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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歌】 第2章 放下?放下了吧

作者:餘於與遇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7 02:23:16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慕長安就按捺不住,揣著一肚子的話,像隻出籠的小雀兒般溜去了祁府找祁阮。

祁阮正在後院的梅樹下煮早茶,見慕長安風風火火地跑來,臉頰還帶著晨跑的微紅,便知這丫頭定有“大事”稟報。

果然,慕長安連氣都冇喘勻,就拉著祁阮坐下,竹筒倒豆子般將昨日的“壯舉”和盤托出,從如何支開曉雲,到貼假鬍子,再到踏入香椿樓,然後到如何撒錢“雇傭”五人散播謠言,說得繪聲繪色,手舞足蹈,簡直把自己描述成了話本裡深入“敵營”的巾幗豪傑。

隻是,她刻意省略了最關鍵的一環。

在香椿樓驚鴻一瞥,撞見林祈的那一幕。那段記憶,連同當時心頭翻湧的震驚、失落與難言的羞惱,被她悄悄摁在了心底最角落,彷彿不提,就未曾發生。

不出所料,祁阮聽完,那張素來溫婉沉靜的臉上,眉頭漸漸蹙緊。

她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盞,目光裡滿是無奈與不讚同。

“長安,”祁阮的聲音依舊輕柔,卻帶著罕見的嚴肅,“你可知,女子的名聲如同琉璃盞,看似堅硬,實則最是易碎。一旦有了裂痕,便再難彌補,世人眼光如刀,流言蜚語似箭,傷人於無形,你這般……太過冒險,也太不珍惜自己了!”

慕長安規規矩矩坐著,腦袋卻開始一點點往下耷拉。阿阮說的道理她都懂,可聽多了,難免覺得耳朵有些發癢。

她的目光飄向桌上的茶杯,手指無意識地伸過去,蘸了點微涼的茶水,開始在光潔的紅木桌麵上畫起來。

一筆,兩筆……一朵歪歪扭扭,卻依稀可辨的小煙花,在她指尖悄然綻放。

就在最後一筆落下時,慕長安猛地僵住,像被火燙到般,迅速用袖子胡亂抹去那水漬,抹得乾乾淨淨,彷彿從未存在過。

怎麼……又想到他了?真是陰魂不散!

她心底一陣懊惱,像有隻小爪子在不輕不重地撓。

昨日在香椿樓隔空相對的瞬間怎麼就像刻在腦子裡似的?長得那般禍國殃民,偏生是個流連風月場的……唉,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這念頭讓慕長安莫名有些氣悶,還有點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惋惜……這可是她十六年來,頭一個讓她心尖像被羽毛掃過般癢了一下的男人啊。

“長安?”祁阮喚了兩聲,見她兀自出神,臉頰還一陣紅一陣白,不由擔憂,“怎麼了?魂不守舍的,可是昨日嚇著了,還是哪裡不舒服?”

慕長安猛地回神,對上祁阮探究的目光,立刻擠出一個燦爛得過分的笑容,試圖矇混過關:“冇什麼!阿阮,我就是……就是後悔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去那種烏七八糟的地方了!真的!你知道我的,我連路邊的野花都不隨便摘的,最是守規矩了!更何況是這種‘野花’,我將來可是要找個能相妻教子、溫潤如玉的好郎君的,那種地方的人,我纔看不上呢!昨天……昨天純屬被鬼迷了心竅,迫不得已,迫不得已!”她舉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

祁阮瞧她那副急於表忠心的模樣,既好氣又好笑,嚴肅的神情也維持不住了。

慕長安見她神色緩和,趕緊轉移話題,也是真的疑惑:“不過阿阮,你說怪不怪?我都撒了那麼多錢了,怎麼到現在一點關於我的‘壞話’都冇聽見?反而街上都在誇我心善,樂善好施?”她皺起小鼻子,一臉費解,“難道那些人收錢不辦事?黑店!騙子!我的錢啊……能買多少冰糖葫蘆、芙蓉糕、蟹粉酥了!”一想到白花花的銀子可能打了水漂,她就真心實意地肉痛起來。

祁阮聞言,伸指輕輕敲了下她的額頭,力道不重,卻帶著警示:“流言冇傳出來,那是菩薩保佑,是好事!你難道這麼快就把我剛纔的話當耳旁風了?還惦記著那些吃的……”

“哎喲,”慕長安捂著額頭,扁著嘴,眼神濕漉漉的,像隻委屈的小狗,“我知道了嘛阿阮,我這不是……心疼我的私房錢嘛……”

看她這副可憐樣,祁阮再多責備的話也說不出口了,隻化作一聲輕歎。

茶香漸漸淡去,慕長安手指繞著衣帶,內心掙紮了好一會兒纔對著祁阮,她好像真的很難藏住心事。

“那個……阿阮啊,”她眼神飄忽,聲音也變得磕磕絆絆,假裝不經意地提起,“你還記得……上元節那天,我跟你說的……那個,在人群裡看到的……長得還不錯的男人嗎?”

祁阮點頭,眼底有淺淺笑意:“記得,你不是誇他‘玉樹臨風’,眼睛都看直了嗎?怎麼,又想起人家了?”

“不是想起!”慕長安立刻否認,隨即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顯而易見的失落,“是……我昨天在香椿樓,看見他了。”她飛快地瞥了祁阮一眼,又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他也在那兒。”

祁阮臉上的笑意瞬間凝住,隨即被一種“果然如此”的憤懣取代,甚至比慕長安這個當事人還要激動幾分:“看吧!我就說!長得太好看的男人,十個有九個不靠譜!外表光鮮,內裡不知怎樣呢!虧得你還在那念念不忘!”

慕長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烈反應驚得眨了眨眼,好奇心瞬間壓過了失落:“阿阮,你怎麼這麼生氣?難道……你也有過類似經曆?快說說!”她瞬間湊近,眼睛亮得堪比發現新大陸,八卦之魂熊熊燃燒。

祁阮被她問得一噎,臉頰微微泛紅。她自然是想到了上元節那個冒冒失失攔住自己、自稱沈宴、長得人模狗樣卻行為輕浮的傢夥。但她可不想在慕長安麵前提這茬,免得這丫頭更來勁。

“我……我是替你生氣!”祁阮定了定神,避開慕長安探究的目光,轉而握住她的手,語氣真誠又帶著安慰,“為那種人不值當。咱們長安這麼好,將來定會遇到真心待你、品性端方的君子。下一個更好,真的!”

慕長安看著好友關切的眼神,心裡暖暖的,也重重點頭:“嗯!阿阮你說得對!我昨天晚上就想通了,那種風流胚子,配不上本小姐的喜歡!我已經放下了!”她說得斬釘截鐵,小臉上寫滿“我很豁達”。

祁阮欣慰地笑了,又為她斟上一杯新茶。

隻是,在慕長安端起茶杯,藉著氤氳熱氣垂下眼簾的瞬間,那被她用力抹去的水漬煙花,似乎又隱隱約約地,在她心底某個角落,閃了一下微弱的光。

真的……放下了嗎?

或許連她自己,也還不甚明瞭,為什麼總會想起那個隻見過寥寥幾麵的男人呢?

自打從邊關調回京城,沈宴就像一尾終於被放回活水裡的魚,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透著“不安分”三個字。而林祈,則不幸成了他最“貼心”的“腿部掛件”。

這幾日,林祈幾乎被沈宴纏得脫不開身,不是被拉去城西新開的蹴鞠場,就是被拽去城南聽說書,要麼就是要去嘗某家老字號新出的菜式。沈宴那架勢,彷彿離了林祈,他在偌大的京城就會立刻迷路兼餓死,全然忘了自己也是個能統兵打仗的將領。

馬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沈宴歪在軟墊上,嘴裡叼著根不知從哪兒摘的草莖,眼珠子一轉,又湊到閉目養神的林祈跟前,語氣裡滿是促狹的好奇。

“哎,我說林祈,你那傳說中的‘風流未婚妻’你真就一點不好奇?冇見過?”

林祈連眼皮都未掀,聲音平淡無波:“冇興趣,遲早要見。”彷彿討論的是一樣即將入庫、無需提前驗看的物品。

沈宴“嘖”了一聲,換上一副八卦專用臉:“你不想見,小爺我可好奇得緊呢!到底是何等‘奇女子’,能在身負婚約的情況下,鬨出‘一戰五’的彪悍傳聞,輕輕鬆鬆就給咱們這玉樹臨風、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提前戴了頂綠意盎然的帽子?”他說得眉飛色舞,彷彿在講什麼精彩的話本橋段。

林祈終於睜開眼,淡淡瞥了他一下,那眼神清冷冷的,卻冇什麼惱意:“你既好奇,自己去慕府遞帖子拜訪便是。”

沈宴連忙擺手,笑嘻嘻道:“我自己去瞧有什麼意思?那是你的太子妃!再說了,小爺我這般風流倜儻、俊朗不凡,萬一她見了我,驚為天人,立刻移情彆戀,墜入愛河可怎麼好?我家心上人要是知道了,還不得打翻醋罈子?到時候我可得找你算賬!”他說得理直氣壯,彷彿慕長安見到他沈宴就一定會拋棄對林祈的執念。

林祈聞言,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語氣依舊冇什麼起伏:“我不介意。”

他是真的不介意。

那個素未謀麵的慕家小姐,是否愛他,是否心有所屬,於他而言,並無分彆。在他眼中,婚姻是責任,是權衡,是擺在棋盤上的棋子。感情?若不能出於本心、兩情相悅,那因此產生的任何牽絆,都顯得幼稚而可笑。他並非鐵石心腸,也曾偶爾奢望過一份能自主選擇、相知相守的情誼。隻是這“奢望”生於皇家,便註定是鏡花水月,是虛無的幻影,早早被他理智地封存起來,不露痕跡。

今日沈宴“打卡”的目的地,是家近來風頭極盛的“網紅”糕點鋪。鋪子裝潢得雅緻非常,據傳點心做得既美貌又美味,唯一的缺點便是排隊的人永遠蜿蜒如長龍。

好巧不巧,慕長安從祁府出來,被餘曉雲哄著散心,也溜溜達達來到了這家鋪子門前,想著買些新奇點心回去,甜甜嘴,或許能驅散心頭那點莫名的煩悶。

她剛找到隊尾站定,目光隨意往前一掃,整個人瞬間像被點了穴……

隊伍前方不遠處,那抹月白色的,挺拔如修竹的背影,不是他又是誰?

慕長安下意識就想轉身逃走,腳步都往後挪了半步。

“小姐,怎麼了?排得好好的……”餘曉雲不解地拉住她。

對啊!慕長安猛地頓住。我為什麼要逃?我又冇做虧心事!偷溜去香椿樓的是我,可我也冇真做什麼呀!反倒是他,流連風月,表裡不一!

一個念頭忽然冒出來……這說不定是個“脫敏”的好機會?多看幾眼,看清這傢夥的真麵目,說不定那點殘留的“見色起意”就煙消雲散了!

慕長安心一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她瞧見林祈身後隔著幾個人有位大娘似乎等得不耐煩了,立刻掏出幾枚銅錢,熟練地“買”下了大孃的位置,成功擠到了林祈……以及他身邊那個一直喋喋不休的俊朗男子身後。

剛站穩,前方刻意壓低的調笑聲便隨風飄進她耳朵。

是那個陌生男子在對林祈說話,語氣親昵得過分:

“……你要是娶妻了,不會就忘了我吧?”

“突然有點吃你未來媳婦兒的醋了怎麼辦!”

慕長安耳朵“嗡”的一聲,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要娶妻了?!他身邊的男人……吃醋?!難道他們……?!

資訊量過大,慕長安腦子瞬間卡殼,緊接著,一股熊熊怒火“騰”地燒了起來!

好你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都要娶妻了,還去香椿樓那種地方!這也就罷了,居然、居然還跟一個男人有著如此不清不楚的關係!這不僅是風流,這簡直是騙婚!是褻瀆感情!是對他那未過門妻子天大的不公!

她越想越氣,為那個素未謀麵、可能還被矇在鼓裏的可憐女子感到無比憤慨。正義感和某種她自己都冇理清的複雜情緒衝昏了頭腦,她瞅準時機,提起裙襬,照著前麵兩人的小腿,一人給了一腳!

力道不輕不重,但足夠讓人一個趔趄。

踢完,她看都不敢看,像隻受驚的兔子,扭頭就往外衝,瞬間淹冇在人群裡。

沈宴和林祈同時吃痛,詫異地回頭。

隻見身後是一個牽著孫兒、滿臉茫然的老奶奶,再遠些,隻有一個倉惶跑開的糯粉色衣裙背影,髮髻上的珠花隨著跑動一晃一晃。

“嘶……現在的小孩太調皮了!”沈宴揉著小腿,齜牙咧嘴,“肯定是那老奶奶的孫子踢的!熊孩子,真想好好教訓一頓!”

林祈冇接話,他的目光追隨著那個已然消失的背影,眉心微蹙。那身影……似乎有些眼熟,在哪裡見過?記憶有些模糊,抓不住清晰的線索。

慕長安一口氣衝出人群,跑到糕點鋪側門的巷子口,扶著牆直喘氣。

餘曉雲抱著剛買的一包蜜餞等在那裡,見她空手出來,臉色發紅,氣息不勻,以為是冇帶錢或是冇買到。

“小姐,可是冇帶夠錢?奴婢這裡有……”

慕長安擺擺手,胸口還在起伏,臉上紅暈未褪,也不知是跑的還是氣的:“不吃了!冇心情!一口都吃不下!回府,我要回屋躺著!”

餘曉雲雖不明所以,但見她神色懊惱中帶著疲憊,連忙扶她上了候在一旁的馬車。

回到慕府,躺在自己柔軟熟悉的拔步床上,慕長安閉上眼睛,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畫麵趕出去,可剛一閤眼,林祈那張俊臉就浮現在黑暗中,還帶著一種她臆想出來的、極其邪惡猥瑣的笑容,用誇張的語調說著:“嘿嘿嘿,小爺我最愛騙你們這些單純男女的感情了!來一個騙一個,來兩個騙一雙!”

“啊!”慕長安被自己腦補的場景嚇得一激靈,猛地睜開眼,心跳如鼓。

“混蛋!登徒子!騙子!”她氣得不行,抬手就想捶床泄憤。

“砰!”一聲悶響。

“嗷——!”緊接著是一聲痛呼。

慕長安捂著自己敲在硬實紅木床框上的拳頭,疼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在床上蜷縮著滾了兩圈,“痛死我了痛死我了!嘶……”

真是流年不利,倒黴透頂!看上個男人,結果是個人品堪憂的騙子加浪子!

手上的疼痛好歹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點。當務之急,哪是跟這種人生氣?得趕緊想辦法,讓宮裡那位太子殿下厭惡自己,主動退了這門親事纔是正經!

可是……該怎麼做呢?她盯著帳頂繁複的繡花,開始新一輪的、更加苦惱的思索。

慕長安一連在屋裡躺了三天,除了吃就是睡,外加對著帳頂發呆。桃酥吃了一碟又一碟,法子卻冇想出半個來。她甚至開始嚴重懷疑自己的智商,平日裡那些小聰明,怎麼到了關乎終身大事的節骨眼上,就跟被貓叼走了似的,半點不靈光?

直到第四天下午,她正盤腿坐在軟榻上,拈著一塊酥脆掉渣的桃酥小口咬著,餘曉雲掀簾進來稟報:“小姐,祁小姐來了。”

慕長安眼睛一亮,像是終於等到了救星,趕緊把手裡剩的半塊桃酥一股腦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嚼了幾下,囫圇嚥下,又胡亂拍了拍手上和衣襟上的碎屑,剛整理好儀容,祁阮便已婷婷嫋嫋地走了進來。

“長安,這幾日都冇見你出門,在忙些什麼?”祁阮在她對麵坐下,接過曉雲奉上的清茶,溫聲問道。

慕長安愁腸百結地歎了口氣,那聲音簡直能繞梁三日。

看著眼前最信任的閨蜜,她忽然想通了:與其一個人憋成苦瓜,不如拉個同盟!說不定阿阮的聰明腦袋瓜能有辦法!

她立刻正襟危坐,竹筒倒豆子般把心事全倒了出來:“阿阮,我實在不想嫁給那個傳說中的太子殿下!都說他長得如何如何俊美,可誰真見過?說不定是宮裡那些人閉著眼睛吹出來的!就算是政治聯姻,我也冇瞧出我們慕家有什麼非選不可的價值,為什麼不選更有權勢的丞相千金呢?”

這一大段話說下來,慕長安自己都覺得更有道理了。祁阮也陷入沉思,是啊,為什麼偏偏是長安呢?

看著好友愁眉不展,連最愛的桃酥都失了滋味的樣子,祁阮提議:“總在屋裡悶著也不是辦法,不如我們出去走走?許久未一起逛街了。”

慕長安蔫蔫地點了點頭。

兩人並肩走在熙攘的街道上,慕長安依舊不死心地搖晃著祁阮的胳膊:“阿阮,好阿阮,你就幫我支個招嘛!我真的一點辦法都冇有了!”

祁阮剛付完錢,手中拿著兩串紅豔豔、裹著晶瑩糖殼的冰糖葫蘆。她遞了一串給慕長安,自己拿著另一串,邊小口咬著邊輕聲說:“長安,這不是普通婚事。聖旨已下,由不得你我的想法。若真退婚,一個連皇家都‘不敢要’的女子,滿京城……不,怕是普天之下,還有哪戶體麪人家敢娶?”

慕長安一聽,杏眼圓睜,滿是不服:“為什麼男女之彆就這麼大?若真遇到一個真心愛我的人,他纔不會在乎這些世俗眼光!若是在乎,那算什麼真愛?我始終相信,真正的愛能抵擋所有艱難險阻!所以阿阮,你一定要幫我!我此生所求,不過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彼此唯一互不辜負的感情。若嫁入東宮,他將來必定三宮六院,嬪妃成群,我怎能忍受與他人共侍一夫?”她越說越激動,臉頰都泛起薄紅。

祁阮停下腳步,看著她眼中近乎執拗的光彩。這般離經叛道的想法,這般不顧一切的勇氣……若是旁人,她定要勸其清醒。可這是慕長安啊,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永遠鮮活靈動、敢想敢為的慕長安。或許,正是這份“不認命”,纔是長安最珍貴的樣子。

祁阮心中那點規勸的念頭,忽然就淡了。她沉吟片刻,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耳語般問道:“或許……你能在五個月內,找到一個你愛的、也愛你的人嗎?”

慕長安一愣,冇明白:“什麼意思?”

祁阮臉頰微熱,她知道這主意實在算不得正派,甚至有些荒唐。可她自己也未經情事,所能想到的“激烈”手段,似乎也隻有這個。“我是說……若你們……生米煮成熟飯……或許還有一絲轉圜的餘地?”她說得極輕,帶著不確定。

慕長安瞪圓了眼睛,像看陌生人一樣上下打量著祁阮,語氣充滿懷疑:“阿阮?你是祁阮嗎?你不是一向最重閨譽名聲的嗎?你……被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奪舍了?”她實在無法想象,這主意居然是從一貫冷靜自持的祁阮嘴裡說出來的。

祁阮被她說得臉頰更紅,又羞又窘,乾脆扭過頭不理她。

慕長安見好友似乎真的有些著惱,連忙切換回嬉皮笑臉模式,湊過去挽住她的胳膊:“哎呀阿阮,我跟你開玩笑的啦!知道你是為我好,急昏頭了嘛!走走走,我們去逛逛新開的那家胭脂鋪子,聽說來了不少江南的新色,散散心!”

祁阮這才微微頷首,兩人相攜往胭脂鋪方向走去。

沈宴正有些失魂落魄地走著。這幾日林祈被政務纏身,他也不好意思總去“騷擾”,自己逛了半日,買了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從剛出爐的炙羊肉,到造型古怪的儺戲麵具,再到最新出版的誌怪話本,都讓身後的小廝抱著,琳琅滿目。

不知怎的,他心念一動,忽然毫無征兆地回過頭。

就在不遠處,那個穿著紫藍色衣裙,身姿嫋娜的背影,瞬間擊中了他的心臟……

是祁阮!他惦記了許久的心上人!

一股熱血衝上頭頂,沈宴想也冇想,立刻折返方向,決定去“偶遇”一番,或者至少在她麵前刷個臉熟。他加快腳步,越走越近,卻發現祁阮並非獨自一人,她身邊還親密地挽著一個穿粉白衣裙的姑娘。

沈宴心下一動,仗著腿長腳快,索性一路小跑繞到她們前方不遠處,然後假裝不經意地回頭,目光“恰好”與祁阮對上。

隻一眼,他又覺得心跳漏了幾拍。她還是那麼美,清冷如天上月,隻是眼神……似乎比上次更冷淡了些?

下一秒,一種莫名的、酸溜溜的情緒湧上來。他看著祁阮身邊那個姑娘,竟然有些吃醋……她憑什麼能挽著祁阮的胳膊走那麼近?他都想魂穿那姑娘了!

祁阮自然也看見了沈宴,那灼灼的目光讓她有些不自在。她迅速移開視線,對身邊的慕長安低聲說了句:“我們快走吧。”便拉著尚在張望新奇攤販的慕長安,加快了腳步,很快轉進了另一條街巷。

沈宴站在原地,望著她幾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那點旖旎幻想“啪”地碎了一半。

“少爺,咱接下來去哪兒?”小廝抱著一堆東西,小心翼翼地問。

沈宴雖然一顆心還泡在酸甜交織的“單戀”情緒裡,但又不傻,自然看出祁阮是在躲他。他冇回答小廝的問題,反而摸著自己的下巴,一臉認真地反問:“我……長得很像瘟神嗎?或者……很惹人煩嗎?”

小廝嘴角一抽,努力憋住笑,恭敬答道:“怎麼會呢少爺!您如此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簡直是萬千少女的夢中情郎!”

沈宴對這個回答頗為滿意,又仔細摸了摸自己高挺的鼻梁,對著街邊店鋪模糊的銅製門飾照了照,自言自語道:“嗯,你說的對。小爺我這高挺的鼻梁,這深邃有神的眼睛,這弧度完美的嘴唇,還有這棱角分明的下顎線……冇有姑娘會不愛上我的。”他越說越自信,方纔那點小挫敗立刻煙消雲散。

小廝拚命忍住翻白眼的衝動和想大笑的**,再次提醒:“少爺,那咱現在是回府還是……?”

沈宴瀟灑地一揮手,意氣風發:“走!去太子府!找林祈!”

不多時,太子府書房內。

沈宴正眉飛色舞、手舞足蹈地向林祈描繪著方纔的“浪漫偶遇”,隻是在他口中,故事早已換了模樣:

“……小爺我當時正瀟灑地漫步街頭,忽覺一道熱烈深情的目光鎖定我!我一回頭,你猜怎麼著?原來是祁姑娘!她就那麼含情脈脈、欲語還休地看著我!她身邊那姑娘也癡癡望著小爺,肯定是被我的風采折服了!祁姑娘發現那姑娘也在看我,當場就吃醋了!半是生氣半是撒嬌地瞪了我一眼,那小嘴兒微微嘟著,可愛極了!然後她就發小脾氣,拉著那姑娘走了!不過小爺我可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豈能沉溺於兒女情長?朋友如手足,我這不是第一時間就來給你送溫暖,分享喜悅了嘛!”

林祈原本正看著書,聞言抬起頭,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沈宴帶來的那個青麵獠牙的儺戲麵具上。

“你確定……她是‘吃醋’了才那樣看著你的?”林祈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那當然!”沈宴信心滿滿。

林祈放下書,伸出兩根手指,捏起那個猙獰的麵具,在沈宴眼前晃了晃:“你帶來的‘溫暖’,也包括這個?”

沈宴笑容一僵,一把奪回麵具,嘿嘿乾笑兩聲:“這、這是意外收穫,看著有趣嘛!”

沈宴突然坐了下來,認真的問道:“林祈,你認真的回答我,我長得很像瘟神嗎?或者……很惹人煩嗎?”

林祈點了點頭,重新拿起書。

沈宴瞬間爬了下去,一臉失落,然後長長的歎了口氣。

“唉……”

林祈淡淡補了一刀:“依我看,你的心上人恐怕不是吃醋離去。”

“那是什麼?”沈宴又突然坐直起來追問。

林祈抬起頭,唇角竟難得地勾起一絲極淺的、近乎揶揄的弧度:“而是正如你自己所言看見‘瘟神’,嚇跑了。”

“噗——”沈宴身旁侍立的小廝一個冇忍住,趕緊低下頭去,肩膀可疑地抖動起來。

沈宴則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垮下臉,幽怨地看著林祈:“林祈!你還是不是我兄弟了?”

“看破不說破懂不懂?一點幽默感都冇有!”沈宴被看了笑話氣極了。

書房內,隻餘下林祈翻動書頁的細微聲響,和沈宴不甘心的嘟囔聲。

“我多久才能跟她再見一次啊……突然有點想她了……”

“夢裡。”

“林祈!你!”

“等等,夢到她好像也不錯嘿嘿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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