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甲山腳的晨霧,濃得化不開,像浸透了鐵鏽的濕棉絮,沉甸甸地壓在枯黃的草尖和冰冷的岩石上。
空氣裡那股子金屬的腥氣混雜著泥土的濕冷,鑽進鼻腔,讓人胸口發悶。
一正圓大師那光亮的靠在一株虯結的老樹背後,粗布僧袍沾滿了露水和泥點。
光頭上汗水混著霧氣,如同溪流般滾落。
那雙平日裡溫厚沉靜的眼睛,此刻透過稀疏的枯枝縫隙,死死盯著前方那條蜿蜒進山霧裡泥濘不堪的山道……
戒刀“哐當”一聲脫手,掉在濕漉漉的石頭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的肺腑和幾乎枯竭的經脈……
“阿彌陀佛,人算不如天算……”一個無聲的歎息在他心底滾過,沉重如鉛塊……
原本,昨夜之事,堪稱順利。
他親率十人精銳小隊,如同暗夜裡的毒蛇,悄無聲息地摸到416營紮營的山腳,不求殺傷,隻求製造最大的混亂與恐慌。
那淒厲的刀劍聲、刻意遺落的333營標識布條……一切都按著禦國千雪大人的方略執行,分毫不差。
效果斐然,416營被攪得士氣受挫精神萎靡,今日的行軍果然如陷泥潭,遲緩笨重……
今晨,他本意是帶著這十人,遠遠吊在416營這頭疲憊巨獸的身後。隻待他們行至山腰險要處,人困馬乏、精神最為鬆懈的當口,再故技重施……
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416營那臃腫的身影徹底沒入山道拐角處的濃霧,一正圓正欲揮手示意小隊跟上時——
呼!呼!呼!
三麵!
如同鬼魅般,從東、西、北三個方向的低矮灌木叢、嶙峋怪石後,猛地湧出數十條人影!
動作迅捷,配合默契,瞬間就封死了他們所有的退路!墨綠色的製式軍服,在灰濛濛的霧氣中如同索命的符咒!
是333營!傾巢而出?!
一正圓的心猛地沉到了穀底,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竄遍四肢百骸!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自詡是那隻精明的黃雀,卻萬萬沒料到,自己早已成了另一隻更大黃雀眼中的肥美螳螂!
上官水流……好深的心機!好狠的手段!他竟算準了自己會在此地此刻出現!
“結陣!迎敵!”一正圓一聲斷喝,如同沉鐘,瞬間驅散了小隊成員臉上的驚愕與恐懼!他手中那柄沉甸古樸的戒刀嗆然出鞘,刀身反射著天光,流淌過一道凜冽的金芒!
然而,晚了……
333營的人顯然有備而來,人數占據絕對優勢,甫一接觸,便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將一正圓這十人的小小礁石淹沒!
刀劍碰撞的鏗鏘、呼喝叱罵、肉體沉悶的撞擊聲瞬間撕裂了山腳的寂靜!
金色的劍意與一正圓小隊成員各色駁雜的劍意光芒在濃霧中激烈地碰撞、湮滅。
一正圓大師身陷重圍,一把戒刀舞得潑水不進!
刀光霍霍,裹挾著雄渾剛猛的金色劍意,每一次劈砍都勢大力沉,似乎帶著降魔衛道的決絕!
他試圖衝開一個缺口,救出被分割包圍的隊員!刀鋒過處,不斷有人痛哼著倒下,胸前徽章掉落,意味著“陣亡”退出演習。
“衝出去!”一正圓怒吼,聲震四野。他知道,此刻任何停留都是致命的。333營的人根本不給他俯身拾取徽章的機會。
每一次他擊倒一人,立刻就有兩三人填補上來,攻勢連綿不絕,如同洶湧的浪濤。
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心頭。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帶來的十名好手,在數倍於己的敵人圍攻下,如同被狼群撕咬的羔羊,一個接一個地被擊倒、製服,胸前的徽章被粗暴地扯下,代表著他們此次演習的終結!
“撤!”最後看了一眼被徹底淹沒的隊員,一正圓牙關緊咬,眼中閃過一絲悲憤與決然。
他不能再折在這裡!
戒刀猛地爆發出刺目的金芒,一個橫掃逼開身前的敵人,腳下劍意瞬間爆發!
瞬空!
他的身影驟然模糊,原地隻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殘影和氣浪的爆鳴!
下一瞬,人已出現在十數丈外一棵高大古木的枝頭之上!
枝葉劇烈搖晃……
“追!彆讓那禿驢跑了!”下方傳來333營士兵氣急敗壞的吼聲。
一正圓毫不停留,足尖在濕滑的樹乾上再次狠狠一蹬!磅礴的劍意壓縮於腳底,轟然炸開!
瞬空!瞬空!瞬空!
他如同山林間一道金色的閃電,每一次瞬空都跨越數十丈距離,在濃密的樹冠間、在陡峭的岩石上、在迷濛的霧氣裡留下斷續的殘影和沉悶的爆響。
他不敢有絲毫保留,將畢生修為都灌注在這逃命的爆發上。
身後的呼喝聲和追擊的破空聲,在連續的瞬空拉開距離後,終於漸漸微弱下去……
就在一正圓一口氣將儘,準備落地稍作喘息,辨認方向時——
前方濃霧彌漫的狹窄穀口,兩道身影,如同早已等候多時的門神,靜靜地攔在了唯一的去路上。霧氣在他們周身流動,勾勒出截然不同的輪廓……
一正圓的心猛地一沉,強行刹住腳步,落在一塊濕滑的青石上,戒刀橫於胸前,氣息微亂,目光凝重地掃向來人。
左邊一人,雖是女孩,但身形輪廓肌肉分明,一頭亞麻色的秀發梳成俏皮的雙馬尾,發梢隨著山風輕輕晃動,像兩束柔和的麥穗。
一張小臉白皙,帶著點嬰兒肥,圓圓的杏眼本該盛滿天真,此刻卻如淬寒冰,警惕地鎖定著他……
正是禦國千雪大人情報中提到的333營核心成員——糖果!她手中並未持劍,隻是雙拳虛握,一層極其柔和的淡粉色光暈縈繞在指掌之間,如同初綻的櫻花顏色,美麗,卻暗藏鋒芒……
右邊那人,身形挺拔卻透著滄桑,一頭銀絲梳理得一絲不苟,在灰霧中如同寒霜。麵容清臒,皺紋如同刀刻,記錄著歲月的風霜。
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銳利,如同穿透迷霧的星辰,沉靜地落在一正圓身上。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布袍,雙手拄著一根看似普通的烏木手杖,杖頭圓潤光滑。周身彌漫著一股堂皇正大卻又內蘊鋒銳的金色氣息,如同古寺晨鐘,莊嚴肅穆……
此人是白亭子!
情報瞬間清晰:上官水流最忠實的侍奉者,將上官視為信仰的支柱!金色劍意,沉著如山,堅強如鐵,高傲孤獨,甘願犧牲!
不見上官水流。但這兩個人,已足夠棘手!尤其那老者白亭子,看似垂暮,氣息卻淵深似海。
“大師……”白亭子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如同磬音,在霧氣中回蕩,清晰無比,“奔波辛苦,何不就此止步?”
他並未看一正圓,目光似乎落在更遠的霧靄深處,拄著烏木杖的手穩如磐石。那金色的劍意隨著他的話語,如同水波般在身周微微蕩漾,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壓。
糖果沒說話,隻是向前輕盈地踏出半步,亞麻色的雙馬尾無風自動,縈繞雙拳的淡粉色光暈驟然明亮了幾分,如同凝聚的花苞,蓄勢待發。
空氣似乎都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卻透著致命的危險……
一正圓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和逃遁的疲憊,試圖驅散那金色劍意帶來的無形壓力。他知道,言語已是多餘。
戒刀嗡鳴,金色的劍意再次升騰,如同怒目的金剛!但麵對白亭子那深不可測的沉靜,他第一次感到自己這剛猛無儔的氣勢,竟有幾分無處著力的滯澀感。
以一敵二!毫無勝算!尤其那老者……唯有搏命,求一線生機!
“阿彌陀佛!”一聲沉喝,如同驚雷,試圖打破那無形的壓製!
一正圓腳下岩石應聲碎裂!他高大的身影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並非衝向任何一人,而是直撲兩人中間看似最薄弱的空檔!戒刀化作撕裂霧氣的金色匹練,刀風激蕩!
糖果嬌叱一聲,身形如粉色流光般疾射而出!縈繞粉光的雙拳並不硬撼刀鋒,而是劃出兩道刁鑽詭異的弧線,直擊一正圓持刀手腕的脈門與肋下空當!
那粉色光暈看似柔和,逼近時卻帶著令人肌膚刺痛的銳意!
就在糖果動的同時,一直靜立的白亭子動了!他隻是看似隨意地將手中的烏木手杖向前輕輕一頓!
咚!
一聲沉悶如古鐘的震響,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坎上!以杖頭頓地處為中心,一圈凝練如實質的金色波紋驟然擴散開來!
那波紋並非攻擊,卻帶著一種沉重如山的遲滯之力!
一正圓隻覺自己迅猛前衝的身形如同撞進了一池粘稠的金液,速度瞬間驟減!
連揮刀的軌跡都變得滯澀沉重!那金色的波紋更是乾擾了他劍意的流轉,體內氣息猛地一窒!
此消彼長!糖果那刁鑽迅捷的粉色拳影已至眼前!
危急關頭,一正圓多年苦修的根基爆發!他猛地吸氣,強行逆衝被遲滯的劍意,不顧經脈刺痛,硬生生偏轉刀勢,同時扭身閃避!
嗤啦!
戒刀的金芒險險格開肋下的粉色拳影,帶起一溜火花!
但持刀的手腕卻被另一道粉色流光擦過,護腕瞬間被割裂,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刺痛!那粉色劍意竟如此鋒銳!
不能停!更不能被纏住!
借著格擋和閃避的力道,一正圓強行掙脫那金色波紋的遲滯範圍,體內劍意如同瀕臨決堤的洪水,不顧一切地向下灌注!
瞬空!目標——頭頂那棵巨大古木最粗壯的橫枝!
轟!
原地留下一個更深的腳印和激蕩的氣浪!他的身影驟然拔高,險之又險地避開了糖果如影隨形的追擊和白亭子緊隨而至、看似輕描淡寫卻封死了他所有閃避角度的一杖橫掃!
足尖剛觸碰到濕滑冰冷的樹枝,一正圓甚至能感覺到下方白亭子那平靜無波卻洞悉一切的目光!他毫不停歇!甚至不敢有絲毫喘息,腳下劍意再次瘋狂壓縮、引爆!
瞬空!向著更遠處另一塊巨岩頂端!
瞬空!折向斜前方一片茂密荊棘叢的上方,利用荊棘阻礙追擊!
瞬空!再次沒入更濃、更深、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霧氣之中!
每一次瞬空都榨取著最後的劍意與體力,每一次落腳都隻是借力的一點,毫不停留!
金色的身影在嶙峋的山石和稀疏的林木間瘋狂閃爍、跳躍,每一次瞬空都伴隨著沉悶的氣爆聲和身後迅速拉遠、被濃霧吞沒的動靜。
連續五次超負荷的瞬空!每一次都如同在燃燒生命!
當一正圓最後一次落地,踉蹌著扶住一塊冰冷濕滑、長滿青苔的巨岩時,眼前已陣陣發黑,金星亂冒,胸口如同被重錘砸過,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幾乎要將肺撕裂!
他強撐著最後一絲清明回頭望去,身後隻有無邊無際、翻湧不息的濃霧,死寂一片。
那兩道致命的身影,終於被暫時甩脫了……
他背靠著冰冷的岩石,身體不受控製地緩緩滑坐在地,光頭上汗水混著霧氣,如同溪流般滾落。
戒刀“哐當”一聲脫手,掉在濕漉漉的石頭上。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劇痛的肺腑和幾乎枯竭的經脈。
“阿彌陀佛,人算不如天算……”一聲疲憊到極致的歎息,從乾裂的唇間逸出,消散在濃得化不開的山霧裡……
這時候,一把利劍悄然架在了他的脖頸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