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一段,忽然看到前麵路中央倒著一輛側翻的小車,一群人圍在事故中心,四周冒著濃濃的黑煙。
江衡南喉嚨哽了哽,腳像生了根動彈不得。
交錯的記憶在他腦海裏不斷變換,他好像突然不能呼吸了,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迴到三年前的那個夜晚。
他們一家出門自駕旅遊,到晚上停歇在蘇鎮腳下。新聞上說,今晚上會有流星,但外麵烏雲密佈的,哪裏像是能看到流星的樣子。
他不信邪,非說山頂就能看到了,父親把他罵了一頓,說他不懂事。氣極了的江衡南摔門而出,沈逐安撫父親幾句跟著追了出去。
結果還沒走到一半,天突然下起了大雨,父親拉不下麵子,於是母親打電話來讓江衡南迴去。
“南南啊,外麵下著雨啊,快迴來”母親說。
“他愛迴來不迴來,都是被你慣成這個臭脾氣!他這樣,遲早會完!”父親的聲音在電話那邊傳來,江衡南氣紅了眼,從小到大,父母就因為工作忙幾乎沒有管過他,物質上確實不缺,但也沒花太多的精力在他身上。
家庭裏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是常有的事,別的小朋友放學都有父母接的時候,他隻有家裏的保姆來接。
久而久之,性格越來越驕縱任性, 成了當地有名的小霸王。他成績不好,父母就砸錢讓他上重點中學;他打架,父母就花錢讓對方息事寧人。
迴到家卻將他狠狠抽了一頓。
“我就算死在外麵也用不著你們管!”他生氣地摔掉手機,連同沈逐的那一份一起扔掉。
本以為向來慣著他的沈逐會和他站在統一戰線,沒想到這次沈逐十分嚴肅地給他講,不要兇媽媽。
在江衡南印象中,沈逐的媽媽是個十分溫柔知性的女人,但江衡南的媽媽不是,他的媽媽眼裏隻有工作。
受了父母的氣又在沈逐這邊被罵,江衡南憋紅了眼睛讓沈逐滾。
他跟沈逐爆發了一場爭吵,並且認為沈逐不愛他了,那些難聽的話抑製不住地往外蹦,什麽沈逐接近他就是為了自家的財產,什麽難聽怎麽說。
沈逐收斂了笑意,臉色陰沉地可怕,在路邊的小賓館裏開了間房,正準備讓他好好吃吃教訓,結果賓館老闆娘忽然說外麵出車禍了。
老闆娘正在看朋友給她發來的一條視訊,大雨裏,一輛車打滑跟迎麵而來的貨車相撞,小車已經冒起濃煙,車身被擠壓得扭曲變形。
江衡南一眼認出,那就是父母開的那輛車。
他們趕到現場的時候,救護車剛好來了,江衡南眼睜睜地看著父母一個接一個被抬上支架,他腿軟站不住,要不是沈逐在旁邊扶著他,他直接就軟下去了。
接著是去醫院,急症室的紅燈遲遲不熄,江衡南跪在地上無聲地流淚。
他父親開的車,受到最嚴重的撞傷,在送達醫院的半小時後就離開了。
母親顱內大出血,傷口太深,醫生也迴天乏術,江衡南被沈逐扶著進去的時候,她媽媽眼神渾濁,聽到江衡南來了,用了僅剩的力氣說了最後一句話,“別怪你爸爸”
還來不及說什麽,母親也這樣離開了。
後來翻看行車記錄儀的時候,留下了父母的最後一段對話。
母親:“說了讓你別對他這麽兇,下這麽大雨出事了怎麽辦,到時候有你哭的!”
“我兇什麽了,他那個性子也就除了沈逐能忍受,誰還受得了?都是你慣的”
“我慣的?你就沒一點問題?以前我說南南不愛上學就不上了,你非得卑躬屈膝讓校長收下他,現在好了,學沒上好,人也討厭你。”
沈父氣得咳嗽兩聲,“你非得提以前的舊事嗎?要是兒子出事了,你精心準備的禮物一件也送不出去!”
沈母:“你還好意思說我,我送不出去你就能送出去了?你說說你,死要麵子活受罪做什麽,兒子隻在朋友圈裏隨口說了一句想要簽名,你托了好幾個關係纔拿到,還非要說是我送的——停!!停車!要撞上去了!你幹什麽!”
“打滑了!你別在旁邊吵行不行!!”
“嘭!”
一聲尖銳的巨響,錄音又重新歸為平靜。
後來他果然在住宿的酒店裏,找到了那張簽名,是他玩遊戲輸了,朋友讓他測試,朋友圈裏有沒有願意上趕著送簽名的舔狗。
簽名是當紅搖滾樂隊的主唱,一張簽名十分難求,他的朋友圈裏沒有舔狗,隻有從來不跟自己講話,一講話就吵架的父親。
他的父親沒有溝通的渠道,隻有通過朋友圈瞭解兒子的最新動向。
江衡南手腳冰涼,他看著麵前冒著濃濃黑煙的車,僵在原地。
這次是不是,也是因為沈逐跟自己在一組,所有厄運該降臨在沈逐身上了。
他看見人群中漏出一角,剛好露出側翻的車,是黑色的。
沈逐的車,也是黑色的。
他幾乎是麻木走過去的,當撥開人群的時候,才發現那根本不是沈逐的車。隻是一輛普通黑車,車裏麵也沒有人。
這原是一個劇組的拍攝場景,但不知怎麽迴事,晚上車冒起了濃煙,人們這才圍過來看是怎麽迴事。
他遊離在人群外,好像看見了不遠處的沈逐。
他忽然明白了,沈逐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還記得,前段時間他在牆角聽到的,“看見他笨拙地求愛,挺有意思的”,原來沈逐繞這麽一大圈,隻是想看他擔心自己的醜態。
“玩玩而已”
“同一個坑我不會栽兩次。”
原來是這個意思。
他逃似地跑了,他要迴沈逐送給他的那輛車上,送他車的沈逐不是這樣的,他要迴去。
他跑得手腳無力,在差一點就爬上車時,忽然被一雙溫熱的手握住了,江衡南茫然地迴頭,對上了沈逐的眼睛。
那雙眼睛望著他,不知怎麽迴事,江衡南生出恐懼,用力掙脫沈逐的手,掙脫不開反而被沈逐禁錮在懷裏。
他額頭抵在沈逐胸前,眼淚像開了閘一樣流,視線都模糊了,低聲哀求,
“我要迴家你別玩我了,我很沒意思的,我要迴家”
“求你了,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