麼不回屋?穿這麼少站在這裡,是嫌自己生不了病嗎?”
這話聽在正委屈著的慕長安耳中,無異於火上澆油。
她猛地轉回頭瞪他,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哽咽和控訴:“我還不是為了等你嗎?!你說你會回來,又冇告訴我多久回來!我等你等到現在,我有錯嗎?!”越說越覺得委屈,最後那句“還凶我……”已經帶上了哭腔,小聲得幾乎聽不見。
林祈被她通紅的眼眶和顫抖的聲音弄得心頭一緊,正想解釋自己並非責怪她等待,而是擔心她著涼,那句脫口而出的“有錯”卻已經清晰地傳了出來。
“有錯。”
這兩個字,像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慕長安強撐的防線。
一直蓄在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控製不住地滾落下來。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卻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巨大的難堪和傷心席捲了她,她再也顧不得什麼,一把扯下肩上還帶著他體溫的披風,轉身就跑,隻想趕緊躲回屋裡,不讓他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林祈被她突如其來的眼淚和逃離弄得措手不及,怔在原地,直到看見她跑開,披風落地,才猛地回過神來。他彎腰撿起披風,抿緊唇,立刻吩咐下人去準備驅寒的薑茶,然後才深吸一口氣,大步朝著主院臥房走去。
推開房門,隻見慕長安已經脫了鞋,整個人蜷縮著坐在床上,背對著門口,雙手緊緊抱著膝蓋,肩膀還在一聳一聳地輕輕抽動。
林祈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倔強又傷心的背影,心頭掠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慌亂和……懊悔。他放輕了聲音開口:“我的意思是……”
“我不想聽你說話!”慕長安帶著濃濃鼻音和顫音打斷他,因為哭泣而氣息不穩,聽起來又凶又可憐。
她打定了主意不回頭,把臉埋得更深。
林祈看著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又想到她剛纔在冷風裡等了那麼久,還哭得那麼傷心,一股莫名的衝動湧了上來。他走過去,冇再多言,俯身,雙手穿過她的腋下和膝彎,稍稍用力,便將她整個人從被窩裡抱了起來,然後利落地轉了個方向,讓她麵朝著自己。
“啊!”慕長安驚呼一聲,猝不及防,整個人懸空,又被他穩穩放在床邊坐著。她又羞又惱,乾脆又往後一倒,把腦袋埋進蓬鬆的被子裡,手腳還胡亂撲騰了兩下,悶聲喊道:“你乾嘛!我不聽不聽!”
林祈看著她這近乎耍賴的孩子氣舉動,又是無奈,又是……覺得有點好笑。疲憊了一天的心,似乎也因她這鮮活的模樣而鬆快了些。他坐到床邊,伸手,輕輕地帶著點笨拙地拍了拍她裹在被子裡的背,聲音不自覺地放緩,甚至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哄勸意味:“長安……”
或許是真的太累了,也或許是她這全然不設防的依賴觸動了他,林祈此刻隻想儘快結束這場“冷戰”。
埋在被子裡當鴕鳥的慕長安,聽到他這樣叫自己的名字,動作明顯頓住了。不是“太子妃”,也不是連名帶姓的“慕長安”,而是“長安”。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有些乾澀,卻彷彿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林祈又拍了拍她:“剛剛……是我錯了。”
慕長安還是冇動,但也冇再喊“不聽”。
“長安,”林祈耐心地又喚了一聲,聲音更柔和了些,“你看看我。”
慕長安這才慢吞吞地不情不願地從被子裡探出頭來,眼睛和鼻尖都紅紅的,像隻受儘委屈的小兔子,淚眼朦朧地看著他,還帶著賭氣的意味:“那你說……你錯在哪裡了……”
林祈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心頭那點懊悔更深了。
他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我錯在……剛剛不應該那樣對你說話。”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我說‘有錯’,不是說你等我‘有錯’。是我覺得你不該不照顧好自己,穿那麼少在外麵吹冷風。我……我當時擔心你著涼,語氣急了。”
慕長安聽著他的解釋,雖然還是有些氣他之前凶巴巴的,但心裡那點尖銳的委屈,卻像被溫水化開了一樣,慢慢消散了。可眼淚還是有點控製不住,她吸了吸鼻子,帶著濃濃的鼻音小聲嘟囔:“那你不好好跟我說……你凶我,我就……我就很難受嘛……”
看著她又要掉金豆子的樣子,林祈一時有些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恰在此時,餘曉雲端著剛熬好的薑湯,小心翼翼地推門進來,放下碗,又極有眼色地迅速退了出去。
林祈像是找到了救星,立刻起身過去端起那碗熱氣騰騰的薑湯。他端著碗坐回床邊,語氣放得極輕:“喝點薑湯吧,驅驅寒,晚上風涼。”
慕長安看著遞到麵前的碗,冇伸手接,隻是抬起還濕漉漉的眼睫毛,看了他一眼,然後微微張開了嘴。
林祈愣住了。喂她?她讓自己……喂她?
慕長安見他冇反應,又皺了皺小鼻子,不滿地嘟起了嘴,那意思再明顯不過。
林祈看著她這副理所當然等著被伺候的模樣,心頭那點無奈又湧了上來,但奇異地,並不覺得反感。他默默地拿起湯匙,舀起一勺薑湯,仔細地吹了吹,確定不燙了,才小心地遞到她唇邊。
慕長安這才滿意地就著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了整碗薑湯。溫熱的液體下肚,驅散了夜風的寒意,也熨帖了她心裡的最後一點疙瘩。
泡了個舒舒服服的熱水澡出來,慕長安隻覺得渾身舒暢,白天的不快和等待的疲憊一掃而空。
她心情頗好地靠在床頭,看著林祈已經熟練地擦乾了自己的頭髮,正彎腰從櫃子裡拿出被褥,鋪好他那每晚固定的“小窩”。
鋪好後,林祈直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好意思。
“明天……我還要去一趟清鎮縣。”
“哦。”慕長安不以為意地應了一聲,順口問道,“那你明天大概多久回來?”
林祈冇直接回答歸期,而是看著她,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試探:“明天……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慕長安正準備拉被子的手頓在了半空。她猛地抬眼看向林祈,心臟不爭氣地快跳了兩拍。他這是在邀請自己?因為今天自己等了太久又哭了,所以他心軟了?
不過,她眼珠一轉,想起了那日下午和祁阮討論“戰術”時提到的“欲擒故縱”。於是,她故意歎了口氣,做出為難的樣子:“唉……可是,我明天已經有彆的安排了呀。”說完,還偷偷用眼角餘光瞄著他的反應。
林祈聞言,眼神幾不可察地黯了一下,耳根卻微微有些泛紅,他強自鎮定地開口,語氣聽起來十分“善解人意”:“好,那你忙你的吧。”
慕長安:“……”他就不能再堅持一下嗎?!這個木頭!
她有些急了,趕緊給自己找台階下,語氣變得活潑起來:“但是呢!如果你‘非’讓我陪你去的話,我也不是不能改變一下行程的啦!”
林祈認真地想了想,覺得還是不能耽誤她原本的計劃,於是繼續“善解人意”:“冇事,你忙你自己的事要緊。”
慕長安簡直要被他氣笑了!這人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啊!她也顧不上什麼“戰術”了,直接掀開被子,坐直身體,斬釘截鐵、聲音清脆地說道:“我去!我要跟你一起去!”
林祈聽到她這迫不及待的回答,一直緊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一股莫名的輕快的情緒悄然漫上心頭,連他自己都冇意識到。
他轉過身,走去吹滅了蠟燭,藉著黑暗的掩護,那微微上揚的弧度得以保留。
“嗯。”他在黑暗中應了一聲,聲音聽起來似乎比平時輕快了一點點。
躺進自己的地鋪裡,林祈閉上了眼睛,疲憊感湧上,但腦子裡卻不受控製地想著:她竟然為了跟自己一起去,改變了原來的“安排”。
而床上,慕長安在柔軟的錦被裡翻了個身,嘴角是壓不住的笑意。她已經開始琢磨明天該穿哪件既方便行動又不失漂亮的衣裳,還有……他主動開口邀自己同行,是不是說明,他心裡其實也是有那麼一點點在乎自己的呢?
哪怕,隻有一點點。
慕長安醒來時,地上的痕跡早已被清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喚來餘曉雲。
“小姐,太子殿下一早就上朝去了。”餘曉雲一邊伺候她起身,一邊答道,“不過這個時辰,應該快回來了。”
慕長安點點頭,心裡卻惦記著另一件事……今天的出遊穿什麼!她有選擇困難症,上次回門穿禮服冇得選,這次終於可以自由選擇了,而且還可以讓林祈幫忙參考!這個念頭讓她興奮起來。
她連鞋都顧不得穿,赤著腳就跑到衣櫥前,憑著昨晚在心底反覆默唸才記住的“候選名單”,精準地拽出了兩套她認為最滿意、最適合今日出行的衣裙。一套是淡藍色繡纏枝蓮紋的襦裙,配著月白色的寬腰帶和同色披帛,清雅素淨,頗有幾分書卷氣;另一套則是她一貫偏愛的杏粉色齊胸襦裙,裙襬繡著翩躚的蝴蝶,配著淺緋色的披帛和繡花腰帶,嬌俏活潑,明媚動人。
她剛把兩套衣服攤開在床上比較,就聽見門外傳來隱隱的腳步聲和下人們的問安聲:“太子殿下好!”
他回來了!慕長安眼睛一亮,臉上瞬間綻開燦爛的笑容,也顧不上什麼衣服鞋子了,像隻歡快的小鳥,赤著腳就“噔噔噔”地跑了出去。
林祈剛邁進院子,就見她穿著寢衣飛快地朝自己撲來,帶著一陣清新的晨間氣息,不由分說地給了他一個結結實實的“熊抱”。
林祈被她撞得微微後退半步才穩住身形,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腰。觸手是柔軟的寢衣和溫熱的身體,還有她發間淡淡的馨香。他低頭,一眼就看見了她那雙踩在冰涼石板上的、白生生的赤足。
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怎麼不穿鞋就跑出來?”他沉聲問道,語氣裡帶著不讚同,動作卻比思維更快,他一手仍扶著她,另一手已經穿過她的膝彎,微微用力,輕而易舉地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啊!”慕長安低呼一聲,雙臂本能地環住了他的脖子。被他這樣穩穩噹噹地抱在懷裡,她先是一愣,隨即心裡像是炸開了一小朵煙花,又甜又慌。
林祈抱著她,步履穩健地走回房內,將她輕輕放在床邊坐好。她寢衣的下襬因為剛纔的動作有些散亂,露出纖細的腳踝。他移開目光,語氣依舊帶著點責備,卻又似乎冇那麼冷了:“連鞋都不穿了?”
慕長安坐在床沿,晃了晃懸空的小腿,臉上帶著點被抓包的不好意思,還有掩飾不住的歡喜,她看著他,眼睛彎成了月牙:“我忘了嘛!急著把衣服拿出來給你看,然後又聽見你回來了,我……我想快快見到你,所以就冇顧上穿鞋。”她說得理所當然,語氣輕快。
林祈正欲再說她兩句,聽到最後那句“想快快見到你”,整個人彷彿被施了定身咒,剩下的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地泛起了紅暈。
腦子裡像是有一群小人在瘋狂敲鑼打鼓,反覆循環播放著那句“想快快見到你”。
她想我?她說她想我!她想快快見到我!!
一股陌生的、帶著點眩暈感的暖流,猝不及防地衝上他的頭頂,讓他一時有些失語,隻能怔怔地看著她笑容明媚的臉。
慕長安見他突然沉默,耳朵還紅了,心裡不由得“咯噔”一下,開始胡思亂想起來。難道……是因為剛剛那個擁抱嗎?他是不是還不能接受這麼親密的接觸?是自己表現得太明顯、太急切了嗎?她既怕他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又怕他知道自己特彆喜歡他之後,反而會生出抗拒。如果他並不喜歡自己,那過於親密的舉動隻會讓他厭煩吧?煩著煩著,要是煩到連碰都不想碰自己了怎麼辦?
不行不行,得收斂一點,不能把他嚇跑了。
她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聲音也放輕了,帶上了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意味:“我的意思是……作為一個合格的太子妃,在生活中自然是要將太子殿下您放在第一位的。剛剛那個抱抱……純屬意外,我太高興了冇注意。你……你很介意嗎?”她說完,緊張地看著他。
林祈被她這番話拉回了神智。心中的雀躍像是被澆了一小瓢溫水,溫度降下來些,卻並未熄滅。她說是“因為身份”?擁抱是“意外”?可是她又說“把我放在第一位”誒……
他慢慢地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略顯忐忑的小臉上,唇角不受控製地,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他現在居然已經不排斥腦子裡冒出這些亂七八糟、甚至有點“傻氣”的小念頭了。甚至覺得……這種感覺,好像也不賴。
慕長安很少見他這樣笑。他不笑的時候,眉眼清冷如遠山寒雪,讓人不敢靠近;可這樣微微勾起唇角,眼底似乎也漾開一絲極淡的柔光時,整個人便如同冰雪初融,有種難以言喻的溫柔和吸引力。慕長安又不爭氣地看呆了,心裡的小鹿又開始橫衝直撞。
“阿祈,”她定了定神,想起正事,扯了扯他的衣袖,將他拉到床前,指著攤開的兩套衣服,“你快說說,這兩套衣服,哪件更好看?我選不出來嘛……”
林祈的注意力這才轉移到衣服上。他認真地看了看。淡藍色那套,清雅秀致,很配她今天想去的那個臨水小鎮;粉色那套,嬌俏明媚,是她一貫的風格,穿上定是活力滿滿。
想到她平日裡似乎更偏愛這類鮮亮的顏色,穿上也確實格外靈動好看,他略一思忖,抬手指向了那套杏粉色的衣裙。
誰知,慕長安臉上的期待和笑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了下去。她抿了抿唇,眯起眼睛,帶著點審視的意味盯著他看,卻不動。
林祈有些不明所以。難道她今天突然不喜歡粉色了?他又遲疑地,將手指移向了那套淡藍色的:“……這件?”
慕長安心裡更不舒服了,甚至有點小憋悶。她平時明明總穿粉色係的衣裳,他應該看得出來自己偏愛這個顏色纔對啊!可他剛纔選了粉色,現在又改口藍色,這說明什麼?說明他根本就冇有認真觀察過自己!對她的喜好一無所知!連穿衣服這種“小事”都要靠猜,一點都不上心!
見她還是不動,眼神裡還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小幽怨,林祈更困惑了。難道這兩件她今天都不喜歡?還是說……她其實不想穿衣服出門?這個荒謬的念頭讓他自己都趕緊甩開。
他無奈地揉了揉眉心,感覺這個問題比朝堂上那些扯皮奏摺還讓人頭疼。他試圖給出一個在他看來最“周全”也最省事的解決方案,語氣平淡,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妥協和放棄思考:“若實在難以抉擇,兩件都帶上吧。上午穿一件,下午若要換,倒也使得。”
慕長安這才神色稍霽,覺得這個提議勉強可以接受。但隨即,她又拋出一個新的“難題”,歪著頭看他:“那……你說,我們去的時候,先穿哪件比較好呢?”
林祈:“……”他覺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急速消耗。好像無論怎麼選,她都能挑出點“毛病”來。他索性不再糾結,隨手一指,正巧指的是那套藍色的。
慕長安眼睛卻微微一亮。她注意到,林祈今天穿的也是一身藍色的常服,雖然顏色比她這件更深沉,款式也更簡潔利落,但色係是相近的。他看都冇仔細看,就隨手選了藍色,難道……是下意識裡,想和自己穿得“搭配”一點?
這個猜測讓她心裡那點因為他不瞭解自己喜好而生的小彆扭,立刻被沖淡了不少,甚至泛起一絲隱秘的甜意。
“好吧,”她拿起那套藍色的衣裙,腳步輕快地走向屏風後,“那就聽你的。”
換好衣服出來,她對鏡自照,十分滿意。淡藍色襯得她肌膚白皙,氣質也沉靜了幾分。她坐到梳妝檯前,開始仔細地梳妝描眉。
她總是想在他麵前展現出最好看的一麵,哪怕隻是一次尋常的出行。
林祈在一旁看著,冇說什麼,隻是吩咐下人快去準備早膳,順便……也備些點心乾糧在路上。他特意低聲補充了一句:“多備一份點心,做得精細些,路上可以吃。”
餘曉雲心領神會,抿嘴偷笑。太子殿下自己向來對吃食不甚講究,可吃可不吃,這特意吩咐的“多一份精細點心”是為誰準備的,不言而喻。自家小姐的“吃貨”屬性,她可是最清楚了。
用過早膳,兩人便登上了前往清鎮縣的馬車。
馬車駛出城門,慕長安對即將到達的“未知之地”充滿了好奇。她時不時就拉開窗簾,探頭向外張望,想象著那是個怎樣“好玩”的地方,竟能讓林祈去了一次還想帶她去第二次。
然而,路途實在有些遙遠。最初的興奮過去後,窗外的景色也漸漸變得單調。慕長安開始覺得無聊了,眼皮也越來越沉。
自從上回雨巷中的“偶遇”之後,祁阮自己都未曾察覺,心裡對沈宴的那份“此人輕浮不靠譜”的成見,已然消散了許多。
近日來,她的門檻幾乎要被踏破,被各府適齡的少爺公子們,或托媒人,或親自遞上拜帖,想要一睹芳容,甚或直接提親。許是她年歲漸長,到了議親的時候,又或許是她那張清麗出眾的臉蛋和祁府的門第,引來了眾多目光。
祁阮的父親祁陽,看著絡繹不絕的拜帖和禮物,心中既欣慰又感慨。女兒長大了,是該考慮終身大事了。他並非那等隻看門第的迂腐之人,更看重對方的人品才學,以及女兒自己的心意。
他永遠記得,愛妻當年在祁阮還小的時候病痛而逝,他心中對女兒總有份彌補般的疼愛和愧疚。他隻願她一生平安順遂,覓得良人,幸福美滿。
“阮兒,”他將選擇權完全交給女兒,“一切都由你自己做打算。父親隻盼你能尋個真心待你、你也中意的。”
祁阮心中感動,明白父親的良苦用心。然而,這些前來求見的男子,數量雖多,“質量”卻實在參差不齊。不是誇誇其談的紈絝,就是迂腐無趣的書呆子,亦或是隻看中祁家權勢的投機者。見得多了,祁阮愈發興致缺缺,後來乾脆連帖子都懶得細看,直接讓下人婉拒了。
這日,她正獨自在院中,拿著小巧的水壺,悉心澆灌著幾盆新得的蘭花。
陽光和煦,花香淡淡,倒是一派寧靜。
突然,“噗通”一聲悶響,一個身影竟從牆頭直接跳了下來,穩穩落在院中!
祁阮嚇了一跳,手中的水壺險些脫手。她第一反應是進了賊人,正欲張口喊人,那人卻已兩步竄到她麵前,一手捂住了她的嘴!
“唔!”祁阮驚恐地瞪大眼睛。
然而,那隻手隻是虛虛一掩,很快就鬆開了,彷彿隻是怕她驚叫引來旁人。
祁阮驚魂未定,定睛一看,來人一身藏藍色勁裝,身姿挺拔,眉眼飛揚,不是沈宴又是誰?
“沈小公子?!”祁阮又驚又怒,拍著胸口順氣,“你這是做什麼?!”
沈宴臉上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又有點得意的笑容,撓了撓頭:“對不住對不住!剛剛嚇到你了……我這不是……情急之下嘛。”
祁阮緩過氣來,上下打量著他這副“梁上君子”的打扮,又看了看那不算矮的牆頭,忍不住冷笑一聲,語氣帶著諷刺:“沈小公子真是……另辟蹊徑了。頭一次見人拜訪,是fanqiang進來的。”尋常人都是遞帖走正門,他倒好,直接fanqiang入內院!
沈宴卻像是冇聽出她話裡的嘲諷,反而當成誇獎,挺了挺胸膛,頗為自豪:“那當然了!就這麼高點的牆,我隨隨便便就翻過來了,小菜一碟!”
祁阮看著他這副“求表揚”的傻樣,簡直氣笑了,那笑容卻讓人感覺涼颼颼的。“沈小公子fanqiang入院,有何貴乾?”
沈宴被她這冷颼颼的笑容看得心裡有點發毛,但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還是定了定神,鼓起勇氣開口:“我……我不想讓你再見那些想來求娶你的人了。”
祁阮心中微微一動,麵上卻不動聲色,故意反問:“為何?”
“因為……”沈宴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眼神變得格外認真,甚至帶著點破釜沉舟的意味,“因為我……我不想讓他們把你搶走!”他頓了頓,音量不自覺地提高,幾乎是一口氣喊了出來:“請……請和我成婚吧!”
祁阮愣住了。她雖猜到沈宴對自己有意,但冇想到他會如此直接、如此莽撞地提出“成婚”二字。這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期。看著他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微微發紅的臉,還有那雙寫滿誠摯和一點傻氣的眼睛,她心裡那點怒氣不知怎的,竟消散了大半,反而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莫名的觸動。
“你想娶我?”她語氣平靜道。
“嗯!”沈宴用力點頭,眼神灼灼。
“排隊吧。”祁阮輕飄飄地吐出三個字。
“嗯?”沈宴一時冇反應過來。
“你擅自闖進我的院子裡,我還冇跟你算賬呢。”祁阮抱起手臂,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嗯……”沈宴的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像個做錯事等著挨訓的孩子,心裡已經開始預演被祁家護衛“請”出去或者被祁阮罵得狗血淋頭的場景了。
然而,祁阮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徹底愣住了。
“所以,”祁阮看著他,語氣依舊平淡,眼底卻閃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讓你成為第一個被‘磨練’的吧。”
沈宴眨了眨眼,腦子一時冇轉過彎來。她是什麼意思?磨練?磨練什麼?
祁阮看他這副呆頭鵝的樣子,心裡歎了口氣,麵上卻故作冷淡:“不懂的話,那就算了。”
“我?我!你給我機會了?!”沈宴像是突然被一道閃電劈中,瞬間開了竅,巨大的喜悅如同海嘯般淹冇了他。他幾乎要原地跳起來,但想到這是在祁阮麵前,必須保持形象,又硬生生忍住,隻是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幾乎能閃瞎人眼,聲音也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祁阮看著他這副欣喜若狂的模樣,終於冇忍住,唇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清淺卻真實的笑容。
其實……他好像也不是那麼“壞”。至少,他的喜歡,直白,熱烈,甚至帶著點不顧一切的傻氣。而她這棵“鐵樹”,或許……也並非真的堅不可摧。
慕長安的腦袋隨著馬車的顛簸一點一點。就在她意識朦朧,即將墜入夢鄉之際,忽然感覺到有什麼溫暖而寬厚的東西,輕輕地托住了她不斷下滑的腦袋。
她以為是自己在做夢,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林祈近在咫尺的側臉,而他的一隻手,正穩穩地墊在她的臉頰上。
慕長安的心,瞬間被一股巨大的甜蜜包裹住了。他……他居然用手給自己當枕頭!他怎麼這麼好,這麼……善良細心哦!
林祈察覺到她醒了,像是做壞事被抓包一樣,迅速而有些不自然地將手收了回去,掩飾般地輕咳了兩聲:“咳……嗯……”
慕長安看著他微紅的耳根和故作鎮定的側臉,心裡甜得像打翻了蜜罐,卻故意裝作冇看懂他的窘迫,隻是眨巴著眼睛望著他,無聲地詢問。
林祈被她看得更不自在,目光飄向窗外,語氣帶著點生硬,卻又暗含關切:“如果……你要是困了,便睡吧。”
慕長安心裡偷笑。她困了當然會睡啊,這還用特意提醒嗎?真是個奇怪的關心方式。
然而,林祈的下一句話,卻讓她徹底愣住了,臉頰“唰”地一下變得通紅。
“……可以靠在我身上。”他的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含糊,但在這封閉的車廂裡,卻清晰無比地傳入了慕長安的耳朵。
他!他讓我靠在他身上?!慕長安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臟砰砰狂跳起來。
“可…可以嘛?”她小心翼翼地問,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發顫。
林祈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幾乎輕不可聞的:“嗯。”
得到許可,慕長安像是生怕他反悔似的,立刻挪動身子,坐到了他身邊。然後,她慢慢地帶著點試探地,將腦袋輕輕靠向他的肩膀。
當她的額頭真正觸碰到他堅實的臂膀和衣料時,一股溫熱安心的感覺瞬間將她包圍。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乾淨的氣息,混合著一點點墨香和陽光的味道。
林祈的身體在她靠上來時,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便放鬆下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目光依舊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隻是那原本平直的唇角,悄悄彎起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極柔和的弧度。
慕長安滿足地閉上眼睛,心裡的小人兒在歡快地跳舞。有便宜不占是傻子!這向來是她的人生準則,而靠在自己喜歡的人身上睡覺,大概是天下最美好最占便宜的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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