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的皮肉筋骨熬煉,總算見了底。416營這五十來條漢子(外加幾個不讓須眉的姑娘),筋骨是硬實了不少,臉皮也糙得像砂紙。
可大夥兒心裡都門兒清,前頭那都是開胃小菜,接下來這“劍意訓練”,纔是真正壓軸的大菜,關乎身家性命和前程的硬功夫。
沒劍意,手裡那把劍,頂多算根燒火棍,砍柴都嫌鈍,遑論劈開鐵甲軍那層厚厚的烏龜殼?
營裡私下裡,關於“劍淵”這勞什子的議論就沒斷過。
同吃同住同滾一個泥塘,誰脊梁骨上有個旋兒,那點秘密早就捂餿了,敞亮得很……
鶴元劫沒劍淵,這事大夥兒都知道,可沒人敢拿這說事。
一來元劫這小子本身就不是軟柿子,眼神裡那股子狠勁兒,像頭護食的狼崽子,紮手!二來他身邊圍著的人,更不好惹……
金發綠眼的鶴雨純,那是營裡的寶貝疙瘩,公認的營花;齊稚圓滑裡透著精明;明哲主意多,麻東嶽看著溫和,也是個講義氣的。
更彆提同宿舍的皇甫逸塵了——這位爺背後兩把劍晃著,兩對劍淵擺著,是貨真價實的“上天使”,身份也不低,祖上有過爵位,連烈火雲依和南榮宗象那等人物,見了麵也得客氣三分,誰敢觸他黴頭?
話雖如此,元劫自己心裡那根弦,卻繃得死緊。
彆人是彆人,自己是自己。
彆人劍淵裡養著劍意,如臂使指。
他的指望,全在那柄父親留下的寬厚卻輕巧的黑劍上了。
這玩意兒……平時自己用著還行,明天大庭廣眾之下能受認可嗎?
翻來覆去,又是一夜沒閤眼……
翌日,天剛矇矇亮,校場上氣氛就不同了。
墨長庚那張黑黃臉更沉了,帶著幾個同樣麵色肅殺的老助訓,背著手在場子裡來回逡巡,眼神跟刀子似的,刮過每一個新兵蛋子。
空氣裡彷彿都凝著一種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實實在在的壓力。
“凝神!靜氣!感受你們脊骨深處那東西!那是老天爺賞的飯碗,也是你們保命殺敵的根子!”墨長庚破鑼嗓子一開腔,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訓練開始。
場子裡頓時像開了鍋的熱油,滋啦作響。
有那小一半人,閉目凝神片刻,身上便隱隱透出金光,雖然微弱,但好歹是引動了劍意,纏繞在劍身之上……
墨長庚黑黃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暗自嘀咕:老子向上頭打了多少回報告,說西線吃緊,要精兵!這回總算……有點樣子了!
更紮眼的是那幾個頂尖的。連墨長庚這種帶兵多年的老油條,心裡都忍不住“咯噔”一下。乖乖,這一期……邪了門了!高手紮堆啊!
四個“上天使”,如同四顆耀眼的星辰,立在人群裡,光芒根本掩不住。
鶴雨純。金發在晨光下流淌著碎金,碧眼微闔,神情專注。她手中那柄細長的劍,劍尖微顫,一層淡金色的、如同山間晨霧般靈動純粹的劍意便自然流淌而出,纏繞劍身,流轉不息,毫無滯澀……
聽說她之前根本沒受過正經訓練,更非世家出身……這天賦,簡直讓人眼紅!
皇甫逸塵。站在稍遠的角落,身姿挺拔如孤鬆。他並未閉目,眼神沉靜目視前方,雙手伸向後背,刹那間兩柄長劍同時嗡鳴出鞘!兩道溫潤似暖玉的劍意,瞬間縈繞雙劍!
他手腕輕抖,劍光交錯,精準、迅疾、不帶一絲煙火氣。天才與苦練的完美結合,冷靜得近乎機械,卻又帶著一種孤高的美感。他更注重自身的提升,場中喧囂,似乎與他無關……
烈火雲依。她紅發似火,紮成高高的馬尾,英氣逼人。她手中是一柄厚重的長刀,隨著她一聲低喝,一股灼熱、暴烈的氣息轟然爆發!
赤紅色的劍意如同燃燒的火焰,纏繞刀身!那長刀在她手中,彷彿化作了一柄剛從熔爐中取出的烙鐵,散發著驚人的熱浪和破壞力!大姐頭的威嚴,展露無遺!
南榮宗象。銀發束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反射著晨光。他手持那柄華貴的銀色長劍,姿態優雅從容。
隨著他心念流轉,一股凜冽、鋒銳、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冰藍色劍意,瞬間覆蓋劍身!寒氣四溢,讓靠近他的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謙遜的貴族皮囊下,是深入骨髓的高傲與絕對自信……
這四尊大神往場中一站,那劍意勃發的威勢,讓幾個本想上前“指點”一二的老助訓,腳步都生生釘在了原地。
這幾位老臉微紅,心裡直打鼓:這……這還指點個屁啊?人家那境界,甩咱幾條街了!隻能遠遠看著,像幾匹識途的老馬,看著幾匹剛出廄就蹄下生風的千裡駒,滿心複雜……
除了這四位頂天的“上天使”,還有幾位“天使”(一對劍淵),也顯出了不俗的天賦。
齊稚平日雖然浪蕩點,但今天臉上滿是認真,憋得通紅,終於引動了一股土黃色的、厚實的劍意,雖然不夠靈動,但勝在沉穩,配得上“天使”這個稱號。
安寶利,瘦高個閉著眼,一股淡黃色的、帶著點書卷氣的劍意緩緩縈繞劍身,顯得頗為內斂。他的劍意似乎有些微弱,按理說天使不應該如此,墨教官懷疑他藏本事了。
慕鬆媛,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動作優雅,引動了一股暖黃色的柔和劍意,與她八麵玲瓏的性格倒是相得益彰,但和安寶利一樣,略顯微弱,不像是天使級彆的,估計也藏本事了。
解時序,那刺頭憋著一股勁,引動的劍意是暗黃色的,帶著點戾氣和不穩,似乎有點不一樣,按理說達不到天使,看他樣子也沒有刻意隱藏……不過這個也不好說,天使與天使間亦有差異,劍淵的數量更加決定上限。
吳懷誌,他大大咧咧地吼了一聲,一股淡金色的、略顯粗糙但充滿蠻力的劍意也湧了出來。就是用的兵刃奇怪,是一把大柴刀……反正順手就行。墨教官點點頭,這小子平時馬馬虎虎,沒想到是如此標準的“天使”。
“天使”比“上天使”的天賦自然差得遠,但在普通人裡,已是佼佼者。而且勤加修煉,亦能登峰造極。
比如說,416兵營最後一位特殊的“天使”——燕佐。
這位燕氏掌門人,根本沒參與“凝神靜氣”那套。他叼著煙,斜靠在最邊緣的木樁子上,吞雲吐霧,眼神淡漠地看著場中眾人引動劍意,彷彿在看一出與己無關的戲。
他腰間,那柄標誌性的、烏沉沉的短管火銃,在微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墨長庚的目光掃過他,腳步頓了頓,最終默契地移開視線,沒上前詢問。
燕氏家族是天嵐黑道舉足輕重的存在,燕佐本人更是總瓢把子……還有那個遍佈天嵐的地下組織,傳言說跟燕佐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誰吃飽了撐的去觸這黴頭?
剩下的人,都是一個劍淵的普通人,引動的劍意大都微弱、不穩,但總歸是有。唯獨一個人例外。
鶴元劫。
他遠離人群中心,獨自在那片熟悉的角落。手裡緊握著父親留下的那柄樸拙寬厚的黑劍。
沒有閉目凝神,隻是像前三個月一樣,一遍遍重複著最基礎的劈、砍、刺、撩。
動作標準,帶著力量,但……自己身體就是沒有絲毫劍意波動的跡象。
墨長庚背著手踱步過來,眉頭習慣性地皺著。他知道這小子沒劍淵,本沒抱什麼期望,隻想看看他練劍的韌勁。
可走近了幾步,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猛地眯了起來!
不對勁!
那柄看似尋常的黑劍,在鶴元劫每一次揮動時,劍身周圍……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空氣扭曲!
那不是力量帶起的風,更像是一種……無形的能量在自發地彙聚、纏繞!雖然微弱至極,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凝練感!
墨長庚幾步跨到元劫麵前,黑黃的臉幾乎要貼到那柄黑劍上!他死死盯著劍身,感受著那股若有若無、卻真實存在的奇異波動,破鑼嗓子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劈頭問道:
“小子!你不是沒有劍淵嗎?!這劍意……哪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