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吝嗇地從鐵甲山青黑的岩縫裡漏下些灰白,驅不散沉甸甸壓著的鐵鏽味兒。
篝火的餘燼早已冷透,隻留下幾圈焦黑的印子,被晨起的山風一吹,揚起些嗆人的灰。
士兵們默不作聲地收拾著簡陋的行囊,動作遲緩,眼皮底下都浮著一層青黑,昨夜的驚擾像塊濕冷的破布,裹在每個人心頭,沉甸甸地往下墜。
嗬欠聲此起彼伏,揉眼睛的,拍打僵硬臉頰的,隊伍裡彌漫著一股驅不散的、帶著露水寒氣的疲憊。
鶴元劫立在營地中央一塊凸起的岩石上,歸墟墨羽那樸拙的劍鞘杵在腳邊,他目光掃過一張張缺乏血色的臉,聲音帶著山石般的沉穩,卻也透出不容置疑的凝重:
“今日拔營,向山頂進發。所有人,不得擅離大部隊!二隊職責暫免。”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那個抱臂靜立的身影,二隊是負責偵查的,但眼下隻能靠給一個人了,“皇甫兄,前路探查,有勞了。你一人先行,務必謹慎。”
隊伍裡一陣細微的騷動。
撤掉斥候小隊,隻遣一人探路?這近乎孤注一擲的收縮,讓本就緊繃的神經又勒緊了幾分,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腰間武器。
皇甫逸塵聞言,隻是輕輕頷首,俊朗的臉上並無多餘表情,隻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被托付重任的微瀾。
“瞭解。”聲音清朗,如擊玉磬。
他動作利落,檢查了一下後背的雙劍,又緊了緊劍鞘的係帶,身形一晃發動瞬空,便如一道融入晨霧的輕煙,幾個起落,已踏上山道,迅速消失在嶙峋怪石構成的迷陣深處。
那背影挺拔迅捷,對複雜地形的適應彷彿天生,看得隊伍裡幾個年輕士兵忍不住低聲讚歎。
烈火雲依抱著她那柄鮮紅的長刀,冷哼一聲,紅發在微明的晨光裡也顯得有些黯淡,眉眼間壓著顯而易見的不耐:“縮手縮腳!”她聲音不大,卻足夠讓附近的南榮宗象聽得真切。
南榮宗象正用手帕擦拭著金絲眼鏡的鏡片,動作一絲不苟……
聞言,他並未抬眼,隻唇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像是冰麵裂開的一道細紋,聲音平緩無波:“烈火小姐若有異議,不妨自薦先鋒,為隊伍‘開疆拓土’?”鏡片重新架上鼻梁,寒光一閃,將那點嘲諷藏得滴水不漏。
烈火雲依眉梢一挑,灼灼目光如刀般剮過去……
鶴雨純適時地走到兩人中間,金發在漸亮的天光下流淌著柔和的暖意,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調和:“兩位……大局為重。皇甫公子身手卓絕,一人探路,機動靈活,反不易被察覺。哥哥的安排,自有道理。”
她碧綠的眸子清澈,無聲地撲滅迸濺的火星。
隊伍終於開拔。
沉重的腳步聲踏碎了清晨山野的寂靜,在裸露的岩石和稀疏的枯草間回蕩。
沒有斥候分散探路,沒有專門的隊伍尋找水源、乾柴或可果腹的零星野果,六十多人的隊伍像一條負重的巨蟒,緩慢而笨拙地在陡峭崎嶇的山道上蠕動。
速度比昨日慢了不止一籌,每一步都踏在沉悶的焦慮上……
鶴元劫走在隊伍靠前的位置,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側犬牙交錯的岩壁和幽深的石隙。
昨夜失蹤的陰影和那塊墨綠色的布條,如同跗骨之蛆,讓他心頭始終壓著一塊冰冷的巨石。
他偶爾抬頭望向皇甫逸塵消失的方向,那迅捷如風、智勇兼備的身影,確實令人心折。
若非誌向迥異……鶴元劫壓下心中那點複雜的讚賞,攥緊了歸墟墨羽冰冷的劍柄,專注回腳下的路。
就在隊伍沉悶地攀爬過一道陡峭的石梁,人人喘息加劇,額角見汗之際——
“殺——!!!”
一聲極其遙遠、卻又異常清晰的喊殺聲,猛地從山腳方向炸了上來!
那聲音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間在疲憊的隊伍裡激起千層浪!所有人腳步猛地一頓,駭然回頭!
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他們昨日紮營的鐵甲山腳!
隔著重重山巒和彌漫的晨霧,那喊殺聲顯得模糊而失真,聽不真切具體的嘶吼和兵刃碰撞,隻能捕捉到一種混亂、狂暴、如同困獸搏命的喧囂,以及……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金屬刮擦岩石般的刺耳銳響!
如同有無數柄鈍刀在石頭上狠狠拖拽!
“是山腳!是我們昨天待的地方!”有人失聲驚呼,聲音帶著變調的恐懼。
“打起來了!誰跟誰?”
“333營?還是125營那些瘋子?”
隊伍瞬間騷動起來,疲憊被驚惶取代,士兵們麵麵相覷,臉上血色褪儘,握著武器的手心沁出冷汗。未知的廝殺發生在身後,如同芒刺在背。
鶴元劫猛地抬手,壓下身後的躁動。他臉色沉凝如鐵,目光死死盯著山下那片被霧氣籠罩、此刻正隱隱傳來不祥喧囂的區域。
燕佐不知何時已悄然擠到隊伍邊緣一塊更高的岩石上,他指間夾著半截未點燃的煙卷,眯著眼,望向山下的目光深不見底,如同兩口幽深的古井。
烈火雲依紅眉緊鎖,長刀已半出鞘,灼熱的氣息隱隱升騰。
南榮宗象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冰錐,彷彿要穿透霧氣看清山下的虛實。
鶴雨純則下意識地靠近了哥哥一步,碧眼中滿是憂慮。
山風嗚咽著卷過石林,帶來山下那遙遠搏殺的回響,也帶來鐵甲山深處更濃重的鐵腥氣。
隊伍僵在原地,前路是未知的險峰,身後是沸騰的血腥。
皇甫逸塵探路未歸,山下的廝殺又起,這沉重的鐵甲山,每一步都踏在懸空的鋼絲之上。
鶴元劫愣了片刻道:“……我們殺下山去。”
此時遠在隊伍前方數裡之外……
皇甫逸塵的身影正停在一處相對開闊的石台邊緣。
他已大致探查完前方一段路徑,怪石林立,但路徑還算清晰,暫時未見明顯的埋伏痕跡。他微微鬆了口氣,正欲轉身返回與大隊彙合……
就在他腳尖輕點岩石,準備借力躍下石台的刹那——
一種極細微、卻又無比清晰的異樣感,如同冰冷的蛛絲,瞬間拂過他的後頸!
那不是風!風不會帶著如此清晰的、彷彿被窺視的黏膩感!
皇甫逸塵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滯,雙足落地無聲,如同靈貓。
他猛地擰腰回身,雙劍已然無聲無息地滑入掌心,劍尖斜指地麵,整個人繃緊如弓弦,銳利的目光如電般掃向身後!
嶙峋的怪石沉默矗立,晨霧在石縫間緩緩流淌,幾叢枯草在風中簌簌抖動。目光所及,除了冰冷的岩石和死寂,空無一人。
方纔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覺,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隻是他高度緊張下的幻覺。
空山寂寂,唯有風過石隙的嗚咽,和他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聲,在耳畔清晰可聞。皇甫逸塵的眉頭,緩緩鎖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