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營地外荒原上的風,裹挾著汗水和塵土,呼啦啦就刮過去三個月。
外城北區這處416試煉營,日子過得單調而嚴苛。
所謂的體能訓練,並不涉及那玄妙的劍意,隻錘煉筋骨皮囊。跑步,負重越野,攀爬,摔跤,格鬥,還有最基礎的劍術劈砍刺撩。每日裡,校場上塵土飛揚,呼喝聲、喘息聲、偶爾的痛哼聲不絕於耳。
三個月,像一道無形的篩子。篩走了二十來人。
有那實在熬不住苦楚,主動請辭去開荒的。按天嵐律,這算臨陣脫逃,發配邊界墾荒五年,以儆效尤。
也有那身子骨實在不爭氣,練垮了的。跑斷了腿筋的,摔折了胳膊的,或者乾脆積勞成疾一病不起的。這類人,雖非本意,卻也難逃責罰,隻是比前者略輕些,發配開荒的年份短些,安排的差事也相對“輕省”點。
走的人,大多沉默,背著小小的包袱,在同伴或同情或麻木的目光中,登上那輛熟悉的棚子馬車,消失在塵土飛揚的營門外。留下的人,還剩六十來個,筋骨似乎都粗了一圈,眼神也磨去了些最初的茫然或油滑,添了幾分硬實和疲憊。
鶴元劫、齊稚、明哲、鶴雨純四人,自然是那留下的硬骨頭。開荒的苦都熬過,這點皮肉筋骨上的錘煉,雖累,咬咬牙也就撐下來了。幾個月同吃同住同流汗,與營裡其他人也漸漸熟絡。麻東嶽依舊溫和怯生,吳懷誌還是大大咧咧,何正桃訓練間隙總像隻小倉鼠,不知從哪裡摸出點零嘴,腮幫子塞得鼓鼓的。霍芝蠻和安寶利這對老鄉,一個沉穩如鐵塔,一個靦腆似書生,相處起來倒也融洽。
唯獨有個叫解時序的小子,像根攪屎棍。此人身材精悍,眼神活泛,帶著股子不服輸的野性。他劍術底子不錯,體能也好,就是性子太衝,處處爭強好勝。
營裡幾乎人人都被他拉著“切磋”過,禁用劍意,純拚體術和基礎劍招。鶴元劫跟他打過幾場,仗著身體反應快,韌性強,勉強能打個平手。後來這刺頭惹到了皇甫逸塵和南榮宗象頭上,被那兩位真正的世家子弟輕描淡寫地教訓了幾頓,纔算消停了些。不過那眼神裡的不服輸,倒是更盛了。
這三個月裡,鶴元劫對自己的身體,有了些異樣的覺察……
首先是身體素質的提升,似乎格外顯著。同樣的訓練量,彆人累得像死狗,他歇一會便又能生龍活虎。偶爾摔打碰撞,留下點青紫淤痕,往往睡一小覺就消了大半,快得有些不尋常。
有一次格鬥訓練被對手失手砸中了鼻梁,當時血流如注,疼得鑽心,可不過半日,腫脹便消退,鼻骨也完好無損,連點瘀青都沒留下。這超乎尋常的自愈力,讓他心頭疑竇叢生……
更讓他在意的是視野邊緣那個如影隨形的數字。三個月前是54,如今已悄然跳到了64。它安靜地懸浮著,像個無聲的計時,又像一個指向未知的冰冷坐標。元劫不知道它意味著什麼,但直覺告訴他,當這個數字走到儘頭,必然會有某種劇變等待著他……
體能訓練的最後一天,以一場全員參與的格鬥訓練收尾。
校場上塵土飛揚,兩兩捉對。大部分人都心照不宣地“糊弄”過去,你推我搡,比劃幾下,權當應付差事,累得隻想躺下。
但也有一小撮人,拳來腳往,打得頗為認真。
齊稚的對手是皇甫逸塵。齊稚力氣大,路子野,但皇甫逸塵身形飄忽,動作精準得如同尺子量過。他顯然留了手,更多是在拆解齊稚的攻勢,偶爾指點一兩句:“下盤不穩……發力太散……肩膀沉下去……”
齊稚被打得連連後退,卻毫無怨言,反而聽得極為認真,眼神裡滿是佩服。兩人同住一屋,目標又都是加入皇家衛,齊稚浪蕩外表下藏著精明,皇甫逸塵孤高內裡藏著務實,倒也算氣味相投。一個外剛內柔,一個外柔內剛,在這塵土飛揚的校場上,竟有種奇特的默契。
另一邊,明哲對上了安寶利。兩人都是老實性子,出手也都有分寸。安寶利瘦高,臂展長,動作帶著點書生的克製,卻異常精準。明哲雖落下風,卻毫不氣餒,眼鏡後的眼神專注,努力尋找著對方節奏中的空隙。拳腳碰撞聲不響,倒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棋局。
場邊,鶴雨純的對手是同舍的何正桃。何正桃這小丫頭,平日裡傻吃傻喝,訓練起來卻毫不含糊,動作敏捷,力氣也不小,像隻靈活的小豹子。
可惜她對上的是鶴雨純。三個月的錘煉,讓雨純的身姿愈發挺拔矯健,金發在動作間翻飛,碧綠的眼眸沉靜專注。
她的動作簡潔高效,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美感,力量與速度都遠超何正桃。幾個回合下來,何正桃便被壓製得隻有招架之功。
不過她倒也不惱,被打倒了就笑嘻嘻地爬起來,揉揉胳膊繼續,眼神裡滿是“桃子還能打”的倔強。
鶴雨純在416營早已是明星般的存在,絕美的相貌,罕見的金發碧眼,加上訓練成績在女兵中穩居第二,全營也能排進前十,劍術天賦更是讓教官墨長庚都暗自點頭,自然引來無數目光。
而鶴元劫的對手,則是那位最年長的“新兵”——燕佐。
燕佐站在場中,身姿挺拔如鬆。三十出頭的年紀,黑發一絲不苟地梳成大背頭,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一雙深邃銳利的黑眼睛。短硬的胡茬更添幾分滄桑與硬朗。一米八的標準身材,肌肉線條流暢而蘊含力量,整個人透著一種久經世事的乾練與利落。他脫下外衣,隻穿一件貼身汗衫,更顯肩寬腰窄,是典型的、極具魅力的成熟男性。
與營裡其他靠著家族聲名的“名人”不同,燕佐是實打實自己的名頭,他是中城燕氏家族當代的掌門人,是手握大權實權的人物。
麵對燕佐,鶴元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開始。”燕佐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擺什麼架勢,隻是隨意地站在那裡,指間還夾著半截點燃的煙,煙霧嫋嫋升起。
元劫不敢怠慢,深吸一口氣,凝聚全身力量,一個箭步衝上,右拳帶著風聲直搗燕佐麵門!
燕佐甚至沒看那拳頭。他隻是極其隨意地側身,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鶴元劫的拳頭便擦著他的鬢角滑過。同時,燕佐那夾著煙的左手,快如閃電般在元劫衝勢已老、重心不穩的肋下輕輕一按!
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傳來,鶴元劫隻覺得半邊身子瞬間麻痹,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噗通”一聲重重摔倒在地,激起一片塵土。肋下劇痛,呼吸都為之一窒。
他掙紮著爬起來,剛擺好架勢,燕佐的腳尖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支撐腿的膝彎處,輕輕一點……
“啊!”元劫膝蓋一軟,再次跪倒在地。
燕佐甚至沒挪動腳步,隻用一隻左手,或點,或按,或撥,動作幅度極小,卻精準地打在鶴元劫每一次發力、每一次移動的節點上,讓他空有一身力氣和速度,卻如同陷入無形的泥沼,處處受製,連連撲倒!
塵土沾滿了元劫的臉頰和衣服,汗水混合著泥土流下。肋下、膝蓋、肩膀……被擊中的地方傳來陣陣劇痛。要不是他那異乎尋常的自愈能力在飛快地修複著挫傷和瘀滯,他毫不懷疑自己早已骨斷筋折,癱在地上起不來了。
“站起來,小子。”燕佐的聲音依舊平靜,他深深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模糊了他銳利的眼神,“你不是還有夢想嗎?”
這句話像根燒紅的針,狠狠刺在鶴元劫的心頭!母親的血色,父親的嘶吼,視野邊緣那冰冷的“64”,還有那被鐵甲軍踐踏的家園……所有的屈辱、痛苦和不甘,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喝——啊!”元劫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猛地從塵土中彈起,雙眼赤紅,不顧一切地再次撲向燕佐!
這一次,他不再拘泥於招式,完全是憑借著野獸般的本能和那股被點燃的、近乎瘋狂的意誌力在進攻!
燕佐看著撲來的少年,那沾滿泥土的臉上,眼神燃燒著近乎毀滅的火焰。他夾著煙的左手終於動了動,掐滅了煙頭,眼神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