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迷宮深處,最後一日的天光尚未刺破濃夜,空氣裡卻已沒了前幾日那漚爛的草腥。
墨綠的牆壁沉寂著,透著一股子行將就木的疲憊。
一塊被清理出的空地中央,火光早已熄滅,隻餘灰燼。
三道人影,靜立如塑。
烈火雲依盤膝坐在地上,周身蒸騰著肉眼可見的淡紅熱浪,如同無形的火焰包裹。
她雙目緊閉,赤紅的發梢無風自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又被那高溫瞬間蒸乾,隻留下一道道淺淺的鹽漬。
膝前橫放著她那柄赤色長刀,刀身暗紅,彷彿剛從鍛爐中取出,周遭的空氣被灼烤得微微扭曲,地麵盤結的根莖在她身下寸寸乾裂、碳化,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她的劍意,已不再僅僅是附著刀鋒的熱力,開始如同無形的熔爐,烘烤著方寸之地。
幾步之外,南榮宗象站得筆直如鬆。
冰藍的劍意不再刻意外放,而是如同深冬的寒潮,無聲無息地彌漫在他身週一丈之內。
他腳下的地麵覆蓋著厚厚的、晶瑩剔透的白霜,連空氣都彷彿凝固,凝結出細小的冰晶塵埃,在熹微的晨光中緩慢飄浮、折射出微光。
他手中那柄細長佩劍的劍鞘上,也凝著一層薄霜。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小團白霧。
他的冷,已能自成領域,遲滯、凍結,潤物無聲。
白亭子站在兩人之間稍遠些的地方。一身灰衫依舊纖塵不染,隻是眉宇間帶著連日的風霜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他雪白的眉毛下,那雙溫和卻深不見底的眼睛,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對冰火兩極的年輕人。
這幾日,他如同最耐心的園丁,用手中那柄藏鋒古劍,不斷修剪、引導著這兩株桀驁卻天賦驚人的幼苗。
“喝!”
烈火雲依猛地睜開眼,赤瞳如火!
她並未拔刀,隻是並指如劍,隔空朝著側麵一根粗壯的藤蔓根部一點!
嗤——!
一道凝練如赤紅鋼針般的灼熱氣勁破空而出!無聲無息,卻帶著焚金融鐵的高溫,瞬間沒入藤蔓根部!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那藤蔓被擊中的部位,瞬間變得赤紅透明,如同燒熔的琉璃!
緊接著,以那赤紅點為中心,恐怖的焦黑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開去,無聲無息地將丈許長的一截粗藤徹底碳化!
縷縷青煙升起,帶著刺鼻的焦糊味。這一擊,熱力極度內斂凝練,破壞力卻更加恐怖!
幾乎同時!
南榮宗象手腕微動,劍未出鞘,一道冰藍的寒流卻如同靈蛇般貼著地麵無聲滑出!所過之處,地麵瞬間凍結出一條晶瑩的冰帶!寒氣直撲另一根藤蔓!
哢……哢哢哢……
那藤蔓被寒流觸及的瞬間,表麵瞬間覆蓋上一層厚厚的、堅硬如鐵的冰殼!
冰殼迅速向內侵蝕,藤蔓內部的水分被極致低溫瞬間凍結、膨脹!
整根藤蔓發出令人牙酸的呻吟,隨即從內部轟然炸裂!碎冰和凍硬的藤蔓碎片四散飛濺!這一擊,寒氣侵徹入骨,由內而外摧毀!
“哼,花架子。”烈火雲依瞥了一眼那炸裂的冰藤,鼻子裡哼了一聲,對自己那無聲熔毀的一擊顯然更滿意。
“花架子也總好過某些人放火燒山。”南榮宗象麵無表情,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手指輕輕拂過劍鞘上的薄霜,將其震落。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碰,赤紅與冰藍的劍意無聲交鋒,空氣中瞬間彌漫開一股水火不容的燥熱與冰寒,將白亭子夾在中間。
灰衫老者無奈地微微搖頭,嘴角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笑意。
這幾日,這種拌嘴和較勁,幾乎成了修煉的伴奏。
但正是這種互不相讓的競爭,加上他因勢利導的點撥,才讓這兩塊璞玉以驚人的速度綻放光彩。
進步之迅猛,肉眼可見。
烈火雲依的火意,已從狂躁的外放轉向恐怖的內蘊與凝練,影響範圍雖不如南榮廣闊,但單點穿透和毀滅性更強,對環境的烘烤之力也初具雛形。
南榮宗象的冰意,則從鋒銳的劍氣轉向了更宏大、更持久的領域壓製,寒氣侵徹萬物,凍結生機,範圍與控製力更勝一籌。
距離那玄奧的“域”境,僅剩一層窗戶紙。劍意覺醒的進度更是突飛猛進。
天光終於刺破藤蔓的囚籠,慘淡的灰白光線如同流水般傾瀉下來,照亮空地,也照亮三人臉上連日鏖戰的疲憊與煥然一新的精氣神。
白亭子輕輕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縷淡淡的白霧。他看向兩人,雪白的眉毛下,眼神溫和而複雜。
“今日……”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清晨的涼意,卻依舊平穩舒緩,“就暫且分彆吧。”
烈火雲依和南榮宗象同時一怔。拌嘴的互瞪瞬間停止。
兩人看向白亭子,眼神裡的桀驁、冷淡,在幾日朝夕相處、耳提麵命的教導下,早已悄然轉變,沉澱下一種混雜著感激、敬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白老……”南榮宗象率先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疏離,多了真誠的鄭重。他微微躬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弟子禮。
這個動作由他做來,依舊帶著與生俱來的矜貴,卻不再顯得高高在上。
烈火雲依抿了抿唇,赤瞳中的火焰似乎也柔和了些許。
她沒行禮,隻是對著白亭子,用力地、認真地抱了抱拳。
動作乾脆利落,帶著她特有的直率。千言萬語,儘在不言中。
白亭子看著眼前這對冰火冤家截然不同卻同樣真摯的致謝,眼中那點複雜化開,隻剩下純粹的溫和笑意。
他擺了擺手,動作隨意卻帶著長者的寬厚。
“緣分罷了。”他輕輕說道,目光掃過兩人年輕而充滿銳氣的臉龐,彷彿看到了未來天嵐國星空中即將升起的璀璨星辰。“劍道漫長,你二人好自為之。”
就在這時,彷彿響應著某種無形的號令,周圍沉寂的藤蔓牆壁,開始發出低沉的、如同潮水退去般的“沙沙”聲!
那些盤絞複雜、堅逾精鐵的墨綠藤蔓,竟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機般,肉眼可見地迅速枯萎、灰敗、軟化!
它們無聲地垂落、坍塌,如同融化的墨綠蠟像,顯露出被遮蔽已久的嶙峋山石和通往各方的路徑!
短短片刻,困鎖眾人多日的藤蔓迷宮,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解!
天光再無阻礙,大片地灑落下來,照亮了鐵甲山清晨冷硬的山岩和劍網之外的藍天。
白亭子最後看了一眼沐浴在晨光中的烈火與南榮,臉上帶著釋然的笑意。
他拄著那根烏木手杖,轉身,步履從容,朝著石林邊緣走去。
灰衫的背影在漸亮的晨光中,顯得異常單薄,卻又無比挺拔。
“有緣再會。”他的聲音隨風傳來,帶著山間的清冽,“……可來中城上官府尋我。”
話音落處,人已轉入一片裸露的山岩之後,隻餘下清越的杖頭點地聲,漸行漸遠,最終徹底融入鐵甲山蘇醒的晨風裡。
烈火雲依和南榮宗象站在原地,望著白亭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眼前豁然開朗的山路,以及遠處山巔隱約可見的、代表著最終爭奪的鐵甲軍模型輪廓。
赤瞳與冰藍的眸子對視一眼,昨日的不待見仍在眼底浮動,卻又被一種共同經曆淬煉後的、更加複雜難言的情緒覆蓋。
前路已開。
山巔在望。
這場演習即將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