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6營的土坯營房裡,隻留下兩個須發花白、眼神渾濁的老助訓,守著空蕩蕩的營地和那尊沒了頭的鐵甲模型。
其餘六七十號人,連同墨長庚那張愈發黑黃的臉,天剛矇矇亮便收拾停當,踏上了前往外城東區石林演武場的塵土路。
出發前夜,營房深處那間點著昏黃油燈的教官房裡,墨長庚叫來了三個人。
烈火雲依的紅發在燈下像團安靜的火焰,身姿筆挺;南榮宗象墨藍長發垂肩,金絲眼鏡映著微光,他抱著手臂姿態從容;鶴雨純安靜地立在一旁,如同暗室裡悄然綻放的幽蘭。
墨長庚破鑼嗓子壓得低了些,帶著一種罕見的鄭重,給這三個年輕的上天使,揭開了一層籠罩在曆史塵埃下的隱秘麵紗——劍意覺醒。
“你們可曾聽過劍意覺醒?”墨長庚道。
鶴雨純不假思索的搖搖頭……
“我聽老爺子講過……但不是很理解……”烈火雲依道。
“我隻知道,劍意覺醒是上天使的纔有的,彆的並不清楚。”南榮世子推了推金絲眼鏡。
“沒錯……絕大部分普通人會一輩子停留在‘力’的階段,就像咱軍營大部分人一樣,把劍氣凝聚在劍上就算齊活了。
高手能達到‘氣’的階段,比如劍氣,標準的‘瞬空’,那就不得了了。
頂尖高手可以達到‘域’,劍意凝練到一定程度,純度和量都達到極致,可以影響週遭事物。”墨長庚緩緩道來。
“這些……我倒是聽文化課上講過。”鶴雨純小聲道,“那什麼是劍意覺醒呢?”
“簡單來說,就是讓劍意擁有彆的能力,這和剛才提到的那三個境界不一樣,境界越高劍意覺醒就越完全,但劍意覺醒是有先決條件的……隻有你們這等根基,纔有資格觸控這道門檻。”
此時的墨長庚與平時的嚴厲粗魯形象完全不同,聲音依舊乾澀,“隻有上天使,熾天使纔有可能實現劍意覺醒。這種天才,古來稀少,故而此事知道的人很少,也沒必要知道。我今天為了給你們講這事也是問了不少人,翻了不少古書。”
墨長庚半佝僂著背,影子在土牆上被油燈拉扯得巨大而扭曲。他伸出枯樹枝般的手指,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淨的泥垢,先點了點烈火雲依。
“烈火丫頭……”他破鑼嗓子壓得極低,像砂紙摩擦著朽木,“你那火紅的氣,燒得人心慌。尋常劍意,不過是力,是勁,是裹在刀刃上的一層皮。可你這紅……不一樣。”
他渾濁的眼珠在燈下竟透出一點銳利的光,“它燙!不是爐火的燙,是能鑽透鐵皮、燒進骨頭縫裡的那種邪乎勁兒!這就是‘苗頭’!古書裡管這叫‘劍意有靈’,是老天爺給的,大概是在你脊梁骨上多刻了一道符吧!
等你哪天把這股邪火攥瓷實了,達到完全覺醒……那時候心念一動,怕不隻是燒個鐵疙瘩,引燃山火、焚江煮河……也未可知!”
他手指移向南榮宗象,那冰藍的氣息在昏暗中彷彿凝成了實質的霜。“南榮世子,你那點寒氣,也不是擺設。曆史上有藍色劍意的人,他們大都能練出點冷意,凍人個哆嗦。可你這藍……凍魂!
它往劍上一纏,對手的血流都得慢三分!這同樣是‘苗頭’!古籍裡說,此乃‘意凝霜華’。練到深處,完全覺醒,嗬氣成冰,凍住奔馬,封住江河……沒準……”他頓了頓,聲音更沉,“連那鐵甲軍,都能被你凍成廢鐵!”
最後,他看向安靜如幽蘭的鶴雨純,她在燈下端坐著溫暖而純粹。
“你這女娃子,”墨長庚的語氣難得帶上點不易察覺的……或許是感慨?“金光燦燦,堂皇正大。旁人見了,隻道是好看,是天賦異稟。可我見過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天使,那眼神,跟你這光有點像……暖和。”
他咂摸了一下嘴,似乎在回憶,“金色,最常見,也最……難得。說它常見,是因為大多數普通人都是黃色係的劍意。但上天使裡頭,恰恰相反,金色就少了。”
他目光掃過烈火和南榮,“有本書上說,劍意之所以是金黃色,是因為那是人的善念。故此金色劍意,不主殺伐,主的是‘生’!”
“生?”鶴雨純清澈的碧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對,生!”墨長庚重重點頭,“是癒合傷口的暖流,是驅散陰霾的朝陽,是枯木逢春的那點綠意!古籍裡稱之為‘生生不息’!你現在用它加持劍鋒,自是銳不可當。可若真能‘醒’過來……”
他渾濁的眼睛彷彿穿透了牆壁,望向某個遙遠的傳說,“據說,金光所至,斷骨可續,腐肉可生!戰場上,一道金光灑落,能讓力竭的戰士再提起刀!這纔是金色劍意真正的分量!是能活人無數、支撐國運的脊梁!”
他喘了口氣,彷彿說出這些秘辛也耗儘了力氣。油燈的火焰不安地跳動了一下,在他黑黃的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當然,這都是書上說的,劍意覺醒的人太少我也沒親眼見那些高手展現過。”他聲音帶著一種古老的敬畏,“但眾所周知的……‘劍神’禦國千夜大人。”提到這個名字,連墨長庚都不自覺地挺直了些佝僂的背脊,語氣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崇敬。
“那位大人,”他聲音壓得更低,如同耳語,“他的劍意,是銀白色的,而且早已完全覺醒。像最冷的月華,又像最利的刀鋒。據說,那銀光一閃,已非凡鐵凡力所能揣度。
傳說……可破開虛空,斬斷因果!世間萬物,無物不斬!那……纔是劍意覺醒的巔峰!是吾輩武者……窮儘一生仰望的星辰!”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若有所思的年輕人。
“你們的路,還長。但記住,這特殊的天賦,是老天爺給你們的鑰匙。能不能開啟那扇門,推開多大……就看你們自個兒的造化了。”他最後這句話,像一枚沉重的石子,投入了三人各自的心湖,激起了不同的漣漪。
至於為何沒叫皇甫逸塵,墨長庚沒明說,但這三人心裡也透亮。
皇甫的雙劍流,劍意分走兩股,流轉過於繁複精妙,反倒像給自己套上了無形的枷鎖,天然限製了那渾然一體的“覺醒”之路。
這一點,皇甫逸塵自己何嘗不知?他選擇了雙劍的極致掌控,便等於放棄了那玄奧的覺醒可能。
況且他那溫潤的黃色劍意,即便覺醒,方向也大抵是治癒——這與他追求重振家族、躋身權力核心的路子,似乎也隔著層紗。
三人聽完,神色各異。
烈火雲依眼中灼灼,彷彿那覺醒的烈焰已在心頭燃燒,燒向鐵甲軍盤踞的廢墟。
南榮宗象鏡片後的目光深沉如淵,冰藍劍意在指尖無聲流轉,寒氣似乎更凝實了一分。
鶴雨純微微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嘴角卻悄悄彎起一個極小的弧度。心中念頭純粹而溫暖:若能覺醒,變得更強……就能更好地護住哥哥了。
隊伍蜿蜒在通往外城東區的土路上,塵土被腳步帶起,在晨光裡打著旋兒。
墨長庚騎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上,破鑼嗓子不厭其煩地,一遍又一遍給眾人唸叨著演武場的規矩和門道。
聲音在空曠的荒野上傳得很遠。
“……石林演武場,圈了一座石頭山!那地方,怪石嶙峋,跟個天然的大迷宮似的,進去了彆瞎跑,仔細迷路!”
“裡頭藏著工部新做的鐵疙瘩!黑的、紅的、白的!紅的最硬,黑的中等,咱們營地那個的硬度和黑的差不多,白的比黑的略脆弱!
這些家夥都是上好弦的,跟咱營的不一樣,能動……雖然動作慢點,笨點,但皮糙肉厚,抗揍得很!打在身上,也夠你們喝一壺的!記住,它們攻擊力不高,彆被嚇破了膽,但也彆傻乎乎硬抗!”
“目標是啥?分數!最高分!”
“紅色軍旗,三百分!就一麵!塞在那些紅鐵疙瘩的肚子裡!紅鐵疙瘩最硬,身邊還有黑鐵疙瘩,肚子裡有黑旗,一麵一百分!共三麵!白旗五十分,塞在白鐵疙瘩肚子裡,一共十麵!”
“還有!”墨長庚提高了聲調,從懷裡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屬徽章,迎著陽光晃了晃。徽章上,一把交叉的利劍托著幾片舒展的橄欖葉。“每人胸前都有這麼個玩意兒!一個徽章,五分!這是你們的身份牌,也是彆人的分數牌!護好了,也……盯緊了彆人的!”
“最後,”他目光掃過幾個核心人物,“每個營的領頭羊,手裡會捏著一塊令牌!那玩意兒,值二十分!想拿分,就得想法子撂倒對方的頭兒!當頭的,必須亮明身份,彆想藏著掖著!”
規矩講完,隊伍裡嗡嗡議論起來。三營混戰——416營、333營、125營!墨長庚說了,這仨營,是這一期新兵裡頂頂拔尖的,骨頭最硬!那些稀罕的上天使,全紮堆在這三營裡頭了!416營獨占四位(烈火、南榮、皇甫、鶴雨純),333營和125營各有一位壓陣。
“禁用致命攻擊!”墨長庚最後吼了一嗓子,震得樹葉簌簌,“山上有野物,有果子,有溪水,餓不死渴不死你們!彆跟沒頭蒼蠅似的亂撞,動動腦子!”
行軍途中,選領頭人的事兒也提上了日程。
“選誰?”有人問。
“鶴元劫!”幾個兵幾乎異口同聲,“他可是斬了那鐵疙瘩腦袋的!”
這提議立刻引起騷動。
“烈火大姐頭呢?”有人喊。
“我選南榮世子!”
烈火雲依眉頭一擰,紅發無風自動:“除了南榮宗象,誰愛當誰當,彆扯上我!”她對皇家衛都沒好感,更彆說當這勞什子領頭羊。
南榮宗象推了推金絲眼鏡,聲音平靜無波:“隻要不是那個暴躁的女人,誰當都可以,我無意此位。”貴族的驕傲讓他不屑爭搶這種虛名,他自有他的戰場。
皇甫逸塵抱著雙臂,靠在行軍背囊上,眼神沉靜地望著遠方起伏的山巒。重振家族的路在皇城,不在這個臨時領隊上。
燕佐叼著煙,走在隊伍邊緣,陰影幾乎將他整個人吞沒。他隻為複仇而來,這些名頭,與他何乾?
鶴雨純站在哥哥身邊,金發似乎在陽光下流淌,輕輕點了點頭:“我聽哥哥的。”她的支援簡單直接。
眾人目光又轉回鶴元劫身上。
少年扛著那把樸拙的黑劍,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沉得像深潭。他斬下模型頭顱的那一劍,已在這些新兵心裡刻下了印記。
選他,似乎成了某種無聲的共識——一個沒有劍淵者的逆襲,本身就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力量。
隊伍繼續前行,塵土飛揚。墨長庚眯著眼,望向遠方隱約可見的、如同怪獸獠牙般聳立的石林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