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迷宮的暮色,像摻了灰的藍墨水,沉甸甸地壓在頭頂。
這是演習的倒數給摔掉了!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呢,幾條藤蔓‘嗖’就竄出來,把人拖走了!快得跟鬼似的!”
“啊?”鶴雨純微微蹙眉,“這麼不小心?應該摔得重……”
“看著是挺疼的,齜牙咧嘴的。”麻東嶽小聲補充道,臉上帶著點後怕,“之前我也摔過幾次,徽章都沒事……”
皇甫逸塵靜靜地聽著,俊朗的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慮。
巧合得……有點刻意了。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劍柄,沒有開口。
“唉,反正人沒事,淘汰了也好,省得在這鬼地方受罪。”吳懷誌大大咧咧地一揮手,把話題岔開,“算算日子,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吧?孃的,這演習過得,真他孃的憋屈!八成那個什麼上官什麼的,得把咱困到演習結束!”
何正桃用力點頭,小嘴撅著:“我想吃營地的烤紅薯了……還有白麵饅頭……”她說著,下意識地摸了摸癟下去的肚子,嚥了口唾沫。
暮色四合,五人找了個相對背風、地麵平坦些、裸露岩石較多的地方落腳。
這裡藤蔓稀疏,視野稍好,算是皇甫逸塵前幾日探索出的“安全區”。
篝火燃起,已經沒有固體燃料了,用的是吳懷誌從自己裡衣下擺撕下來的布條,引燃了些枯藤敗葉,火光跳躍得有些勉強,煙也大了些。
何正桃像個小倉鼠,獻寶似的從布包裡掏出最後一點蔫巴巴的野菜和幾顆乾癟的野果,仔細地在衣襟上擦了又擦。麻東嶽貢獻出皮水壺裡最後一點水。
小小的行軍鍋架在火堆上,煮著寡淡的野菜果子湯。
五人圍坐著,火光映著一張張年輕卻疲憊不堪的臉。
沒人說話,隻有湯水將沸未沸的咕嘟聲,和枯枝燃燒的劈啪輕響。
空氣裡彌漫著野菜的微澀、泥土的腥氣,還有布料燃燒特有的焦糊味。
“湊合吃點,墊墊肚子,明天就能出去了。”吳懷誌用樹枝攪動著鍋裡的湯,打破了沉默。他看了看對麵並排坐著的鶴雨純和皇甫逸塵,火光下,兩人之間那股若有若無的疏離感更加明顯。
夜深了。何正桃縮在鶴雨純身邊,抱著她的胳膊,小腦袋枕在她肩頭,很快便發出均勻細小的呼吸聲。
鶴雨純輕輕攬著她,碧眼望著跳動的篝火,火光在她清澈的眸子裡跳躍。另一邊,三個男人並排躺在相對平整的石麵上。麻東嶽幾乎沾地就睡,發出輕微的鼾聲。
吳懷誌卻翻來覆去,像烙餅。他側過身,用手肘捅了捅旁邊閉目養神的皇甫逸塵,壓低聲音,帶著點沒心沒肺的好奇:“喂,皇甫。”
皇甫逸塵眼皮都沒抬,鼻子裡“嗯”了一聲。
“你跟雨純妹子……這幾天都在一起?”吳懷誌擠眉弄眼,聲音壓得更低,“就沒……發生點啥?”
閉著眼的皇甫逸塵,腦海裡瞬間閃過那日藤蔓倒卷、溫軟入懷的觸感,少女馨香混合著汗味的奇異氣息,還有她慌亂時撲閃的睫毛和臉頰飛起的紅霞……
一股細微的熱意不受控製地竄上耳根。他猛地睜開眼,篝火的光映得他眼底有些不自然的閃爍……
“沒發生。”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更短促,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意味,彷彿要切斷什麼不該有的聯想。
“嘖!”吳懷誌顯然不信,但也識趣地沒追問,轉而換了個話題,依舊是笑嘻嘻的,“那你……喜不喜歡她啊?雨純妹子多好啊,又漂亮又溫柔還厲害。”
皇甫逸塵沒吭聲,隻是翻了個身,背對著吳懷誌,丟過去硬邦邦的兩個字:“睡覺。”
吳懷誌碰了個軟釘子,也不惱,反而嘿嘿低笑起來,自顧自地嘟囔:“我覺得挺好……回頭我得找元劫那小子聊聊去……”他聲音裡帶著點唯恐天下不亂的促狹。
背對著他的皇甫逸塵,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這種事情,不能強求。”他悶悶的聲音從後背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平靜,“不過……你首先得確定,鶴元劫本人……有沒有想法。”他頓了頓,彷彿在斟酌詞句,“畢竟,他們不是親兄妹。”
這句話像一塊投入深潭的石子,在皇甫逸塵自己心裡也漾開了層層漣漪。他為什麼要提鶴元劫的想法?是在為可能的阻礙做鋪墊?還是……下意識地想知道那個答案?
他檢視著自己的心緒,那點因少女容顏而起的本能好感,似乎在那次意外接觸後,悄然滋長了些許。
但也僅僅是些許,如同這荒野篝火,搖曳不明,隨時可能被風吹散。是喜歡嗎?或許……有那麼一點點吧。
但這點本能的心動,在殘酷的現實和各自註定的路途麵前,又算得了什麼呢?他閉上眼,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強行壓下。
吳懷誌那邊傳來含糊的應和:“唔……也對……”
篝火漸漸微弱,最後化作幾點明滅不定的暗紅餘燼。疲憊終於壓倒了所有心思,吳懷誌的嘟囔聲也低了下去,被麻東嶽輕微的鼾聲淹沒。
夜色深沉,藤蔓迷宮死寂一片,如同巨大的、沉睡的墨綠棺槨。
不知過了多久。
第一縷灰白的天光,如同冰冷的刀刃,悄然刺破了濃重的夜幕。
緊接著,彷彿被這光線驚醒,又或是響應著某個無形的命令。那些盤踞纏繞、堅逾精鐵的墨綠藤蔓,發出了低沉的、如同千萬隻蠶在啃噬桑葉般的“沙沙”聲!
聲音由小變大,由點及麵!
在五人驚愕或半夢半醒的目光注視下,那些構成囚籠的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光澤和韌性!
它們迅速變得灰敗、枯萎、軟化,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命力的朽木!
無聲地垂落、坍塌、瓦解!
堅硬的藤壁化作簌簌落下的灰綠色粉塵和斷裂的枯枝!
短短片刻!
遮蔽天日的墨綠囚籠,如同退潮般轟然消散!
冰冷、粗糲、布滿嶙峋怪石的鐵甲山清晨景象,毫無保留地、**裸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灰藍色的天低垂,淡金色劍網壓抑依舊,不遠處山巔,幾座巨大的鐵甲軍模型輪廓,在熹微的晨光中,投下沉默而巨大的陰影。
新的一天,開始了。
最後的演習,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