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山的黎明,吝嗇得很。
幾線灰白的光,從東邊雲層的破洞裡漏下來,落在山頂嶙峋的怪石上,像撒了一把冰冷的碎銀子。
空氣裡那股子鐵鏽味兒,到了這高處,被風一吹,反倒淡了些,剩下一種空曠的、帶著石粉味的清冷。
幾聲不知名的鳥叫,短促,尖利,劃破了這死寂,也驚醒了倚靠在冰冷岩石凹處的禦國千雪。
她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那雙眸子,在熹微的晨光裡,呈現出一種極其純淨近乎妖異的冰藍色,剔透,卻深不見底……
絕美。
及腰的銀發,如同凝固的月華瀑布,即便在這樣黯淡的光線下,也流淌著清冷的光澤,
有幾縷隨意地散落在弧度完美的頰邊和肩頭,襯得那毫無瑕疵的肌膚愈發欺霜。
鼻梁挺直,唇色是極淡的櫻粉,組合成一張足以令任何畫卷黯然失色的容顏。
隻是那眉宇間,此刻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與這絕色格格不入的倦怠與疏離,彷彿精雕細琢的玉像蒙了塵。
山頂的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卷動她銀色的長發和素白的衣袂,發絲糾纏飄舞,如同月下精靈……
她身側不遠,倒伏著兩具冰冷的“鐵疙瘩”——工部造的白鐵甲軍模型。
龐大的金屬軀體上,兩道平滑如鏡的切口清晰可見,正是被那無堅不摧的銀白劍意瞬間斬斷關節要害的痕跡。
對付這些玩意兒,對她而言不算太難,隻是那堅硬的外殼終究需要凝練的劍意去破開,消耗不小。
於是,她便尋了這處背風的岩凹,闔眼小憩了片刻。
“……不知道一正圓那邊怎麼樣了。”她微微偏過頭,望向山下被濃霧和石林遮蔽的方向,冰藍的眸子裡沒什麼情緒,聲音也輕得像一陣風,出口便被山風捲走,不留痕跡。
那個光頭武僧,報恩報得死心塌地,總讓她覺得……有點麻煩,但身邊有這麼個忠誠的棋子屬實方便。
目光收回,落在周遭。
山頂的景緻一覽無餘,巨大的、沉默的岩石如同巨獸的骨骸,裸露在灰白的天光下。
除了風掠過石隙的嗚咽,再無其他聲響。
一片死寂的“祥和”。
可這死寂的祥和,卻像一張無形的網,輕易地就將她拖入了更深的漩渦……
世人皆知禦國千夜。
那個名字,是公爵大人,是“劍神”,是“熾天使”,是天嵐國第四道牆,是懸掛在所有人頭頂、光芒萬丈、遙不可及的太陽。
他的一切,都被放在最耀眼的位置,被傳頌,被膜拜……
而禦國千雪?即便被提及,也永遠綴著那個無法擺脫的定語——“劍神禦國千夜的妹妹”。
冰藍色的眼底,一絲極淡、卻極其鋒銳的漣漪無聲蕩開。
同族?堂兄?多麼可笑又遙遠的聯係。
兩家早已形同陌路,血脈的牽絆淡薄得如同這山頂稀薄的空氣。可這層關係,卻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牢牢焊死在她的名字前麵……
“身為劍神大人的妹妹,理當儀態萬方,劍術超群,溫婉知禮……”
“劍神大人的妹妹,怎可如此……”
“禦國小姐不愧是劍神大人的妹妹……”
無數或明或暗的聲音,無數或豔羨或審視的目光,在她成長的歲月裡層層疊疊地堆積,最終築成一座名為“應該”的囚籠。
她在裡麵,被無數雙手精心雕琢,被無數張嘴反複塗抹,最終成瞭如今這個“禦國千雪”——優雅從容,完美無瑕,如同陳列在神龕裡的玉像。
嘴角,習慣性地向上彎起一個無可挑剔的弧度,溫婉,得體。
可那冰藍色眼眸深處,卻像結了冰的湖麵,沒有一絲溫度……
這弧度是假的。
這溫婉是假的。
這完美無瑕的玉像,內裡早已爬滿了細密的裂紋。
她厭惡這種偽裝。
厭惡到骨子裡。
每一次微笑,每一次得體的應對,每一次扮演那個“應該”成為的禦國千雪,都像有一把鈍刀在緩慢地切割她的靈魂。
她渴望撕碎這層精緻的畫皮,把真實的、或許粗糲不堪的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然而……
冰藍色的瞳孔深處,掠過一絲更深的、近乎自我唾棄的陰霾。
真實的自己又是什麼樣子?卸下所有偽裝,剝開層層假麵……裡麵是什麼?
是尖酸刻薄的話語,像淬了毒的針,總想刺破他人的體麵,從中汲取一絲扭曲的快意。
是深不見底的自我厭惡,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每一次呼吸。
是對完美的病態追求與對自身醜陋本質的清醒認知,日夜撕扯。
是連自己都感到陌生和恐懼的……空洞與扭曲。
這樣的自己,比那精心偽裝的玉像,更讓她無法忍受。
她厭惡虛偽的假麵,卻更厭惡假麵之下那個真實的、令她作嘔的怪物!
完美的牢籠令人窒息,可掙脫牢籠後麵對的那片虛無深淵,卻讓她望而卻步,甚至……寧願縮回牢籠裡。
一個無解的困境。
她被困在“應該”與“真實”的夾縫裡,進退維穀。扮演彆人,痛苦不堪。做回自己,卻無路可走,隻有更深的厭惡與絕望……
山風更疾,吹得她銀色的長發如狂舞的月華,素白衣袂獵獵作響,彷彿要將這具完美的軀殼連同裡麵那個扭曲的靈魂一並吹散……
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拂過腰側那柄細長佩劍冰涼的劍柄。銀白的劍鞘,在微光下流淌著月華般內斂而致命的光澤。
唯有握住它時,那冰冷堅硬的觸感,才能讓她混亂的心緒獲得一絲短暫的、如同毒藥般的慰藉……
她猛地吸了一口山頂清冽卻冰冷的空氣,像是要將那些翻騰的自我折磨思緒強行壓迴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不能再想了,徒增煩擾。
還是再去砍兩個鐵甲軍吧。至少揮劍時,腦子裡是空的。
隻有目標,隻有斬斷。
她站直身體,完美的儀態瞬間回歸,銀發隨著動作如瀑垂落,彷彿剛才那片刻的失神與掙紮從未發生過。
冰藍色的眼眸重新變得沉靜而銳利,目光掃過前方一片相對平坦、怪石稍少的區域,那裡或許還有落單的“鐵疙瘩”。
就在她抬步欲行的瞬間——
眼角餘光所及之處,一片緊貼著岩石縫隙生長的、不起眼的灰綠色苔蘚,忽然極其輕微地、卻無比詭異地……蠕動了一下。
不是風吹草動的那種搖曳!
是如同活物麵板下的筋肉在收縮,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緩慢而堅決的……生命力!
禦國千雪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冰藍色的瞳孔驟然收縮如針尖!方纔刻意壓下的所有混亂思緒瞬間被這詭異的一幕徹底凍結、驅散!
她緩緩地、極其謹慎地側過頭,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死死釘在那片“蠕動”的苔蘚上……
那苔蘚的顏色……是墨綠。
山頂的風依舊嗚咽,鐵鏽味兒混雜著石粉的清冷氣息鑽入鼻腔。
四周依舊死寂一片。
禦國千雪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冰封般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洞悉一切的、冰冷的瞭然。
她薄唇微啟,吐出幾個字,聲音輕得如同歎息,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消散在呼嘯的山風裡:
“看來……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