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迷宮最後幾日的空氣,漚爛的草腥氣裡摻進了更深沉的疲憊。
墨綠的牆壁不再那麼躁動,像垂死的巨獸,緩慢而沉重地蠕動著。
鶴元劫靠著一根冰涼的主藤坐下,歸墟墨羽斜倚在腿邊。
他剛用最後一點清水,仔細洗了幾顆深紫色的野果,又在衣襟上蹭了又蹭,直到果皮發亮。
做完這一切,他才沒好氣地把果子遞給幾步外、坐在一塊相對平整石頭上的禦國千雪。
“喏,乾淨的。”
禦國千雪伸出那隻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指尖優雅地拈過一枚果子。
火把的光芒下,她銀發如瀑,有幾縷垂在弧度完美的頰邊,冰藍的眸子映著跳躍的火苗,長睫低垂,姿態無可挑剔,像一幅精心繪製的月下神女圖。
鶴元劫現在看著她這副樣子,一股無名火就“噌”地往上冒。
幾天了!
這女人簡直是個精緻的廢物!
找水,她嫌水窪臟……
找吃的,她分不清毒果野菜……
連坐的地方,都得他挑最平整、最乾淨的石頭,還得用袖子擦三遍!
他鶴元劫,從小沒少吃苦,算得上摸爬滾打,可什麼事都沒照顧她沒這麼費勁!
自己簡直是鬼迷心竅,攤上這麼個祖宗!
可這火氣剛冒頭,一抬眼,撞上禦國千雪那雙冰藍的眸子……
火光在她眼底跳躍,映著幾分恰到好處的、帶著病弱感的依賴(鶴元劫現在嚴重懷疑是裝的),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她像迷失在森林裡的幼鹿,配上那張驚心動魄、毫無瑕疵的臉……
鶴元劫心裡那點狠勁兒,就像拳頭砸進棉花裡,噗地泄了氣,隻剩下一種憋屈的煩躁。
他認命地拿起另一個果子,泄憤似的狠狠咬了一大口。
果然,長相是最大的武器。
他悶悶地想……
以前隻道她是高不可攀、冷若冰霜的貴族,接觸下來才發現,這層完美的畫皮下,藏著個性格惡劣、以捉弄人為樂的小惡魔!
偏偏這惡魔,還讓人……有點欲罷不能?
這就是早些時候明哲說的“美人計”?
確實厲害。
“喂。”禦國千雪小口咬著酸澀的果子,冰藍的眸子忽然轉向他,帶著一種純粹的好奇,打破了沉默,“你那個上天使義妹……”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叫鶴雨純的那位。聽說她很漂亮?”
鶴元劫嚥下果肉,點了點頭,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自豪:“是,雨純妹妹,她很漂亮,金頭發,有雙碧綠色的眼睛。”
他想起妹妹溫柔堅定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帶上笑意,“說義妹太生分,她就等同是我親妹妹。”
“哦?”禦國千雪冰藍的眼底掠過一絲奇異的光彩,像是平靜的湖麵投入了一顆小石子。她微微歪了歪頭,銀發滑落肩頭,一個看似天真無邪的動作。“那……”她聲音輕了些,帶著點刻意的、無辜的探究,“她有我漂亮嗎?”
鶴元劫嚼果子的動作瞬間僵住。他猛地抬眼,對上禦國千雪那雙看似澄澈、深處卻藏著促狹笑意的冰藍眼眸。
這問題……太刁鑽了!
他下意識地,真就認真地、皺著眉頭比較起來,但論表麵的感覺不論內在:雨純是春日暖陽,溫柔明媚;眼前這位……是冬夜寒月,清冷絕豔。
完全是兩種極致的美,怎麼比?
他這認真思索的模樣落在禦國千雪眼裡,讓她冰藍的瞳孔微微眯起,像發現了什麼極有趣的玩具。
她唇角勾起一個完美的、帶著點惡劣的弧度,聲音卻依舊清冷悅耳:“喲,思考得這麼認真?看來鶴元劫首領心裡……還挺下流的嘛!”
“胡說什麼!”鶴元劫臉一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差點跳起來。
他狠狠瞪了禦國千雪一眼,卻換來對方一聲極輕的、如同冰珠相撞的嗤笑。
他氣結,卻又無可奈何,隻能悶頭繼續啃果子,把果核咬得咯嘣響。
打趣了兩句,禦國千雪似乎心情不錯,又提起了她愛不釋手的那本書。
“《喬凡傳奇》,你沒看過真是你的損失!”她冰藍的眸子裡難得燃起一絲真實的熱情,像冰封湖麵下躍動的火焰,“喬凡,一個凡人,手持銀樁和聖水,與暗夜中永生不死的吸血鬼伯爵抗爭……那伯爵優雅、強大、永生,卻又被永恒的孤獨和嗜血的本能折磨……”
她語速快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推崇,“故事跌宕,人物鮮明,尤其是對孤獨與永恒的探討,精妙絕倫!你真該看看!”
鶴元劫聽著她難得流露的興奮,有些無奈地撓撓頭:“我?參軍前字都認不全。小時候都是明哲那小子帶著我看書,看的也都是些講鐵甲軍傳說、劍網外的世界或者外城風物的雜書。”
這幾天,他沒少跟禦國千雪講自己那幾個從小玩到大的夥伴:圓滑又講義氣的齊稚,聰明博學的明哲,還有最重要的妹妹鶴雨純。
禦國千雪聽著,冰藍的眼底閃爍著奇異的光,像是在聽一個遙遠而有趣的童話。
“你周圍的人……倒還挺有意思。”她指尖輕輕敲著膝蓋,忽然側過頭,冰藍的眸子直視鶴元劫,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近乎命令的語氣,“回頭帶我去認識認識。”
鶴元劫差點被果核噎住。他瞪大眼睛,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禦國千雪:“帶你認識?我的大小姐,您往那兒一站,怕是要引起我們兵營地震!再說……”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自嘲的直白,“咱倆認識才幾天?連朋友……都算不上吧。”
話音未落,禦國千雪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
她微微垂下頭,銀發如瀑般遮住了大半張臉。肩膀幾不可察地輕輕抽動了一下,一隻白皙的手抬起,指尖在眼角極其逼真地、輕輕抹了一下。
再抬頭時,那雙冰藍的眸子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汽,長長的睫毛濡濕,微微顫抖著。
她貝齒輕咬著下唇,那模樣,委屈、脆弱、楚楚可憐到了極致,聲音帶著一絲泫然欲泣的顫抖:
“太過分了……鶴元劫……你太過分了……”
明知她是演的!
百分之百是裝的!
鶴元劫心裡跟明鏡似的……
可看著那張絕美的臉上瞬間流露出的、足以讓鐵石心腸融化的脆弱和傷心……
他的心還是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憐惜和愧疚感瞬間湧了上來,衝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
“……行行行!帶!帶你去認識!”鶴元劫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點氣急敗壞的妥協,“彆哭了!我的天爺!”
禦國千雪肩膀的抽動瞬間停止。她抬起臉,冰藍的眼底哪裡還有半分水汽?
隻剩下滿滿的、如同惡作劇得逞的小狐狸般的狡黠笑意,唇角勾起一個得意又完美的弧度:“這還差不多。”彷彿剛才那傷心欲絕的一幕從未發生。
鶴元劫看著她瞬間變臉,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他感覺自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牽著,被眼前這個惡劣又美麗的女人耍得團團轉!
這人,太擅長玩弄人心了!他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
翌日清晨,鶴元劫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醒來。
昨夜禦國千雪像是開啟了話匣子,或者說,像是找到了唯一能暫時驅散這藤蔓迷宮死寂和內心不安的方法,拉著他絮絮叨叨聊了半宿《喬凡傳奇》。
從喬凡的銀樁材質,聊到吸血鬼伯爵城堡裡那幅神秘畫像的隱喻,再到永生是否真的是一種詛咒……
禦國千雪,內心深處那種強烈的不安全感,在黑暗的囚籠裡被無限放大,隻能用這種方式來填滿……
鶴元劫聽得昏昏欲睡,卻又不得不強打精神應付,隻覺比砍一天藤蔓還累。
熹微的晨光艱難地透過厚重的藤網,吝嗇地灑下幾縷慘淡的灰白。
“喂,起來了。”
清冷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鶴元劫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是禦國千雪那張毫無瑕疵的臉。
她已收拾停當,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素白衣衫雖沾了泥點,卻依舊顯得清逸出塵。
冰藍的眸子在晨光中清澈透亮,昨夜那種不安和話癆的模樣已消失無蹤,重新戴上了那副優雅從容的麵具。
鶴元劫掙紮著坐起身,隻覺得渾身痠痛,腦袋也嗡嗡作響。
就在這時——
沙沙沙……
如同千萬隻蠶在啃食桑葉,低沉而宏大的聲音從四麵八方響起!
兩人同時抬頭,隻見周遭那些盤絞複雜的墨綠藤蔓,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光澤和生機!
它們迅速變得灰敗、枯萎、軟化!
無聲地垂落、坍塌、瓦解!如同被無形巨手抽乾了所有生命的朽木!
簌簌落下的粉塵和斷裂的枯枝瞬間彌漫開來!
短短片刻!
遮蔽天日的墨綠囚籠,如同退潮般轟然消散!
冰冷、粗糲、布滿嶙峋怪石的鐵甲山清晨景象,毫無保留地、**裸地撞入眼簾!
藍色的天穹低垂,在劍網之外,壓抑而開闊。
遠處山巔,幾座巨大的鐵甲軍模型輪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沉默矗立,如同巨獸的骸骨。
禦國千雪望著豁然開朗的山野,冰藍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情緒,像是卸下重負,又像是……一絲茫然。
她側過頭,看向還在揉著額角、一臉宿醉般疲憊的鶴元劫,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
“你幫了我,所以山頂那些積分,我不爭了。”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鶴元劫臉上,冰藍的眼底深處,似乎有某種微弱的、近乎依賴的光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我隨你去山頂……看看熱哄。”
“你都不爭了,還跟我去山頂乾啥?”鶴元劫撓頭道。
“都說了,看熱哄……沒熱哄的話我就直接走了。”禦國千雪嘴角一個微微弧線讓鶴元劫心裡有點發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