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天的光景,在蛇蠍穀嶙峋的石影和緊繃的神經裡,算是不太平安地滑了過去。
有三個倒黴蛋被蛇蠍傷了,喪失行動力交出了徽章,早早的退出了演習。
除此之外416營沒遇上什麼其它的阻滯,目前還剩下60人。
日頭西沉,將怪石的影子拉得老長,如同蟄伏的巨獸投下的爪牙時,隊伍總算有驚無險地穿出了穀口。
眼前豁然開朗,卻又被另一重更巨大的陰影籠罩。
鐵甲山。
這名字起得貼切。
整座山體在暮色中呈現出一種沉鬱的青黑色,棱角分明,草木稀疏,光禿禿的岩石表麵反射著最後一點天光。
山勢陡峭,怪石突兀,隱隱能看到高處更嶙峋猙獰的輪廓。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兒,混雜著山風帶來的涼意。
鶴元劫抬頭望瞭望那沉默的龐然大物,心裡估摸著:照這腳程,明日能摸進半山腰,後天……或許真能登頂。時間緊迫,卻也急不得。
“安營!”他聲音帶著趕路後的沙啞,卻沉穩有力,“找背風、靠石的地方!三隊,老規矩,找水,尋吃的!”
眾人如蒙大赦,卸下背囊,各自忙碌起來。篝火很快在幾塊巨大山岩圍攏的避風處點燃,驅散著山腳夜晚的寒涼。食物的香氣和疲憊的喘息聲交織在一起。
霍芝蠻那高大的身影湊了過來,像座移動的小山,遮住了鶴元劫麵前的一部分火光。他搓著蒲扇般的大手,臉上帶著點憨厚的侷促。
“鶴隊長……”他甕聲甕氣地開口,聲音壓得低,“那個……解時序那小子,老在邊上晃悠,也不是個事兒。我尋思著……讓他來我們三隊吧?”
鶴元劫正用樹枝撥弄著火堆,聞言動作一頓,抬起頭,眉頭微皺:“他?霍大哥,他能聽你管束?”
在他印象裡,解時序那刺頭,渾身帶刺,暗紅色的劍意都透著股戾氣,跟誰都不對付,跟老實巴交的霍芝蠻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霍芝蠻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火熏得微黃的牙齒,眼神裡卻透著股莊稼漢特有的、樸實的狡黠:“嘿嘿,隊長放心,我有我的法子。”他拍了拍厚實的胸脯,“我保證,他進了三隊,老老實實乾活,不惹事。”
鶴元劫看著霍芝蠻篤定的眼神,雖然心裡依舊疑惑這倆人平日毫無交集,霍芝蠻哪來的把握能讓解時序“服氣”,但眼下隊伍需要穩定,解時序遊離在外也確實是個隱患。他點點頭:“行,霍大哥,那就交給你了。看好他。”
“好嘞!”霍芝蠻高興地應了一聲,轉身就朝著解時序獨坐的那塊陰影走去,高大的背影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格外可靠。
這邊剛安排完,另一處篝火旁,氣氛卻有些不同尋常。
燕佐難得地主動召集了幾個人。他依舊靠在一塊冰冷的山岩上,指間的煙頭在昏暗的光線裡明明滅滅。
被叫過來的都是主要人物。
鶴元劫身背歸墟墨羽立定一旁。
烈火雲依抱著長刀,紅眉微蹙。
南榮宗象金絲眼鏡在火光下反光,看不清眼神。
皇甫逸塵剛剛巡查回來,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鶴雨純安靜地坐在鶴元劫哥哥附近。以及明哲,他推著眼鏡,若有所思。
燕佐沒看眾人,目光落在跳躍的火焰上,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粗糲的岩石:
“剛得了個情報……”他吐出一口煙圈,煙霧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臉,“關於333營那個領導者……‘上天使’上官水流。”
眾人目光都聚焦過來。燕佐從來沒這麼認真的跟大家分享情報……
“這個人,據說是上天使,有點實力。但聽說他腿腳不便,是坐輪椅的……”鶴元劫道,“燕佐先生,這個人有什麼特殊之處嗎?”
“他參軍……”燕佐的聲音平淡無波,彷彿在說一件尋常事,“是因為一個賭約。”
“賭約?”烈火雲依嗤笑一聲,“難道是輸不起,跑來軍營躲債?”
“和誰打賭?賭的什麼?”南榮宗象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燕佐彈了彈煙灰,火星濺落:“約架。打輸了,才來的軍營。”
“可是……”皇甫逸塵輕輕搖頭,“誰還沒輸過?這有什麼稀奇?”在眾人看來,這理由未免有些兒戲。
燕佐抬起眼皮,那雙深潭般的黑眸在煙霧後掃過眾人,聲音依舊平淡,卻像投入深水的一顆巨石:
“和他打的,是禦國千夜。”
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篝火劈啪的爆響變得格外刺耳。
烈火雲依抱著刀的手臂僵了一下,南榮宗象鏡片後的瞳孔驟然收縮,皇甫逸塵臉上的疲憊瞬間被驚愕取代,連一直安靜的鶴雨純都微微抬起了頭,碧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禦國千夜!“劍神”!天嵐的第四道牆!與那樣的存在……約架?
“這……”皇甫逸塵喉頭滾動了一下,艱難地找回自己的聲音,“恐怕……任誰對上劍神大人,都難逃一敗吧?”
燕佐緩緩搖頭,煙霧從他唇齒間逸散:“劍神大人……是險勝。”
簡單的“險勝”二字,像驚雷在眾人心頭炸開!
險勝?!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個名不見經傳上官水流,竟然擁有著能逼迫禦國千夜使出全力、甚至可能……稍有不慎便會落敗的恐怖實力?!
“怎麼可能……有這麼厲害的人物,為什麼我們以前沒聽說過?”鶴元劫也難以置信,雖然他孤陋寡聞,但此前從來沒聽說過有人能和“劍神”打的有來有回。
“上官水流……”燕佐的聲音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漠然,“上天使,中城人士,深居簡出,極為低調,深藏不露。他是綠色劍意,據可靠訊息他的劍意已經覺醒,至於什麼程度什麼能力,暫且不知道。關於他的情報極少,就以上這些,真可謂細思極恐……”
燕佐身為燕氏掌門人,其在中城的勢力舉足輕重,況且他還掌管著一個龐大的地下組織,各種情報都逃不過他的手掌心,可沒想到……
“劍意覺醒……是什麼?”鶴元劫疑惑道,鶴雨純在耳邊小聲給哥哥解釋通了。
“我能理解燕佐先生,本世子也不曾聽聞這個上官水流與劍神的往事。倘若燕佐先生的情報無誤,那這上官水流確實要注意,他藏匿的確實太深了。”南榮宗象認真道。
“沒想到……這試煉軍中竟還有如此厲害之人,能藏的這麼深。”烈火雲依咬了咬指甲尖,“我堂堂烈火家的長女竟然也對此人知之甚少,此前隻以為他是個天賦異稟的怪人罷了!”
“我……”鶴雨純開口了,“我相信元劫哥哥會有辦法的。”
鶴元劫愣了下道:“所以還是要穩紮穩打,就算上官水流再厲害,我們還有四位上天使,還有燕佐先生和我,大不了一起上!”
皇甫逸塵沒有說話,他深知燕佐情報網的強大,恐怕情報是真的。那樣的話,恐怕眾人齊力,也難以招架上官一人……好在隻是演習,實力過於懸殊,大不了就是輸,沒彆的影響。
篝火的光芒跳躍在眾人臉上,映照出難以掩飾的震驚與凝重。
那個傳言中坐輪椅的青年,其真實麵目竟如此深不可測。333營的威脅,瞬間在眾人心中拔高到了一個全新的、令人心悸的層麵。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去安營紮寨的齊稚,臉色在篝火的映照下,竟顯得有些……惶恐!
他平日裡的浪蕩從容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慌張……
“元劫!燕佐先生!”齊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快步走到鶴元劫和燕佐所在的篝火旁,甚至顧不上禮節,“我們隊……有兩個人……不見了!”
“不見了?”鶴元劫猛地站起身,黑劍“歸墟墨羽”無聲地滑入手中。
“對!清點人數時發現的!”齊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是李三順和……趙富貴,我親自帶人找了半天,什麼都沒發現!”
篝火的光,似乎猛地暗了一下。山風嗚咽著穿過鐵甲山的亂石,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剛剛因上官水流情報而緊繃的神經,此刻又被這突如其來的失蹤事件狠狠揪住。看似平靜,終究隻是假象。
這鐵甲山腳下,暗流已洶湧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