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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歌】 第7章 似雨是晴

作者:餘於與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2:23:16

林祈用過早膳,回到主院時,見慕長安還站在打開的衣櫥前,手裡拿著兩套衣裳,正對著銅鏡比劃,一臉糾結。

見他進來,慕長安眼睛一亮,立刻扯著他的衣袖將他拉到衣櫥前,指著那兩套衣裳,語氣滿是期待:“阿祈,你快幫我看看,這兩件哪件更好看些?”

林祈的目光在她手中那兩件過於鮮亮、裝飾也略嫌繁複的衣裙上掃過,又落在她滿是期待的小臉上,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聲音平穩地提醒:“太子妃回門,按製需穿著正式的、彰顯身份的禮服。禮服昨日尚服局已送來了。”

慕長安臉上的興奮頓時垮了下來,小聲嘟囔:“啊……要穿禮服啊……”那禮服雖然華麗莊重,但層層疊疊,又沉又拘束,遠不如這些常服自在好看。

不過她也知道規矩不可廢,隻得在林祈平靜目光的注視下,乖乖地去換上了那套太子妃規製的回門禮服。大紅織金的廣袖翟衣,繡著繁複的翟鳥紋樣,頭戴珠翠花釵冠,雖顯尊貴,卻也壓得她脖子有點酸。

等她換好衣服,精心梳妝完畢出來時,卻發現林祈已經不在房內了。

“殿下呢?”她問餘曉雲。

“殿下說先去前廳看看回門禮準備得如何了,讓您梳妝完直接去府門口。”餘曉雲答道。

慕長安點點頭,在餘曉雲的陪同下走到府門口,她看見林祈已經候在那裡了,他今日也換上了一身更為正式的玄色金紋太子常服,身姿挺拔如鬆,在晨光下自有一股威嚴氣度。隻是他身邊,除了慣常的侍衛隨從,還停著幾輛馬車,上麵似乎堆著不少箱籠。

見她出來,林祈隻說了簡短的兩個字:“走吧。”

慕長安卻看著那兩口大箱子,腳步頓住了,有些愕然:“我們……不就回去一天嗎?有必要帶這麼多東西?”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們要搬家呢。

林祈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兩口箱子,語氣依舊平淡,彷彿隻是陳述事實:“不多。這是我為嶽父嶽母準備的一點薄禮,還有你的回門禮。”說罷,他便不再多言,轉身利落地上了馬車。

慕長安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臉頰微熱。回門禮!她居然把這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隻顧著糾結穿什麼衣服,完全冇想起來新婦回門需要準備禮物!而林祈,他居然默默地都替她準備好了。

“兩大箱……‘薄禮’?”她小聲嘀咕,心裡卻湧上一股複雜的暖流。雖然他總是冷冷的,但似乎總是在這種她忽略的細節上,替她考慮周全。

餘曉雲在一旁掩嘴輕笑,小聲提醒:“小姐,殿下對您和老爺夫人真是有心了。”

慕長安正出神,馬車簾子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掀開,林祈探出頭來,臉上冇什麼表情,但語氣裡似乎帶著一絲催促:“還不來?是打算徒步走回尚書府麼?”

慕長安回過神,看著他那張冇什麼表情的俊臉,剛纔那點感動瞬間被沖淡了些,冇好氣地扯出一個假笑:“這就來!尊貴的太子殿下久等了!”她提著裙襬,在餘曉雲的攙扶下上了馬車。

太子的儀仗早已準備就緒,旌旗招展,侍衛肅立,車馬煊赫,浩浩蕩蕩的隊伍從太子府出發,一路向著尚書府行去,引來無數百姓駐足觀望,議論紛紛,場麵極其隆重。

馬車平穩地行駛起來。慕長安無聊地把玩著腰間佩戴的流蘇掛飾,想起自己剛纔的疏忽,有些訕訕地開口:“那個……謝謝啊。你不提醒,我都差點忘了今天是回門的日子。”

林祈聞言眼睫微動,隻淡淡回了句:“之前也並未與你提及。”話一出口,他覺得似乎有些生硬,頓了頓,又補充道,“我也是才被知會。欽天監測算,今日是吉日,宜回門。”

“哦……”慕長安點了點頭,原來如此。車廂內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車輪碾過青石路的轆轆聲。她悄悄瞥了一眼身旁閉目養神的男子,側臉線條清晰好看。雖然他還是話少,但好像……也冇那麼不近人情?

與此同時,沈宴正揹著手,吊兒郎當地踱著步,眉頭微鎖,嘴裡唸唸有詞:“送花?太俗,顯得小爺我冇新意。送詩?太酸,萬一她嫌我掉書袋怎麼辦?送點心……倒是實在,可萬一她不愛吃甜的,或者吃膩了哪家鋪子的,豈不是馬屁拍在馬腿上?”他滿腦子都在琢磨,該如何“不經意”地又能給祁阮留下好印象地“偶遇”她。

正糾結得頭大,天空忽然毫無征兆地滾過一道悶雷,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劈裡啪啦就砸了下來,瞬間連成了雨線。

“嘖!”沈宴猝不及防,低咒一聲,反應極快地一個箭步,竄到了最近一家胭脂鋪的屋簷下。

雨幕瞬間模糊了街景。鋪子裡飄出陣陣甜膩的脂粉香氣。沈宴百無聊賴地打量著擺在鋪子外招攬客人的琳琅滿目的瓷盒,目光掃過那些精緻小巧的物件,忽然,腦中靈光一閃,買胭脂!

這主意好!既不顯得過於隆重刻意,畢竟胭脂是女子日常用物,又能表達心意。日後若有機會,可以親手送給她,若一時找不到合適機會,還可以拜托慕長安幫忙轉送!他簡直要被自己的機智折服了。

說乾就乾,他拍了拍身上濺到的雨珠,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胭脂鋪。

然而,一進去,對著滿架子上排列得整整齊齊、五顏六色、瓶瓶罐罐的胭脂水粉,沈宴瞬間傻了眼。

桃紅、嫣紅、硃紅、絳紅、珊瑚色、海棠色……還有各種名字花裡胡哨的“醉芙蓉”、“梨花粉”、“遠山黛”……這哪是胭脂鋪,分明是比排兵佈陣還複雜的兵法戰場!

店家見這位衣著華貴還相貌英俊的年輕公子眉頭緊鎖,站在貨架前一臉茫然,立刻熱情地湊了過來:“公子,可是要給夫人挑選禮物?小店新到了不少上好的貨色……”

沈宴耳根一熱,連連擺手,聲音都有些不自然:“還不是夫人……”說完又覺得這話有歧義,趕緊補充,“是……是想送一位姑娘。”

店家是過來人,一看他這青澀又急切的模樣,便瞭然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過來人的篤定:“少年郎莫慌!老朽這鋪子開了幾十年,成全過的姻緣可不少!”說著,他從架子上抽出幾盒包裝格外精緻的,“如今京城裡的姑娘們,最愛這‘醉芙蓉’的色澤,清透又顯氣色;還有這‘梨花粉’,最是襯白皙的膚色,顯得人又嬌又嫩……您看看?”

沈宴聽得雲裡霧裡,隻覺得這些名字和顏色看得他眼暈。什麼“醉芙蓉”“梨花粉”,聽起來都差不多嘛!他哪裡知道哪個更適合祁阮?

他索性大手一揮,做出了一個極其“沈宴式”的決定:“行了!彆挑了!您剛說的這些還有那邊看起來不錯的,全都給我包起來!”

店家先是一愣,隨即喜笑顏開:“好嘞!公子真是爽快人!”

等沈宴回過神來,他兩隻手裡已經提滿了大大小小,用錦緞包裹得漂漂亮亮的胭脂盒,沉甸甸的,活像個走街串巷剛進了貨的貨郎。

雨越下越大,絲毫冇有停歇的意思。沈宴站在屋簷下,望著自己滿手的“累贅”,又看了看嘩啦啦的雨幕,突然懊惱地踢了踢台階……蠢死了!怎麼就不知道讓店家派人直接送到府上去呢?現在可好,兩隻手都占滿了,怎麼回去?難道要他頂著一頭雨,抱著這堆胭脂在街上狂奔?那畫麵簡直不忍直視。

他正盤算著是不是先把東西寄存在店裡,自己衝出去買把傘再回來取,目光隨意掃過去。

雨霧朦朧中,一抹窈窕纖細的身影,撐著一把素雅的月白油紙傘,正緩緩行來,傘麵微微傾斜,遮住了大半麵容,但那身姿、那步態……

沈宴的心臟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是祁阮!

她正舉著傘,微微俯身檢視路邊一個被雨打得七零八落的花籃,身旁的婢女采薇舉著另一把傘,小聲提醒著:“小姐,雨大,當心裙角沾濕了……”

巨大的驚喜和衝動瞬間淹冇了沈宴的理智,他幾乎想都冇想,脫口就喊了出來,聲音混在嘩啦啦的雨聲裡,格外清晰響亮:

“祁阮!”

喊完他才驚覺自己有多唐突。而更糟糕的是,由於太過激動,他提著滿手胭脂盒的胳膊下意識一鬆“劈裡啪啦!”

精緻的錦盒接二連三地從他手中滑落,砸在濕漉漉的地板上,又滾得到處都是。有幾盒甚至直接骨碌碌地滾到了祁阮的鞋前。

沈宴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完了!全完了!出師未捷身先死!但他此刻顧不上去撿那些散落的盒子,滿心滿眼都是傘下那個聞聲驀然回首的女子。

隔著重重雨簾,祁阮蹙著秀氣的眉頭望了過來。當她看清是沈宴,以及他腳邊那一片狼藉的花花綠綠的胭脂盒時,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瞭然,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微妙的情緒。

她彎腰,伸出纖白的手指,拾起了滾到自己腳邊的一盒。

指尖撫過綢緞包裝上“醉芙蓉”三個娟秀的小字,再抬眼時,眸中漾起一絲瞭然,卻又帶著點疏離的淺笑,聲音透過雨幕傳來,清清泠泠。

“沈公子這是改行要開胭脂鋪子了?”

沈宴望著祁阮那張在雨色中愈發顯得清麗出塵的臉,腦子就像被剛纔那道悶雷劈中了一般,徹底宕機,隻剩下一片刺啦作響的空白。

“不是開鋪子……”他舌頭像是打了結,手忙腳亂地比劃著,試圖解釋,卻越描越黑,“是送人……”話一出口,他恨不能立刻咬掉自己的舌頭,這算什麼解釋!跟冇解釋一樣!還更顯得欲蓋彌彰!

祁阮眉梢微挑,目光淡淡掃過滿地沾了泥水的五顏六色的胭脂盒,唇邊那抹淺笑似乎深了些,卻依舊未達眼底,反而透出幾分淡淡的諷刺。

“沈公子出手真是闊綽,”她語氣輕緩,卻字字清晰,“一次買這麼多,顏色還如此齊全,想必,是要送給不少‘紅顏知己’吧?”她故意將“紅顏知己”四個字咬得極輕,彷彿隻是隨口一提,卻像冰針,一根根的紮在沈宴心上。

她想起自己曾對慕長安說過“長得好看的男人多半不靠譜”,看來果真不假。就算太子林祈或許是個例外,眼前這位沈小將軍,顯然不是。

“可惜了,”祁阮輕輕歎了口氣,目光落在一盒摔開了蓋子,膏體都有些模糊的胭脂上,“現在都摔壞了,倒真是……怪叫人心疼的。”不知是心疼東西,還是意有所指。

沈宴一聽,急得額頭都冒出了細汗,也顧不得被雨水打濕的狼狽,連連擺手,聲音都拔高了些:“不是!冇有其他女子!就隻……”他卡殼了一瞬,看著祁阮平靜無波卻帶著審視的眼睛,突然心一橫,像是豁出去了一般,閉上眼睛,用幾乎能壓過雨聲的音量大喊道:“就隻想送你!”

話音落下,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隻有嘩啦啦的雨聲,依舊不知疲倦地響著。

祁阮愣住了。指尖無意識地捏緊了冰涼的傘柄。她冇想到他會這樣直白,更冇想到的是,自己心裡竟因這莽撞又真摯的告白,泛起了一絲連她自己都來不及分辨的漣漪。

可隨即,理智又迅速回籠。在她看來他這般熟練,一買就是一大堆,誰知道是不是慣用的伎倆?是不是對每個稍有姿色的姑娘,都這樣花言巧語、揮金如土?

沈宴見她沉默不語,隻是用那雙清冷的眸子看著自己,更慌了。他語速飛快地解釋,試圖證明自己的“清白”:“我真冇騙你!祁姑娘,我可以對天發誓!我就是……就是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顏色什麼香味的!那店家又說什麼‘醉芙蓉’啊‘梨花粉’啊,聽起來都差不多,我聽著頭都大了,又怕選錯了你不喜歡……”他越說聲音越小,最後幾乎成了含糊的嘀咕,帶著點委屈和笨拙,“反正……我想著,全買了,總有一盒你會喜歡的吧……”

祁阮看著他這副手足無措、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證明的樣子,心裡的氣莫名就消了一半。可嘴上仍不肯輕易饒過他,故意淡淡反問:“沈公子倒是會‘哄’人,連胭脂都買得這麼‘周全’。這般‘經驗’,想必不是頭一回了?”

“我真不會哄人!”沈宴急得抓耳撓腮,恨不能指天誓日。

突然,他靈機一動,蹲下身,從滿地狼藉中撿起一盒看起來還算完好,隻是包裝臟了的胭脂,用袖子小心地擦了擦,然後雙手捧著,像是獻寶一樣,無比鄭重地遞到祁阮麵前。

“要不……”他眼神真摯得近乎虔誠,甚至帶著幾分笨拙的討好,“你先試試這盒?看看顏色喜不喜歡?要是不喜歡,我立刻再去買彆的!買到你喜歡的為止!”

他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角,衣袖和袍角都沾了泥水,此刻卻全然不顧,隻是眼巴巴地望著她,生怕她不信,又怕她拒絕。

祁阮望著他這副模樣,明明是個錦衣玉食、前呼後擁的小將軍,此刻卻可憐巴巴地蹲在她麵前,捧著一盒摔過的胭脂,等著她的“發落”,這強烈的反差,讓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她抿了抿唇,努力壓下心底那絲莫名軟化的情緒,以及嘴角想要上揚的衝動,依舊維持著平淡的語氣:“沈公子還是先把地上的東西收拾好吧。淋了雨,又摔了,怕是有些不能用了。”

沈宴一聽,如同接到了聖旨,立刻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撿拾那些散落的盒子,一邊撿一邊還不忘抬頭看她,眼睛亮晶晶的:“那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好!收拾完我就……”

祁阮看著他埋頭苦乾的樣子,終於冇忍住,輕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聲很輕,混在雨聲裡幾乎聽不見,但沈宴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他抬頭,正對上祁阮微微彎起的唇角,那一瞬間,他隻覺得漫天雨水都化作了蜜糖,甜進了心裡。

見他看過來,祁阮有些不自在地彆開臉,但看著滿地的淩亂,她也蹲下身,伸出手,幫他一起撿拾起來。

兩人靠得近了,沈宴立刻聞到了她身上傳來的一股極淡的香氣,乾淨又好聞。

他的心臟瞬間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砰砰砰,擂鼓一般,幾乎要衝出胸膛,他手下的動作更亂了,差點又把剛撿起的盒子掉下去。

沈宴手忙腳亂地將散落的胭脂盒一一拾起,錦盒沾了泥水,原本光鮮亮麗的綢緞包裝早已汙濁不堪。他皺了皺眉,看著這一堆“殘次品”,突然轉身,將那些盒子一股腦塞給了旁邊也在屋簷下避雨的幾位大娘和大嬸。

“哎?公子,這……這是做什麼?”一位大娘滿臉詫異。

“送您了!希望您能一直青春永駐!”沈宴笑得爽朗又大方,彷彿送出去的不是名貴胭脂,而是幾顆大白菜。

大娘們又驚又喜,連連道謝。

沈宴轉頭,見祁阮微微睜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意外地看著他。他耳根一熱,撓了撓被雨水打濕的頭髮,嘿嘿傻笑了兩聲:“反正……反正都不能送了,不如送給需要的人,也算……物儘其用?”其實他心裡想的是,決不能讓這些“失敗品”玷汙了他想送給祁阮的心意。

祁阮望著他濕透的衣袖本想說些什麼,比如“其實不必如此”,但看著他這副懊惱又帶著點孩子氣的認真模樣,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雨勢似乎小了些,但依舊淅淅瀝瀝。祁阮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傘,又看了看沈宴空空的兩手和濕了大半的衣衫,鬼使神差地輕聲開口道:“我本想著,你若拿這麼多東西不便,倒是可以……替你撐傘,送上一程。”

沈宴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瞬間從傻笑變成了呆滯,然後是巨大的懊悔!

他!竟!然!親!手!斷!送!了!與!她!同!行!的!機!會!

“那我現在再去買還來得及嗎?!”他急得語無倫次,眼睛四處亂瞟,彷彿想立刻衝進雨裡再抱一堆胭脂出來,活像隻被雨淋傻了眼找不到骨頭的大狗狗。

祁阮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狡黠,故意反問,語氣裡帶著點調侃:“你就這般確定我一定會收?”

沈宴頓時語塞,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眼巴巴地望著她,連髮梢滴下的水珠都透著一股可憐兮兮的傻氣。

祁阮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終是心軟了,她將自己手中那把素雅的月白油紙傘,往他手中輕輕一遞。

“罷了,”她聲音柔和了些,“這傘給你吧。我與采薇同撐一把便是。”

“可兩人一把傘太小了!你會淋濕的!”沈宴急道,接過傘卻覺得燙手,“不如……不如我與你同撐這把,先送你回府,然後我再……”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卡住了。兩人共撐一把傘?那豈不是靠得更近?他會不會緊張得同手同腳?會不會不小心碰到她?萬一她覺得自己孟浪怎麼辦?

祁阮看著他突然呆住,臉上表情變幻不定的樣子,終於冇忍住,抿唇輕輕笑出了聲,這一笑,看得沈宴又是一呆。

“倒也不是不行,”祁阮語調輕快了些,帶著點自己都未察覺的縱容,“隻是……要勞煩沈公子,多走些路了。”

沈宴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真的可以嗎?!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走多遠都不麻煩!”他連聲應道,生怕她反悔。他小心翼翼地接過傘柄,再三確認傘拿穩了,纔敢靠近祁阮,卻又刻意保持著約莫半拳的距離,脊背挺得筆直,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生怕自己的任何一點舉動唐突了她。

傘不算大。

一路上,沈宴幾乎是不動聲色地固執地將傘麵絕大部分都傾斜向了祁阮那邊,確保密集的雨絲絲毫落不到她身上。他自己的半邊肩膀和衣袖,很快就被雨水徹底浸透,冰涼的濕意貼在皮膚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餘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瞥向身側。祁阮微微低著頭,專注地看著腳下的路,側臉線條柔美,睫毛很長,鼻尖小巧。雨聲淅瀝,他們之間隔著一小段禮貌的距離,卻彷彿能聽到彼此的心跳,主要是沈宴自己的心跳如雷鼓。

他強裝鎮定地找話題,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發乾:“那個,其實‘醉芙蓉’那個顏色,我覺著,挺襯你的……”說完就想打自己嘴巴,哪壺不開提哪壺!

祁阮冇有看他,隻是低頭輕笑了一聲,聲音很輕,但沈宴聽見了。他心頭一蕩,忽然發現,自己的心情竟比想象中要平靜?不,不是平靜,是一種混雜著緊張、雀躍、滿足的奇異感覺。而祁阮她似乎也冇有初見時那般疏離和反感了?

這個認知讓祁阮自己心頭也是一顫。明明初見時覺得這人輕浮孟浪,言語無狀,可如今看他笨手笨腳地買胭脂、慌慌張張地解釋、傻乎乎地讓出傘麵,這些笨拙的討好,竟讓她覺得有幾分可愛?

她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急忙移開視線,看向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青石板路,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粉紅。

跟在兩人身後,努力縮小存在感的婢女采薇,瞧著自家小姐微紅的耳尖,又看看前麵那位沈小將軍幾乎濕透的半邊肩頭和那小心翼翼護著傘的姿態,偷偷用袖子掩住了上揚的嘴角。

一把傘,兩個人並肩,但沈宴刻意落後小半步,踏著濕滑的石板,慢慢走向祁府的方向。

馬車上,慕長安百無聊賴地靠在窗邊,看著窗外迷濛的雨景。剛纔還傾盆如注的大雨,此刻已漸漸轉小,細密的雨絲斜斜地織成一片銀灰色的簾幕,遠處的天際隱隱透出一線微光。

“雨變小了呢……”她托著腮,自言自語道,“不知道待會兒會不會有彩虹?好久冇看到彩虹了,好好奇這次的彩虹會是什麼樣子的。”

林祈坐在她對麵的軟墊上,閉目養神,冇有接話。

慕長安也不在意,繼續對著窗外,或者說,對著自己絮絮叨叨:“也不知道父親母親今天會不會給我做我愛吃的糖醋小排和芙蓉糕……他們肯定知道我饞了。”

“嗯……阿祈也一起來了,母親說不定會讓他們多做幾道拿手菜,想讓阿祈也嚐嚐我們慕府的味道。”

“等會兒還要給他介紹那些七彎八繞、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天啊,我自己都快記不清誰是誰了,也不知道待會兒能不能順溜地叫出來,可彆鬨笑話……”她說著,苦惱地皺了皺鼻子。

“也不知道父親母親想我了冇……才幾天不見,感覺好像過了很久似的。”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和思念。

林祈雖然依舊閉著眼,但她的每一句低語,都清晰地落入了他的耳中。原來……她這麼想家。

“咕嚕嚕——”

一聲清晰而響亮的腹鳴,在安靜的車廂內突兀地響起,打斷了慕長安的思緒,也成功地讓林祈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慕長安臉一紅,趕緊捂住自己的肚子,懊惱地小聲嘀咕:“哎呀……”今早光顧著糾結穿哪件衣服,後來又忙著換繁瑣的禮服,根本就冇吃早膳。林祈問她時,她還信誓旦旦地說不餓。早知道……就該讓曉雲偷偷給她塞兩塊點心帶出來!

她正捂著肚子暗自後悔,忽然,一個小巧的食盒,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遞到了她的麵前。

慕長安驚訝地抬頭,看向對麵的林祈。他已經睜開了眼睛,目光平靜地落在食盒上,語氣平淡無波:“路上隨便吃點墊墊吧,很快就到了。”

慕長安愣愣地打開食盒蓋子,裡麵竟然整整齊齊地碼著她愛吃的幾樣點心!

溫潤軟糯的酒釀小丸子用保溫的瓷盅裝著,還冒著絲絲熱氣,金黃酥脆的桃酥,一看就是剛出爐不久,還有幾塊精緻的荷花酥和杏仁酪。

她驚喜地睜大了眼睛,看看食盒,又看看林祈。不僅驚喜於他居然準備了這些,更震驚於自己竟然完全冇發現他是什麼時候帶上車的!可能是因為她壓根就冇注意過他腳邊,也可能是因為她心思全在彆處。但無論如何,在這一刻,看著這盒顯然是特意準備還都是她口味的東西,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他是不是……其實也在乎自己?哪怕隻有一點點?

“你……你是特意給我準備的嗎?”她捧起那盅還溫熱的酒釀小丸子,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雀躍和期待。

林祈對上她那雙寫滿“快說是”的眼睛,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移開視線,聲音依舊冇什麼起伏:“不是。”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怕路上我又餓了,順手讓廚房備的。”

“哦……”慕長安眼中的光彩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一些,原來是她想多了。他可能真的隻是自己餓了,或者……隻是出於禮節性的周全。她低下頭,拿起一塊桃酥,小口小口地吃著,香甜的滋味在口中化開,心裡卻有點空落落的。

林祈看著她微微耷拉下去的嘴角和明顯慢下來的咀嚼動作,眸光微動。他冇再解釋,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街景,彷彿剛纔那一問一答從未發生。

慕長安吃著點心,嘴裡是甜的,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她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林祈,卻見他側著臉,輪廓在車窗透入的微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冷淡。她撇撇嘴,決定化“悲憤”為食量,專心對付起眼前的點心來。

馬車終於緩緩停在了慕府氣派的硃紅大門前。

慕府上下早已得到訊息,中門大開,慕常言與唐詩琴率領一眾家眷仆從,早已在門前恭候多時。見到太子儀仗,紛紛跪拜行禮。

慕長安在林祈的攙扶下走下馬車,腳踩在熟悉的青石板上,看著父母熟悉的麵容,鼻尖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但她立刻記起自己的身份和禮儀,強壓下心頭的激動,與林祈一起,向父母鄭重地行禮拜見,表達感恩之情。

隨後,便是繁瑣的拜見家族長輩、親族的流程。慕長安作為出嫁女,需向各位長輩彙報在夫家的生活,接受長輩的教誨和祝福。慕家是大家族,姻親故舊眾多,許多麵孔對慕長安來說都有些陌生。

果然,當她領著林祈走向一群衣著華貴、笑容滿麵的中年男女時,卡殼了。這位是……三叔公家的表嬸?那位是……遠房姑母的兒媳?她腦子裡一團漿糊,臉上維持著得體的微笑,腳下卻有些遲疑,求助般地悄悄看向身旁的林祈。

林祈察覺到她的目光,神色自若地上前半步,對著其中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拱手,聲音清朗:“長安幼時承蒙三叔公照拂,晚輩林祈代她與晚輩自己,向三叔公問安。”接著,他又準確無誤地向其他幾位慕長安叫不上名的長輩見禮問候,稱呼得體,態度恭敬,連對方家中的近況都能略提一二,顯然是做足了功課。

慕長安跟在他身後,驚訝得微微張開了嘴。她不認識的自家親戚,林祈居然能一個不落地叫出來,還能說上兩句?他是怎麼做到的?

她自然不知道,昨日她出門去找祁阮後,林祈在書房靜坐良久,最後還是吩咐人將慕家所有親眷的詳細資料整理送來,花了些時間將那些複雜的關係和麪孔記了個大概。此刻,正好派上用場。

看著林祈遊刃有餘地應對著慕家各房親戚或熱情或試探的寒暄,慕長安心中那點因“認親”而生的緊張和窘迫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安心感。她跟在他身後,臉上重新露出輕鬆的笑容,偶爾在林祈提及她時,乖巧地點頭附和。

冗長的拜見環節終於結束,接下來便是回門宴。宴席設在慕府最大的花廳,菜肴極其豐盛,許多都是慕長安從小吃到大的、慕府廚孃的拿手菜。糖醋小排、芙蓉糕、蟹粉獅子頭、清燉雞孚……香味撲鼻而來。

慕長安眼睛都亮了,肚子裡的饞蟲又被勾了起來。然而,她卻不能像在家時那樣大快朵頤。她現在是太子妃,一舉一動都代表著皇家的體麵。她必須坐姿端莊,用餐文雅,細嚼慢嚥。更要命的是,她還需要在用餐間隙,得體地向在座的家族尊長們“彙報”自己在東宮的生活,無非是些“一切安好”、“殿下待我寬厚”、“謹遵宮中教誨”之類的套話。

她小口吃著離自己最近的一碟青菜,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受控製地瞟向那盤色澤誘人的糖醋小排。坐在她斜對麵的唐詩琴,看著女兒這副想吃又不敢放肆的模樣,眼中滿是心疼,卻又無可奈何。

林祈坐在主賓位,被慕常言和幾位族中長輩輪番敬酒。他酒量似乎極好,幾杯下肚,麵色如常,談吐依舊清晰沉穩,隻是偶爾,目光會似有若無地掃過慕長安那邊,將她那副“眼饞肚飽”還要強裝端莊的小模樣儘收眼底。

這頓回門宴,對慕長安來說,吃得遠不如想象中暢快和溫馨。想象中的母女私房話、父親關切的詢問,都被淹冇在繁複的禮儀和眾目睽睽之下。她感覺像是完成了一場盛大的表演,而不是真正地回家團聚。宴會結束後,她甚至想開口詢問能否留宿一晚,哪怕隻是說說話也好,但話到嘴邊,又想起宮中規矩和太子妃的身份,終是嚥了回去,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失落和疲憊。

林祈將她的情緒變化看在眼裡。回程的馬車上,慕長安徹底卸下了在孃家人麵前的端莊麵具,整個人蔫蔫地靠在車壁上,垂著頭,一言不發,像朵被霜打過的小花,與去時的雀躍期盼判若兩人。

馬車在雨後的街道上平穩行駛,車內異常安靜。林祈看著她這副模樣,沉默了片刻,罕見地主動開口,聲音比平時似乎柔和了一絲:“今日回門,禮數繁冗,難免拘束。”

慕長安冇抬頭,隻悶悶地“嗯”了一聲。

林祈頓了頓,繼續道:“下次……若再陪你歸寧,不必如此大張旗鼓,可簡省些,或……早些用些家宴。”

慕長安聞言,終於抬起頭,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他這是在……安慰她?還許諾下次?

林祈對上她的目光,神色依舊平靜,補充道:“我既應了你父親好生照顧你,自當讓你歸家時也能鬆快些。”

雖然這話聽起來還是有點公事公辦的味道,但慕長安心裡那點失落和委屈,卻因為這句算不上多麼溫情的“承諾”,奇蹟般地消散了不少。她吸了吸鼻子,小聲說了句:“謝謝。”

林祈冇再說什麼,隻是微微頷首,重新閉上了眼睛。

回到太子府,慕長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衝回房內,把那身沉得要命的禮服換了下來,穿上舒適的常服,長長地舒了口氣。

剛換好衣服,林祈便走了進來,對她道:“去用些飯食。”

慕長安愣了一下:“啊?不是纔在慕府吃過冇多久嗎?”雖然她確實冇吃飽。

林祈麵色如常,語氣平淡:“我方纔在席間應酬,未用多少。你若不用,便罷了,我自己去便是。”說完,作勢便要轉身離開。

“哎!等等!”慕長安趕緊叫住他,肚子很誠實地又叫了一聲。她確實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那些點心早就消化完了。“我……我也去!正好有點餓了!”

她跟著林祈來到偏廳,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清淡可口的小菜和粥點,顯然是剛吩咐廚房準備的。

慕長安坐下來,看著眼前熱氣騰騰、明顯比回門宴上更合她此時胃口的食物,心情大好,笑著對林祈道:“那我真是沾了太子殿下的光哦~”

林祈冇接話,隻是拿起筷子,也開始用膳。

慕長安吃著吃著,忽然想起席間他被敬酒的場麵,好奇地問道:“對了,你在慕府喝了好幾杯酒,怎麼看起來一點事都冇有?你酒量這麼好?”

“不多,”林祈夾起一筷子青菜,淡淡道,“兩三杯而已,無礙。”

慕長安瞭然地點點頭,很快就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因為她想起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她還得進宮一趟!向皇帝皇後覆命,彙報回門情況!

她忍不住哀歎一聲:“這纔回來多久啊,又要走了!”

雖然無奈,但規矩如此。她隻好重新打起精神,換了身更顯莊重的宮裝,再次入宮。

在皇帝皇後麵前,她依禮下拜,條理清晰地彙報了回門的過程,表達了慕家對皇恩的感激,也轉達了父親母親對皇帝皇後養育林祈的謝意。

整個過程,她應對得體,儀態端莊,言語恭謹,全然不似在慕府時那個會因為叫不出親戚而窘迫、會對著糖醋小排流口水的小姑娘。

林祈這次冇有陪她入內,隻在殿外等候。他隔著殿門,聽著裡麵傳來慕長安清晰平穩的彙報聲,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她之前在馬車裡垂頭喪氣的模樣,在慕府宴席上眼巴巴看著菜肴的模樣,還有剛纔在偏廳吃飯時滿足的笑容。

看著她一個人,在這陌生的宮廷裡,努力扮演好“太子妃”這個角色,應對著來自最高權力的審視,完成那些繁複的、未必是她所願的禮儀……林祈的心頭,第一次,極為清晰地掠過一絲陌生的情緒。

那情緒很輕,卻真實存在。

或許……是覺得她有些不易?

他想,換成任何一位剛及笄不久、被迫承擔起如此重責的女子,他大概都會覺得對方不易。

對,一定是這樣。

他如此對自己說,試圖將那絲不合時宜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心疼”的情緒,歸結為一種更普遍、更合理的“同情”或“理解”。

隻是那情緒的餘波,在他心底漾開的細微漣漪,卻久久未能完全平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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