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指縫裡的沙子,眼見著演習隻剩半月光景。
墨長庚那張黑黃臉繃得更緊了,鷹隼似的眼睛掃過校場上稀稀拉拉站著的幾十號人。
風吹過,捲起乾燥的塵土,撲在臉上,帶著點北區特有的粗糲感……
他把人全叫到了那尊青灰色的鐵甲軍單兵模型前。
這鐵疙瘩身上新新舊舊添了不少印記,刀痕劍傷,深淺不一。
墨長庚背著手,繞著它踱了兩圈,眼神在那幾道還算深的劃痕上停了停。
心裡估摸著,這幾下要是砍在真家夥的關節薄弱處,沒準真能啃下塊鐵皮來……
“瞬空!”墨長庚破鑼嗓子一開腔,震得人耳膜發癢,“練了恁些日子,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規矩簡單,用瞬空跳過去,砍它一刀!”
場子立刻活泛起來,又帶著點緊張。一個個排著隊上。
霍芝蠻第一個,高大壯實得像座小山。
他憋足了勁,足下發力,“嘭”地一聲,土黃色的劍意在腳底炸開,人猛地拔起!動作談不上多輕盈,像塊沉重的石頭被硬拋起來。跳得不算高,但勢頭猛,“咚”一聲重重落地,震得塵土飛揚。
手中巨劍帶著風聲狠狠劈在模型腿上,“當啷”一聲巨響,火星四濺!模型紋絲不動,隻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子。
他撓撓頭,憨厚地咧嘴一笑,倒也不氣餒。
墨長庚心裡有數,這小子力氣是足,可瞬空用得笨拙,劍意也粗疏,好在筋骨熬煉得紮實,再練兩年去守“泰坦之牆”當個看門人,憑這身板子和韌勁,倒也合適。
接著是那幾個“天使”。
齊稚圓滑地笑了笑,深吸口氣,土黃色的厚重劍意包裹雙腿,身形一晃,“嗖”地竄出老遠,動作滑溜得像條泥鰍,落地時輕巧無聲。
一刀砍在模型臂膀上,留下道不深不淺的痕。他拍拍手,站回隊伍,臉上帶著點“馬馬虎虎過關”的自得。
安寶利是老實人,瘦高的個子蹦起來有點飄,淡黃色的劍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落地也踉蹌了一下。
刀砍上去,聲音悶悶的,痕跡淺得可憐。墨長庚眯了眯眼,這小子,不知是沒本事還是在藏著掖著。
慕鬆媛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動作優雅從容,暖黃色的柔和劍意流轉,跳得不高不遠,姿態倒是好看。
一刀落下,痕跡也跟她人似的,溫溫柔柔,沒什麼力道。墨長庚心裡哼了一聲:花架子。
解時序憋著一股戾氣,暗紅色的劍意帶著不穩的躁動,猛地竄起,落地時震得自己都晃了晃。一刀狠狠劈下,在模型胸口留下一道帶著點焦糊味的深痕!
他喘著粗氣,眼神凶狠地掃視四周,像頭剛撕咬過獵物的狼。
吳懷誌大大咧咧吼了一嗓子,淡金色的劍意粗糙但充滿蠻力,跳起來像顆炮彈,“咚”地砸在模型旁邊,差點沒站穩。柴刀倒是勢大力沉,“哐當”一聲,留下個明顯的凹坑。
他嘿嘿笑著,對自己的成果頗為滿意。墨長庚也在心裡誇讚:這小子雖然呆頭呆腦訓練也不認真,但算有天賦。
麻東嶽溫和怯生,一個劍淵的普通人,劍意微弱得可憐。
他努力跳起,高度有限,落地也軟綿綿的。一刀下去,隻在模型上蹭掉點漆。他臉一紅,默默退下……
大部分人的表現,墨長庚看在眼裡,心裡跟明鏡似的。
瞬空練得稀鬆平常,跳不高蹦不遠的大有人在。但好歹動作比三個月前麻利多了,身手都矯健了幾分。以後就算沒什麼出息,機靈點,跑得快,躲得開,也是活命的本錢,這兵就不白當!
輪到那幾位光芒難掩的“上天使”。
烈火雲依紅發一甩,低喝一聲,足下赤紅劍意轟然爆發!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激射而出,帶著灼人的熱浪!
半空中長刀已然出鞘,赤焰般的刀意纏繞刀身,狠狠斬在模型肩部!“嗤啦——”一聲刺耳銳響,一道焦黑的、深達寸許的斬痕赫然出現!她落地收刀,氣息平穩,眼神銳利依舊。
南榮宗象動作截然不同。他身形微動,冰藍色的劍意在足下無聲流轉,整個人如同冰麵上滑行般迅捷飄出,姿態優雅從容。
銀劍出鞘,寒光一閃,劍尖精準無比地點在模型脖頸連線處!一點冰藍瞬間蔓延開,留下一道深且冷的裂口!他收劍入鞘,鏡片後的眼神平靜無波。
皇甫逸塵站在稍遠處,氣定神閒。他並未刻意追求高度速度,隻是心念微動,溫潤如玉的兩道劍意在足下輕旋。
身形如風中柳絮,輕盈地飄起,又似精準的尺子丈量過距離,恰好落在模型正前方。
雙劍同時出鞘,劍光交錯如電,“嚓嚓”兩聲輕響,在模型胸口留下兩道清晰、等深、交叉的劍痕!
動作行雲流水,不帶一絲多餘,將瞬空的掌控與雙劍的精準發揮到了極致!連墨長庚都忍不住微微頷首,這小子進步不小,是塊材料!
鶴雨純的金發在陽光下流淌,碧眼微凝。她足下輕點,璀璨的金色劍意如同朝霞噴薄,身形靈動迅捷,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金痕。
手中細劍輕吟,帶著純粹而鋒銳的金芒,一劍刺向模型肘關節!“叮”一聲脆響,劍尖竟刺入寸許!她翩然落地,劍意流轉不息……大家鼓掌叫好,好幾個小夥子都看呆了,倒不是彆的,實在是太美了……
輪到燕佐了。
場中目光都聚焦過來。這位大佬平日深藏不露,連瞬空都極少在眾人麵前施展。
燕佐卻沒什麼動作。
他慢悠悠地從校場邊緣的木樁旁站直身子,叼著的煙頭隨手掐滅。然後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緩緩抽出了腰間那把烏沉沉、毫不起眼的短管火銃!
火銃,也叫火槍,用火藥推動彈丸,是做工複雜的稀罕玩意兒,除了有名的燕氏家族還有某些地下組織,民間根本沒這東西!
在以劍聞名的天嵐,這種東西說難聽點,不入流,故也鮮有人重視。
其次,火銃雖然本身攻擊力強,但無法融入劍意,所以行家眼裡不如刀劍……
但燕氏家族是例外。
“嘶——”場中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連墨長庚都猛地睜大了眼睛,黑黃臉上的皺紋都深了幾分!
燕佐從軍以來,這玩意兒就像個裝飾品,從未見他當眾拔出來過!
燕佐根本沒理會周圍的騷動。他眼神淡漠,穩穩抬起手臂,黑洞洞的銃口對準了鐵甲軍模型的胸口……
屏息,凝神。
食指搭在扳機上。
一股凝練到極致、幾乎化為實質的深黃色劍意,無聲無息地纏繞上銃口!
“砰!”
一聲並不算震耳欲聾,卻異常沉悶的爆響!
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帶著凝練劍意的流光,瞬間撕裂空氣!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
那青灰色的厚重胸甲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碗口大小的、前後透亮的窟窿!
邊緣的金屬被高溫和巨力扭曲、撕裂,呈現出熔融後又冷卻的猙獰狀態!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隻有風吹過模型破洞的“嗚嗚”聲,像一聲淒厲的哀鳴。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猙獰的破洞,又看看燕佐手中那杆冒著縷縷青煙的短銃。
這玩意兒……能打穿鐵甲軍?!
燕佐麵無表情,隨手將短銃插回腰間,彷彿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眾人還沉浸在燕佐那驚世一槍帶來的震撼中時,墨長庚沙啞的聲音響起:“下一個,鶴元劫。”
人群的目光轉向那個一直沉默站在角落的少年。他手裡緊握著那把樸拙寬厚的黑劍——歸墟墨羽。
經曆了燕佐的神乎其技,沒人對鶴元劫抱什麼期望。雖然鶴元劫意誌堅還有“寶物”傍身,但他畢竟沒有劍淵,瞬空也不會……
鶴元劫沒有動。
他低著頭,肩膀微微起伏。沒人看到他眼底翻騰的怒火,那怒火灼燒著他的瞳孔,視野邊緣那個神秘的數字也跳動了一下。
71。
他緩緩抬起頭,眼中再無其他,隻剩下那尊鐵甲軍模型!
冰冷的鐵殼子,在他眼中幻化成了三年前那個撕裂黑夜、殺死母親的恐怖巨影!
沒有瞬空,沒有花哨的起手。
他隻是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全身的力量,三年的血仇,母親臨終的呼喊,還有歸墟墨羽中日夜吸收、此刻洶湧澎湃的劍意,在這一刻,儘數灌注於雙臂,凝聚於那把看似平凡的黑劍之上!
手臂肌肉虯結,青筋暴起!
“喝——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彷彿從靈魂深處迸發出來的嘶吼!
他雙手握劍,由下而上,迎著模型頭顱的方向,用儘全身力氣,猛地揮出一記樸實無華卻凝聚了所有意誌與力量的斜撩!
沒有華麗的劍光,沒有呼嘯的劍氣破空聲。
隻有一道無形的、凝練到極致的能量波動,如同水波般從黑劍的劍刃上悄然擴散開來!
無聲無息。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哢嚓!”
一聲清脆得令人心顫的斷裂聲!
那尊鐵甲軍模型沉重的、青灰色的金屬頭顱,竟被這道無形的鋒銳,齊頸斬斷!
“哐當!”
頭顱重重砸落在地,滾了幾滾,發出沉悶的聲響……
斷口處光滑如鏡,映著豔陽和劍網的光芒。
全場死寂!
比燕佐開槍後更徹底的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張,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那顆冰冷的鐵頭顱,又看看場中那個拄著黑劍、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未熄的少年……
墨長庚張了張嘴,他那破鑼嗓子竟一時失聲,黑黃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著,鷹隼般的目光死死釘在鶴元劫身上,彷彿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沒有劍淵的少年……
燕佐點燃一根煙,他望著這個少年,有一種共鳴,沉默卻炸裂。
或許有一天,他們能一起實現那個夢想……
考覈完畢。
那尊無頭的鐵甲殘軀,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著,脖頸斷口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