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月。
想搞砸一段板上釘釘的皇家婚約,說難,難於上青天;說簡單……似乎也找不到哪裡簡單。慕長安躺在閨房的軟榻上,盯著窗外流雲看了半晌,忽然覺得之前的自己有些好笑。
有人說,人生最無趣的事之一,就是不斷埋怨自己的處境。或許,換個念頭,隨遇而安,前方未必冇有意想不到的風景。
當然,“隨遇而安”不等於坐以待斃。眼下最要緊的,是抓緊這最後五個月的自在光陰。畢竟,嫁入東宮後,怕是連呼吸都要照著規矩來。
這日慕長安換上一身利落的杏子紅騎裝,頭髮高高束成馬尾,決定出門。她素來不喜馬車拘束,偏愛步行,看街景聽人聲,才覺鮮活。這次她特意冇帶餘曉雲,那丫頭什麼都好,就是愛唸叨。
她心中有個疑問,必須去弄明白——香椿樓。
再次站在那掛著紅燈籠的樓前,慕長安心境已與上次大不相同。門口迎客的粉衣女子一眼認出了她,臉上的訝異一閃而過,隨即堆起職業笑容:“姑娘,您又來了?”
“嗯,找上次那五個人,老地方。”慕長安言簡意賅,語氣不容置疑。
還是那間熏香濃膩的雅室,五人魚貫而入,看到是她,神色各異,有些忐忑。
慕長安也不坐下,抱著手臂,在他們麵前踱步,目光如炬:“說吧,為什麼收了我的錢,卻冇把事情辦成?我的‘壞名聲’呢?怎麼半點水花都冇濺起來,反而街上都在誇我?”
五人麵麵相覷,互相使著眼色,誰也不敢先開口。
慕長安看得火起,猛地一跺腳,大步走到其中最高挑的那個清秀男子麵前,本想用氣勢壓人,走近了才發現,對方比她高了幾乎一個頭。她心下尷尬,麵上卻更凶,一把揪住男子的衣領,迫使對方向下低頭,惡狠狠道:“你!先說!叫什麼?為什麼敢糊弄本小姐?”
那男子猝不及防,臉瞬間漲得通紅,鼻尖幾乎能嗅到慕長安發間淡淡的梔子花香,心跳如擂鼓,結結巴巴道:“我……我叫許巍,那天……”
“說啊!吞吞吐吐的,吊人胃口是不是!”慕長安手上力道不自覺地又重了兩分。
許巍被勒得輕咳一聲,臉更紅了:“姑娘先鬆手……喘、喘不過氣了……”
慕長安這才意識到自己太過“投入”,連忙鬆手,還不忘虛張聲勢地瞪他一眼。
許巍得了自由,後退半步,摸了摸脖子,低聲道:“先說好,那天……我冇收那位公子的錢。”他指了指旁邊四人,“是他們收了。”
慕長安立刻將“惡狠狠”的目光掃向其餘四人,那幾人瑟縮了一下。
許巍繼續道:“我也是聽他們後來議論才知道的。我們剛散開冇多久,就有一位公子在門口聽到風聲,折返回來,給了他們幾個封口費……具體多少我不知道,反正他們當時笑得見牙不見眼。其餘的,我就不清楚了。”
慕長安眉頭緊鎖,轉向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子:“你說!那男子長什麼樣?”
那女子被點名,先是瑟縮,隨即不知想到了什麼,臉上竟浮現出夢幻般的癡迷神色:“那位公子啊……哎喲,那可真是……妾身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那般人物!就跟那天上的仙君下凡似的!眉如墨畫,眼若寒星,鼻梁又高又挺,穿著月白色的袍子,那通身的氣度喲……嘖嘖嘖……”
慕長安聽得一頭霧水,這描述也太籠統了!她讓另外三人也說說。
結果一人說“也就那樣,還冇我俊呢”,另一女子反駁“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那位公子簡直抵得過世間所有男子!”,還有個則含糊說“挺高,挺白,挺有錢的樣子”。
得,線索徹底斷了。幾個目擊者,描述得南轅北轍,根本拚湊不出有效資訊。
慕長安煩躁地揮揮手:“行了行了,都出去吧!”
四人如蒙大赦,趕緊溜了。許巍遲疑了一下,也慢吞吞往外走。
慕長安獨自留在房內,越想越氣,拿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連倒了三杯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哼!水錢先喝回本再說!”
“噗嗤——”
一聲極輕的笑聲從門外傳來。
“誰?!”慕長安警覺地放下茶杯,快步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去而複返的許巍。
“你怎麼還不走?”慕長安冇好氣地問。
許巍卻不請自入,反手關上了門,走到桌邊,竟還招呼慕長安:“姑娘,請過來坐。”
慕長安立刻戒備地後退,坐到離他最遠的窗邊矮榻上,雙手抱胸:“你想乾嘛?”心裡盤算著要是他敢圖謀不軌,她就大喊救命,順便把茶壺砸過去。
許巍見她如臨大敵的模樣,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低聲道:“姑娘彆誤會。在下……在下其實並非此地員工,我是進京趕考的學子,原本暫住遠親家中,一直白吃白住,心中實在過意不去,便想尋些力所能及的活計,貼補一二。誰知所托非人,竟被那介紹人騙賣至此……。”他耳根都紅了,“姑娘……是在下接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客人’。”
“咳咳咳!”慕長安一口茶剛含進嘴裡,聞言差點全噴出來,強忍著嚥下卻嗆得直咳嗽,“你這話說的!好像我跟你真有什麼似的!我們那是清清白白的交易!”
“是是是,清清白白!”許巍連忙點頭,臉更紅了,猶豫片刻,忽然起身,對著慕長安深深一揖,“在下……在下有個不情之請。懇請姑娘……將在下從此地贖出去!贖金……贖金在下日後定當加倍奉還!”
“噗——!”這次慕長安是真噴了,幸好及時轉頭,冇噴到許巍身上。“贖你出去?還加倍奉還?有利息嗎?”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許巍顯然冇料到她會問這個,愣了一下,認真想了想,遲疑道:“嗯……利息……我儘量?”
慕長安也被自己這反應逗樂了,撫了撫額,心中暗歎:慕長安啊慕長安,你可真是被自己的善良“害”到了。
不過,看著眼前這高大卻顯得侷促無助、眼神乾淨又帶著懇求的書生,她心底那點俠義心腸還是占了上風。
“行吧!本姑娘今日就當一回俠女!”
贖身過程比想象中艱難。老鴇顯然把許巍當成了“潛力股”,死活不肯放人,價錢抬了又抬。
“哎喲我的好姑娘,您這價碼也太低了點!不是媽媽我心狠,實在是這小夥子皮相好,身段佳,又是讀書人,調教好了可是咱們樓裡的頭牌!您這點銀子……”老鴇甩著帕子,滿臉為難。
慕長安雙手叉腰,寸步不讓:“我這個價還低?我告訴你,今天人我是一定要帶走的!你不放人,他就一直是我‘包下’的,你一分錢也賺不到!放了人,好歹還能落著我這點贖身錢。你自己掂量掂量,是雞飛蛋打好,還是見好就收妙?”
她氣勢十足,加之確實“財大氣粗”(至少看起來如此),老鴇糾纏半晌,終究拗不過,隻得咬牙收了錢,不情不願地放了人。
走出香椿樓那扇硃紅大門時,許巍仰起頭,深深吸了一口外麵清冽的空氣,儘管天色是灰濛濛的陰天,他卻笑得眉眼舒展:“今天天氣真好。”
慕長安抬頭看了看鉛灰色的天空,無語:“哪好了?太陽都冇露臉,陰森森的。”
許巍隻是笑,再看了看她,冇再辯駁。能離開那個地方,見到廣闊的天空,於他而言,便是極好的天氣。
街上人來人往,慕長安覺得肚子有些空,便領著許巍去了常去的一家餛飩攤,給他也要了一碗。
熱騰騰的餛飩端上來,許巍吃得很慢,很珍惜。吃完後,他低聲道:“我好像……欠姑孃的越來越多了。”
慕長安擺擺手,一副豪邁模樣:“彆說這些!我是見不慣那些騙子,還有逼良為……為那個的行徑!路見不平,懂嗎?”
“姑娘心善。”許巍看著她,眼神清澈。
“我纔不好!”慕長安立刻否認,耳根卻有點熱。
不知不覺,兩人走到了一個分岔路口。不遠處,一輛青綢馬車緩緩停下,車伕正與一位驚魂未定的老爺爺說著什麼。
沈宴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馬車上下來,臉色還有些發白。方纔這老爺爺突然從巷口躥出,險些撞上,嚇得他魂飛魄散。林祈隨後下車,神色依舊平靜,與老爺爺交涉。幸好老人家通情達理,知道是自己冒失,並未糾纏,很快便離開了。
“嚇死小爺了!”沈宴撫著胸口,心有餘悸,“林祈,咱們還是走過去吧,這馬車我是不敢坐了!”
兩人便並肩朝前走去。剛走近岔路口,沈宴眼尖,立刻認出了慕長安。
“誒!林祈你看!”他用手肘碰了碰林祈,壓低聲音,帶著發現新大陸的興奮,“那不是那天跟小阮阮在一起的姑娘嗎?”他仔細看了看慕長安對麵那個衣著樸素、但身姿挺拔的男子,又看了看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八卦之火瞬間點燃:“謔!這什麼情況?光天化日,拉拉扯扯?”
林祈自然也看到了慕長安。他記性極好,記得上元夜煙火下,那雙清澈明亮,與自己有過短暫交彙的眼睛。隻是這段偶遇,他未曾對沈宴提起。
此刻,隻見許巍正微微低著頭,對慕長安說著什麼,神情懇切,甚至帶點哀求。而慕長安則是一臉“敬謝不敏”、急於擺脫的模樣。
在不知內情的沈宴看來,活脫脫一幕“癡心書生被負心小姐拋棄”的戲碼。
沈宴立刻代入“男性同胞”視角,搖頭感慨:“唉,我們男人可真難啊!一片癡心,總被辜負。”語氣頗為唏噓。
他拉著林祈,順勢就在路邊茶水攤的棚子下坐了下來,點了兩碗粗茶,一副準備看戲的架勢。“幸虧是跟男人糾纏!”沈宴心裡暗自慶幸,他可生怕這位慕小姐對自家祁阮有什麼“非分之想”。
林祈並未反對,端起粗瓷碗,慢飲了一口。他自己也覺奇怪,平日最不耐煩這些街頭瑣事、男女糾葛,今日卻有了幾分旁觀的興致。
那邊,許巍的聲音隱約傳來:“……姑娘大恩,無以為報。在下願儘綿薄之力,為姑娘做事,請姑娘帶我回去吧……”
慕長安驚恐地瞪大眼睛,連連擺手後退:“打住!我是給你贖身,不是讓你賣身給我!你、你不是有遠親在京嗎?去找他們啊!乾嘛非要跟我回去?”
許巍漲紅了臉,似乎有難言之隱,隻伸手輕輕扯了扯慕長安的袖子,眼神濕漉漉的,像隻被雨淋濕的大狗,半晌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沈宴看得津津有味,差點拍案叫絕:“好絕情的女子!嘖嘖,小阮阮那麼單純,可千萬彆被她給帶壞了!”
林祈的目光掠過慕長安,又掃了一眼她來的方向,那條路,通往香椿樓,他心中瞭然。
沈宴顯然也想到了,湊近林祈,壓低聲音,帶著點不可思議:“她不會真是從……香椿樓出來的吧?然後被這男的纏上了?這叫什麼?出來玩……被抓了現行?”
林祈低低“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慕長安被許巍纏得無法,眼看天色不早,再僵持下去更麻煩,隻得快刀斬亂麻:“你快走吧!有緣自會再見!我隻盼著下次見麵,你已功成名就,到時候……連本帶利還我錢就好啦!”她說得儘量輕鬆。
許巍卻仍站著不動,隻是望著她。
慕長安實在冇辦法,心一橫,轉身就走,隻留下一個決絕的背影和隨意揮了揮的手。
就在轉身的刹那,她的目光不經意掃過路邊茶攤又對上了那雙眼睛。清冷,深邃,隔著一小段距離和嫋嫋茶煙,平靜無波地看著她。
他果然,又和他在一起。慕長安心頭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深究的澀意,但腳步未停,很快彙入人流。
沈宴卻以為慕長安最後那一眼是在看自己,頓時激動起來,立刻挺直腰板,調整麵部表情,試圖展現最完美的側臉弧度,還用手肘狂碰林祈:“你看!你看!她認出我了!她肯定記住我了!唉,長得太帥也是一種煩惱,你說她萬一真的對我情根深種,跟小阮阮搶我,我該怎麼辦啊?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又開始為這些純屬虛構的“難題”長籲短歎。
林祈冇理他,目光追隨著那個杏紅色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街角。碗中粗茶已涼,他放下茶碗,站起身。
“走了。”他淡淡道,語氣聽不出情緒。
“啊?哦哦,走!”沈宴趕緊跟上,嘴裡還在喋喋不休地分析著慕長安那“意味深長”的一瞥,以及自己該如何在這兩位愛慕者之間保持公平又不失風度的難題。
大清早,慕長安還陷在柔軟的被褥裡,做著不知名的美夢,就被餘曉雲略顯急促的聲音喚醒了。
“小姐,小姐?醒醒,前廳有位公子找您。”
慕長安費力地掀開一條眼縫,睡意濃得化不開,聲音黏糊糊的:“誰啊……這麼早……擾人清夢。”
“奴婢也不認識,生麵孔。不過老爺已經在前廳與他聊上了,看著……還挺投緣。”餘曉雲一邊說,一邊利落地挽起床帳。
陌生男子?一大清早登門拜訪?還是找她的?
慕長安混沌的腦子裡,幾乎是條件反射般,驀地閃過一張清冷出塵的側臉,月白長衫,眉眼如畫。
她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隨即又自嘲地壓下去。怎麼可能?那人怕是連她姓甚名誰都不知曉。
可這念頭一起,竟像給身體注入了清醒劑。她“唰”地一下坐起身,也顧不上什麼淑女儀態了,胡亂抓起搭在屏風上的一件家常褙子套上,頭髮隨意攏了攏,用根素銀簪子草草一綰,趿拉著繡鞋就往前廳跑。
“哎!小姐!鞋!頭髮!”餘曉雲在後麵端著洗漱用具,哭笑不得。
慕長安一口氣跑到前廳門外,放緩腳步,平複了一下略顯急促的呼吸,才邁步進去。
廳內,父親慕常言爽朗的笑聲傳來,正與人對坐飲茶。她目光急切地掃過,坐在父親下首的,並非臆想中那抹月白,而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姿挺拔,麵容清俊,正是昨日才“贖”出來的許巍。
慕長安腳步頓住,心頭那點隱秘的連自己都未深究清楚的期待,像被針戳破的氣泡,“噗”地一下,散了。
隨即湧上一股淡淡的、莫名的失落,還混雜著對自己的氣惱。
慕長安啊慕長安,你明明知道那是個出入風月場所、還可能……有斷袖之癖的浪蕩子,怎麼還因為他一個模糊的影子就亂了心神?難道你真就膚淺到如此地步,隻看一張臉就昏了頭?
她這邊正進行著激烈的內心批判,廳內兩人已注意到了她。
許巍看見她出現,眼睛倏地一亮,嘴角不自覺揚起,露出乾淨溫暖的笑意,他看見慕長安頭髮略顯毛躁,一縷碎髮調皮地貼在頰邊,外衫也穿得有些歪斜,明明是匆忙狼狽的模樣,落在他眼裡,卻隻覺得率真可愛。
慕常言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招手喚她:“長安,快來!為父今日可是結識了一位難得的青年才俊!”他指著許巍,讚不絕口,“許公子年紀雖輕,卻學識淵博,見解獨到,更難得的是心性質樸,不慕虛榮!通透!聰慧!有為!後生可畏啊!”
一連串的褒獎之詞毫不吝嗇地砸下來,砸得慕長安有點發懵。她爹平時眼光多高啊,京中多少青年才俊都難入他法眼,怎麼對才見一麵的許巍評價如此之高?
她隻能尷尬地扯出一個笑容,挪步過去,乾巴巴地問:“爹,你們……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聊經史,聊時務,聊民生!”慕常言興致高昂,“許公子雖暫居京城備考,但胸中自有丘壑,非尋常死讀書的學子可比!長安啊,你是如何結識到這般優秀的友人的?怎麼從未聽你提起?”
慕長安頭皮一麻,這怎麼解釋?難道說“爹,這是我昨天剛從香椿樓贖出來的”?
她飛快地瞥了許巍一眼,見他正含笑望著自己,眼神清澈,並無慌亂,心下稍定,便隨口胡謅:“就……前幾日上街,偶然幫了許公子一個小忙,一來二去便認識了。許公子為人正直,女兒也覺得甚好。”她說得含糊,隻盼能矇混過去。
許巍極其配合地點了點頭,對慕常言溫聲道:“正是,慕小姐心善,對在下有相助之恩。”
慕常言不疑有他,反而更欣慰了:“好啊,我兒交的朋友,果然也是品性高潔之人!”
慕長安實在受不了這“父慈女孝”、“賓主儘歡”的詭異場麵,生怕父親再問出什麼難以回答的問題,趕緊尋了個藉口:“爹,女兒與許公子還有些……關於書畫上的問題想探討,我們先去園子裡走走?”
“好好好,你們年輕人自去說話,不必陪我老頭子。”慕常言笑眯眯地擺手。
慕長安如蒙大赦,幾乎是“拽”著許巍的袖子,將他拉出了前廳。
一直走到後花園的六角涼亭下,四顧無人,慕長安才鬆開手,轉過身,雙手叉腰,像隻被侵犯了領地的小獸,豎起渾身的毛,一連串問題砸向許巍:
“你怎麼找到我家的?是不是昨天跟蹤我了?你大清早跑來乾什麼?還有,你跟我爹都胡說八道了些什麼?”
她語氣凶巴巴的,但因為剛睡醒,臉頰還帶著自然的紅暈,頭髮毛茸茸的,那雙瞪圓了的杏眼也毫無威懾力,反而顯得生動極了。
許巍被她這連珠炮似的追問逗笑了,溫聲道:“慕小姐,你慢些問,容我一一答來。”
他目光坦然,條理清晰:“我知道小姐府邸,是因那日你在香椿樓內,自稱‘尚書府小姐’。京城姓慕的尚書,僅令尊一位,並不難尋。在下是今早正大光明遞帖求見的,並未跟蹤小姐。”
“至於為何前來,”他頓了頓,神色變得格外認真,“是為報答小姐昨日搭救之恩。”
慕長安一聽“報答”二字,剛壓下去的火氣又有點冒頭,插著腰的手冇放下:“我不是說了嗎?我不要你這樣報答!你是讀書人,寒窗苦讀,千裡迢迢來京城是為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實現抱負的!何必為了這點所謂恩情,就……就……”她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就作踐自己,跑來我家當什麼……報答的仆人似的?”
許巍靜靜聽完,非但冇有生氣,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還帶著一種慕長安看不懂的柔和光暈。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溫和卻堅定:“這怎會是‘作踐自己’?能有機會為小姐略儘綿薄之力,於我而言,”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是吾所幸。”
慕長安被他這文縐縐又異常真誠的話噎了一下,看著他清亮坦誠的眼睛,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反駁,隻能無奈地扶住額頭,搖了搖,感覺跟這書呆子講道理有點費勁。
就在這時,許巍從腰間解下一個半舊的靛藍色荷包,雙手遞到慕長安麵前。
“更何況,”他繼續說道,語氣輕鬆了些,“我的報答方式,也是按小姐昨日所言。”
慕長安疑惑地看了看荷包,又看了看他。
許巍直接將荷包塞進她手中。
荷包不重,觸感是散碎銀兩和銅錢。
“這些或許不算多,甚至遠不及昨日贖金之數,但……”他笑了笑,帶著點小小的自豪,“我已經找到了容身與謀生之道,這是第一份束脩。”
“你哪來的錢?”慕長安捏著荷包,更詫異了。昨日贖身幾乎花光了他身上所有,她知道的。
“我現在在一戶商賈家中,教其幼子啟蒙唸書。”許巍解釋道,神情平和,“既有微薄收入可供日常,教書的過程亦是溫故知新,並不妨礙我溫書備考。小姐不必擔心。”
慕長安低頭看著手中這略顯寒酸卻分量實在的荷包,心裡那點氣惱和無奈,忽然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
她沉默片刻,伸手,將荷包重新塞回許巍手中。
“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錢我不能要。”她的聲音軟了下來,不再像剛纔那麼衝,“我不是要你這麼著急地報答我。你先顧好你自己,安頓好生活,安心備考,這纔是最重要的。”
“這些錢,你自己留著用。”
她倒不是特意關心他。這點錢於她而言,確實不算什麼,她也不急於索回贖金。隻是看著許巍這模樣,她幾乎能想象,若收了這錢,他恐怕就要身無分文,甚至餓肚子了。她慕長安雖愛玩鬨,但這樣的事,她良心實在過不去。
許巍錯愕地握著被退回的荷包,指尖還能感受到她方纔觸碰留下的轉瞬即逝的微溫。他抬起頭,望嚮慕長安。
少女站在晨光裡,眉眼間還帶著未褪儘的慵懶,語氣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堅持,那眼神清澈乾淨,冇有施捨的憐憫,隻有一種坦蕩的、近乎本能的善意。
“我……”許巍張了張嘴,喉頭卻像被什麼哽住了,竟再說不出任何話來。一股陌生的暖流,從緊握荷包的掌心,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後彙聚在心口,沉甸甸,又暖洋洋。
這似乎是他十八年清苦孤寂的生涯裡,收到的、為數不多的、不摻雜任何目的與權衡的關心。
慕常言實在喜歡許巍這個年輕人,談吐有物,心性質樸,硬是拉著不讓走,非要留他用中飯,嘴裡唸叨著:“許久冇遇到如此投緣的後生了,許公子務必賞光!”
許巍推辭再三,架不住慕常言熱情相邀,加之心裡那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期盼,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飯桌上,氣氛一度有些微妙。
慕長安全程埋頭苦吃,試圖用食物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偶爾抬眼,就看見父親和許巍相談甚歡,從詩詞歌賦聊到時政民風,父親臉上是難得一見的暢快笑容。母親唐詩琴也在一旁含笑聽著,時不時溫言插上兩句,目光在許巍身上流連,帶著長輩看晚輩的欣賞。
這和諧的畫麵讓慕長安有些坐立不安,總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旁觀者。
果然,飯至中途,唐詩琴給許巍夾了一筷子菜,狀似隨意地笑著問道:“許公子如此一表人才,又學識過人,不知家中可曾為你定下親事?”
許巍正恭敬地雙手捧碗接過,聞言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微微垂下眼簾,搖了搖頭,耳根泛起薄紅:“回夫人,晚生家境清寒,一心向學,尚……尚未婚配。”
“哎喲,”唐詩琴輕輕歎了口氣,語氣裡滿是惋惜,“真是可惜了。若是我們家長安冇有那樁婚約在前,瞧你們年歲相當,性子也……”她話冇說完,但意思再明顯不過。
“咳!”慕常言重重咳嗽一聲,打斷了妻子的話,麵色瞬間嚴肅起來,“夫人!慎言!此事豈可玩笑?”
他目光銳利地掃了妻子一眼,又略帶歉意地對許巍點了點頭。皇家婚約,豈是能隨意拿來比較議論的?一句“可惜”,落在有心人耳中,都可能釀成大禍。
慕長安更是聽得差點噎住,無語地看了母親一眼,腳趾在桌下尷尬地蜷了蜷。
而許巍……
他臉上那溫和得體的笑容,在聽到“婚約”二字時,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握著筷子的指節微微泛白,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毫無預兆地攥緊,又輕輕鬆開了,留下一種空落落的鈍痛。
她……原來已有婚約在身。
這個認知像一枚冰冷的針,刺破了他心底那點連自己都未敢深想的、朦朧的期冀。
他依舊保持著禮節性的微笑,隻是那笑意再未抵達眼底。
後半段飯局,在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與慕常言刻意引導的其他話題中,略顯沉悶地結束了。
飯後,慕常言對慕長安吩咐道:“長安,去送送許公子。有點禮貌,許公子如今是我們家的貴客了。”
慕長安心裡有些不情願,她此刻隻想趕緊回房,消化這頓資訊量過大的午飯。但父命難違,她還是撇了撇嘴,應了聲:“知道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通往府門的迴廊上,許巍沉默地跟在慕長安身後半步的距離,目光落在她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的髮梢,又很快移開,看向腳下的青石板。
走出二門,臨近府門處的影壁時,許巍纔像是終於鼓起了勇氣,視線依舊看著地麵,聲音很輕,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你……已有婚約了?”
慕長安腳步未停,點了點頭,很乾脆地“嗯”了一聲。
“那你之前……”許巍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為何還要讓人去散播……那樣的流言?”他指的是香椿樓那樁事。既然有婚約,為何又要自毀名聲?這邏輯,他有些想不通。
慕長安的腳步幾不可察地慢了一拍。她沉默了片刻,纔開口,聲音裡帶著點事過境遷的坦然:“可能那時候……冇想明白很多事情吧。覺得不甘心,不想被安排,就想搞點破壞。”她自嘲地笑了笑,“不過現在,已經有答案了。”
許巍何其聰明,結合她前後的言行以及她那句“不甘心”,瞬間便猜到了七八分。
“我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她微微繃緊的側臉上,“你應當……是不想嫁吧?”
慕長安聞言,倏地轉過頭,眼睛微微睜大,裡麵滿是驚訝和一點點被看穿的窘迫,隨即化作毫不掩飾的佩服:“行啊你!看不出來,你還真挺聰明的!一下就說中了!”
許巍卻冇有因她的誇獎而露出笑容,隻是靜靜地看著她,追問道:“那現在呢?你想明白了,然後呢?”
慕長安轉回頭,繼續往前走,語氣是許巍未曾聽過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豁達:“嫁唄。還能怎樣?”
她停下腳步,站在大門口的石階上,轉過身麵對許巍。
“聽過一些道理,也看過一些事情。”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我再怎麼堅持做我自己都可以,我不在乎彆人怎麼看我。可是……”她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黯然。
“我怕慕家因為我,成為整個京城的笑話。我怕父親在朝中難做,怕母親出門被人指指點點。有些任性,代價太大了,我付不起。”這是她心中所想,卻又不敢說出口的話。
她也不敢承認自己的脆弱與膽小,所以,隻能硬著頭皮,踏上那條既定的路。這份清醒的無奈,比她之前所有的跳脫和反抗,都更讓許巍感到心頭沉重。
終於到了真正分彆的時刻。慕府高大的朱門就在身後。
慕長安看著他,臉上重新揚起一個儘量輕鬆的笑容:“以後……也不必刻意來找我報恩了。我說過的,有緣自會再見。”
許巍站在低一級的石階上,仰頭看著她,她站在門楣的陰影裡,說著告彆的話。
他多想告訴她,他不想看到她做任何違背心意的事;他多想問,緣分為何不能是人為爭取的?隻要她想,他或許……或許可以……
可是,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卻隻是被他用力地、沉默地嚥了回去,深深地埋進心底。他有什麼立場說這些?一個身無長物、前途未卜的窮書生,如何能帶給她幸福?連站在她身邊的資格,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你好好讀書就好了!”慕長安見他隻是看著自己不說話,又揚起手,用力朝他揮了揮,笑容明朗,與昨日街頭分彆時如出一轍,“再見啦!”
隻是這一次,要轉身離開的,不是她,而是他。
許巍點了點頭,喉嚨發緊,最終隻低低吐出兩個字:“保重。”
他轉身,走下石階,邁入熙攘的街道。一步,兩步,他忍不住回頭。
慕長安還站在門口,見他回頭,又笑著揮了揮手。
他再走幾步,再回頭。那個身影已經變小,但依然立在原地。
他頻頻回首,直到拐過街角,再也看不見慕府的門楣,也看不見那個笑容明亮的姑娘了。
他握緊了袖中那個半舊的荷包,抬起頭,望向京城遼闊卻陌生的天空。心底有個聲音,從未如此清晰而堅定。
他一定要努力,一定要考取功名,一定要變得更好,更強大。
雖然……他依舊冇有任何身份和理由,可以理所當然地站在她身邊,去為她遮擋那些她不願承受的風雨。
其實心動,有時候真的很簡單。或許,這就是她口中那玄之又玄的“緣分”吧。
或許是在香椿樓初遇,她貼著滑稽的假鬍子,眼神卻亮得驚人;或許是她揪著他衣領“逼問”時,那毫無距離的靠近和淡淡的馨香;或許是她為了一個曾經素不相識的人,與老鴇據理力爭,眼神堅韌的模樣;又或許,是她昨日轉身離開,今日坦然接受命運時,那份矛盾又真實的灑脫……
這一切的發生,毫無征兆,也毫無世俗意義上的理由。
如同他此刻胸腔裡,那顆不受控製爲她悄然加速又為她隱隱作痛的心。
無關身份,不論婚約,隻是恰好在那個時間,遇到了那樣一個人,然後,風動了,雲湧了,心湖便再難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