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嵐皇城根兒下長大的娃,烈火雲依與南榮宗象,那是真正的金枝玉葉,含著金湯匙落地的貴人。
烈火雲依的老爹名為烈火衡,伯爵,掌著內城(中城和皇城的統稱)防務的實權人物。
南榮宗象更了不得,他爹是南榮公爵,三大公爵之一,位極人臣,可以和“劍神”禦國千夜平起平坐,他自己更是皇帝金口玉言欽定的世子爺,將來要承襲公爵之位,這份尊榮,烈火雲依也得矮上三分。
這倆人,在416營這塵土飛揚的試煉場裡,本就紮眼得像鳳凰落進了草雞窩。偏生,兩人之間那點陳年舊事,更是營裡私下嚼舌根的熱門話題,暗地裡傳得繪聲繪色。
都說烈火家與南榮家是世交,老早老早以前,兩家老爺子一高興,就給還在??褓裡的娃娃定了親,指腹為婚。
這本是段佳話……
可壞就壞在,倆娃娃長大了,一個賽一個的心高氣傲,眼高於頂。
烈火雲依嫌南榮宗象端著架子假斯文,南榮宗象厭烈火雲依脾氣火爆像炮仗。
誰也瞧不上誰,死活不樂意。
於是乎,這樁親事就黃了。
怎麼黃的?說法可就精彩了。
烈火雲依說,是她烈火家瞧不上南榮家,主動退的婚!
南榮宗象聽了,那金絲眼鏡後的眼神能凍死人,冷笑一聲便反駁:“荒謬!分明是本世子先下的休書!顛倒黑白。”
烈火雲依柳眉倒豎,當場就能拔高嗓門:“休書?婚都沒結,哪門子的休書?南榮宗象,本姑娘是給你臉上貼金了?”
為這“誰先甩了誰”的公案,兩人沒少在皇城隔空鬥嘴,成了世家圈子裡經久不衰的笑料。
此刻,這樁“公案”的兩位主角,就在這塵土漫天的校場中心,拉開了架勢!都赤手空拳,連架勢都透著各自家族的底色。
烈火雲依紅發如火,紮著利落的馬尾,眼神銳利得像淬了火的刀子。她雙拳虛握,腳下不丁不八,周身氣勢卻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帶著一股灼人的壓迫感。
南榮宗象將黑色長發一絲不亂地束在腦後,金絲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即便穿著普通軍服,也掩不住那股子與生俱來的貴氣與冷峻。
他身姿挺拔如鬆,動作間帶著一種刻入骨髓的優雅和精準,彷彿不是在打架,而是在進行一場古老的儀式。
“呼!”
拳風乍起!
沒有試探,沒有客套。烈火雲依像一團燃燒的烈焰,揉身直進!
拳出如電,直搗中宮,帶著一股子剛猛暴烈的勁風!
南榮宗象身形微側,動作輕靈得如同拂柳,左手如穿花拂葉般格開襲來的重拳,右手並指如劍,迅疾無比地點向烈火雲依的肩窩要穴!
“砰!”
“啪!”
拳掌交擊,勁風激蕩!
兩人動作快得讓人眼花繚亂。烈火雲依的攻勢如同狂風呼嘯,大開大合,每一拳都帶著灼熱的氣勁,彷彿要將空氣都點燃!
南榮宗象則如深潭古鬆,守得滴水不漏,身法飄忽,見招拆招,偶爾反擊的一指一掌,角度刁鑽,勁力凝練,直指要害!
塵土被兩人的勁風捲起,在夕陽下打著旋兒……
一個剛猛暴烈,一個陰柔精準,竟鬥了個旗鼓相當,誰也奈何不了誰!
“好!”
“打得好!”
“再來!”
圍觀的士兵們看得熱血沸騰,眼珠子都捨不得眨一下。
這可比剛才那些糊弄事的精彩百倍!簡直是神仙打架!有人看得興起,下意識地就去摸口袋裡的銅板:
“開盤了開盤了!賭雲依小姐贏的左邊,賭世子爺贏的右邊!買定離手啊!”吳懷誌這小子張羅起來。
“我押雲依小姐!那拳頭,帶火!”王二狗來湊熱哄。
“我押世子爺!你看那身法,多俊!”趙富貴擠近前道。
眼看就要發展成一場小型賭局,霍芝蠻那鐵塔般的身軀往前一站,蒲扇般的大手一揮,聲如洪鐘:
“都消停點!看就看,瞎起什麼哄!忘了墨教官的規矩了?”他黑著臉,眼神一瞪,那股子戰場上磨礪出的煞氣頓時壓住了場子。
他又衝著場中打得難解難分的兩人努努嘴,壓低聲音對旁邊看得目瞪口呆的安寶利、麻東嶽等人講解:“瞧見沒?雲依小姐這招力沉千鈞,但下盤……世子爺那招卸力巧妙,反擊的又快又準……嘖嘖,都是真功夫啊!”
場中兩人卻是越打越投入,拳風腿影交錯,勁氣四溢。
烈火雲依久攻不下,心頭火起,嬌叱一聲,拳勢陡然又猛了三分,帶著一股搏命的狠勁!
南榮宗象眼神一冷,也不再留手,指尖勁風更疾,直取要害!眼看就要從切磋變成真正的火並,場麵就要失控!
霍芝蠻眉頭緊鎖,正欲上前強行分開二人。卻見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皇甫逸塵如同鬼魅般切入兩人戰圈!他身形飄忽,雙掌左右一分,動作看似輕描淡寫,卻精準無比地同時按在了烈火雲依的拳側和南榮宗象的手腕上!
一股柔和卻沛然莫禦的力道傳來,硬生生將兩人膠著在一起的攻勢震開!
“兩位!請住手!”皇甫逸塵的聲音清朗,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穩穩站在兩人中間,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烈火小姐,南榮世子。我祖父生前蒙聖恩,也曾受封男爵。”
他特意點出自己的家世背景,雖遠不如眼前二位顯赫,卻也表明自己並非毫無身份的草芥,“此地乃軍營校場,非皇城演武廳。二位身份貴重,在此大打出手,恐有失體統,更會驚擾教官。到此為止吧?”
他這番話,不卑不亢,既點明瞭利害,又給了台階。
烈火雲依和南榮宗象被強行分開,氣息都有些微喘,互相瞪了一眼,眼中的怒火未消,但看著擋在中間的皇甫逸塵,以及他那雙深不見底、隱含鋒芒的眼睛,也知此人實力不容小覷,強行再打下去,隻會更難收場。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悅耳、帶著點圓潤討喜的女聲也插了進來:
“就是就是!皇甫哥哥說得對!南榮世子,雲依姐姐,你們都是貴族,何必在我們這泥塘裡鬥氣呢?傷了和氣多不好呀!”說話的是慕鬆媛。
她不知何時也擠到了前麵,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八麵玲瓏的笑容,聲音又甜又脆。她來自外城,卻天生一副好口才,很會察言觀色,在營裡人緣極好,連教官墨長庚都很少給她臉色看。此刻她出來打圓場,更是顯得乖巧懂事,笑容端莊,話語熨帖。
烈火雲依冷哼一聲,甩了甩有些發麻的手腕。
南榮宗象則整了整微微淩亂的衣領,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恢複了慣有的冷峻疏離,對著皇甫逸塵微微頷首,算是承了這份情,看也沒看慕鬆媛,轉身便走。
一場風波,在皇甫逸塵的強勢介入和慕鬆媛的巧言勸解下,總算暫時平息。人群也漸漸散去,議論聲嗡嗡不絕。
鶴元劫站在人群外圍,冷眼看著這一切。他對貴族間的恩怨毫無興趣,對皇甫逸塵顯露的實力也隻是微微驚訝。
但目光掃過那滿臉堆笑、巧舌如簧的慕鬆媛時,眉頭卻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不知為何,他對這個看似討喜、八麵玲瓏的姑娘,總有種說不出的、本能的疏離感。她那過於完美的笑容和滴水不漏的話語,彷彿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讓人覺得……不那麼真切。
鶴元劫視線不經意間掃過身旁的鶴雨純妹妹,她碧色的眸子裡閃爍著某種光芒,櫻桃小口微張,鶴元劫順著她目光望去,是那個皇甫逸塵的方向……
鶴元劫歎口氣,看來妹妹也到年紀了……
不過皇甫逸塵這小子確實挺帥氣的。
夕陽的餘暉將校場染成一片昏黃,塵土慢慢落定。遠處站定一個孤影,是燕佐,他似乎檢視著什麼……
剛才那場貴族間的短暫交鋒,如同投入水潭的石子,漣漪過後,隻留下士兵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和元劫心頭那一絲莫名的警惕。
霍芝蠻吐掉嘴裡嚼著的草根,看著散開的人群,對安寶利低聲嘟囔了一句:“這裡的水,是越來越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