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獸森林的清晨,與外城東區其他地方不同。
高大的喬木遮天蔽日,隻漏下些碎金般的光斑,空氣裡彌漫著濃重的腐殖土氣息和隱隱的獸臊味兒。
鳥鳴啁啾,偶爾夾雜幾聲不知名野獸的低吼,更襯得林深幽靜。
禦國千雪站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上,晨光吝嗇地灑在她身上。
銀發如瀑,流淌著月華般冷冽的光澤,映襯著那張絕美到近乎不真實的臉龐。
藍眸深邃,像封凍了千年的寒潭,平靜無波地掃視著麵前列隊的八十餘名125營新兵。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銀灰色勁裝,纖塵不染,與周遭粗糲的環境格格不入,彷彿誤入蠻荒之地的神女。
物資采集已畢,堆在一旁。果子、菌類、甚至還有兩隻剛獵到的肥碩野兔,足夠豐盛。
禦國千雪沒看那些東西,她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針,在每一個士兵臉上逡巡。
那眼神,沒有審視,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毫不掩飾的……剔選。
她沒說話,隻是優雅地抬起一隻戴著薄絲手套的手,指尖輕輕點過。
“你。”
“你。”
“還有你。”
“……”
手指點落,被點到的士兵臉上掠過一絲茫然,隨即是如釋重負的輕鬆,甚至隱隱的竊喜。
他們默不作聲地出列,走到空地邊緣,自覺地將胸前那枚嶄新的金屬徽章摘下,放在地上堆成一堆。
動作麻利,毫無怨言。
在禦國千雪那無形的、冰冷的威壓麵前,一絲反抗或質疑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對他們而言,能脫離這位冷若冰霜、美得嚇人的大小姐的視線,不用跟著她去拚命,怎麼都行。
一個,兩個,十個……五十個……
空地中央的隊伍像被無形的剃刀飛快地削去,隻剩下稀稀拉拉十一個人還站著。
其中就有那位光頭鋥亮、身披簡樸僧衣、手持一把古樸戒刀的一正圓武僧。
他雙手合十,垂目低眉,麵色平和,彷彿置身事外,又彷彿早已洞悉一切。
禦國千雪終於放下了手,掃了一眼地上那堆小山似的徽章,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那笑容裡沒有溫度,隻有一種極致的計算達成後的漠然。
“廢物。”她紅唇輕啟,聲音清脆悅耳,卻像冰珠砸在玉盤上,帶著刺骨的寒意,“除了消耗糧食,拖慢腳步,把徽章拱手送人,你們還有什麼用?”她像是在問,又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容置疑的事實。
目光掠過那些交出徽章、垂頭站在林邊的士兵,如同看一堆無用的垃圾。
“留在後方?嗬,會偷懶耍滑,我也不放心。”她藍眸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扭曲快意,“不如留下徽章,算作分數,也算……廢物利用。”
“至於你們……”她轉向剩下的十一個人,目光落在為首的一正圓身上,“船小,纔好調頭。”
一正圓抬起頭,目光澄澈平靜,合十躬身:“阿彌陀佛。恩公有何吩咐?”他的聲音沉穩,帶著佛門特有的祥和,在這冰冷的氛圍中顯得格外突兀。
禦國千雪從懷裡掏出一卷更精細些的地圖——顯然比墨長庚那張粗糙貨色強得多。
她指尖點向地圖上代表“蛇蠍穀”的猙獰標記,又劃過“鏡湖”所在。
“你……”她看著一正圓,語氣不容置疑,“帶著剩下的人,去這裡,還有這裡。”指尖分彆點在蛇蠍穀通往中心區域的要道,以及靠近鏡湖的邊緣地帶。
“任務很簡單:拖緩416兵營的行軍速度。騷擾,襲擾,製造麻煩,讓他們覺得處處是敵,寸步難行。”
她頓了頓,藍眸中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如果可以的話,想辦法……挑起416營和333營的爭鬥。讓他們咬起來,咬得越凶越好。”
她的話語冰冷而清晰,像在佈置一場棋局。
“記住,即使招惹416營也不要去惹上官水流。徽章……能拿則拿,拿不到,也無妨。”對她而言,這些士兵和徽章,終究隻是棋子,是消耗品,價值在於達成戰略目標。
如果對手隻有416兵營就無所謂了,可偏偏還有那個人……上官水流。
“至於我……”禦國千雪收起地圖,目光投向森林深處,望向那座被標記為山頂的、隱隱可見輪廓的最高石峰方向,那裡是紅色鐵甲軍模型的藏身之處。
她絕美的臉上,的士兵,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或靠樹打盹,或低聲閒聊,臉上是卸下重擔後的茫然與輕鬆。
他們看著禦國千雪孤高的背影,眼神複雜,有敬畏,有疏離,或許也有一絲被拋棄的涼意,但唯獨沒有怨恨。在絕對的差距麵前,怨恨是奢侈的……
禦國千雪甚至沒有再看他們一眼。她整了整一絲不亂的銀發,調整了一下腰間那柄華美銀劍的位置。陽光透過葉隙,在她周身灑下斑駁的光點,卻無法融化她半分冰冷……
孤身一人,她提上個包裹邁開腳步,朝著森林深處,朝著那怪石嶙峋、危機四伏的山頂,從容走去。
銀色的身影在林間光影中時隱時現,像一道優雅而致命的銀色流光,很快便消失在濃得化不開的墨綠深處。
百獸森林恢複了表麵的平靜,鳥鳴依舊,獸吼偶聞。
隻有地上那堆冰冷的金屬徽章,在晨光下閃爍著微光,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發生的一切。
林邊那些無所事事的士兵,成了這片戰場上在一正圓身上,此時在中立哨站兌換成了分數,免得丟了。
目前125兵營355分。
風穿過林梢,帶起一陣沙沙的聲響,彷彿森林發出的一聲無聲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