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元劫那句“殺回去!奪回來!”的宣言,帶著少年人的血氣和不屈的恨意,在營房裡短暫地激起了一圈漣漪。
然而,這漣漪尚未平複,一個略顯清冷、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聲音,便從人群後麵飄了過來:
“……幼稚的人。”
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更像是自言自語時沒收住音量。
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道縫隙,露出說話者的身影。
是皇甫逸塵,鶴元劫宿舍裡的第六人。
他並未擠在人群裡,隻是抱著胳膊,斜倚在營房門柱上,身影一半在昏暗的油燈光下,一半隱在陰影裡。
他身量與鶴元劫相仿,既不魁梧也不瘦弱,站在那裡有種恰到好處的挺拔。
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線條分明的側臉,鼻梁高挺,一雙眼睛尤其引人注目,大而明亮,瞳仁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有神,此刻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和審視。
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皇甫逸塵似乎才反應過來,微微聳了下肩,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抱歉,一時失言。”
他目光轉向剛才發言的鶴元劫,語氣平靜,甚至稱得上溫和,但話語的內容卻像針:“你想加入守望者?我無意冒犯,隻是……你真的有那種覺悟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元劫緊握的拳頭和尚未褪去激憤的臉,繼續道:“我沒有彆的意思。隻是覺得,那未必是最好的選擇。
若有真本事,能進皇家衛,纔是正途,即安穩也有前程。若本事不濟……”他微微搖頭,聲音輕了些,卻更顯分量,“即便當了守望者,不過是白白送死。”
這話瞬間澆熄了鶴元劫心頭那點剛剛燃起的火焰,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惱怒。
鶴元劫“騰”地一下站了起來,臉色沉了下去,剛要開口反駁。
皇甫逸塵卻擺了擺手,動作隨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彆激動。我沒跟你吵架的意思。”
他嘴角甚至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帶著點安撫,“共勉吧。咱們好歹一個屋簷下,彆傷了和氣。剛才的話,算我無心之失。”
說完,他目光平和地看著元劫,並無挑釁,反而有種世家子弟特有的、帶著距離感的坦誠。
明哲反應極快,立刻插到兩人之間,臉上堆起他那招牌式的圓滑笑容:“對對對,皇甫兄說得是,元劫你也冷靜點。都是袍澤,各抒己見嘛!目標都是殺敵報國,殊途同歸!”
他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拉了拉鶴元劫的胳膊,又對皇甫逸塵使了個眼色。
鶴元劫胸口起伏了幾下,看著皇甫逸塵那張平靜無波、甚至帶著點“我為你好”神情的臉,又看看明哲的示意,那股子被激起的火氣像被堵在了胸口,無處發泄。
他最終隻是重重地哼了一聲,伸出手,與皇甫逸塵那隻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敷衍地握了一下,算是接受了這份表麵上的“言和”。
皇甫逸塵點點頭,沒再多言,轉身便離開了擁擠的營房。
他動作輕捷,走路幾乎沒什麼聲音,唯有背後交叉背負的兩把長劍,在昏暗中隨著他的步伐微微晃動,劍鞘碰撞發出極輕微的“叮”聲。
他一走,營房裡壓抑的氣氛才稍緩。立刻有人低聲議論起來。
“看見沒?雙劍!是皇甫家的人!”
“哪個皇甫?”
“還能哪個?就是那個赫赫有名的皇甫劍道世家啊!他家祖傳的雙劍流!”
“怪不得……聽說雙劍流極難練成,要求劍意能分心二用,大部分人都隻能專注一把劍。”
“嘖嘖,原來咱們這鳥不拉屎的破地方,還真是臥虎藏龍……”
議論聲未落,又有人介麵:
“何止!列隊時看見那個紅頭發的高個子姐姐沒?板著臉那個?那是烈火一族的長女!烈火家也是響當當的貴族!伯爵!據說她們家族的劍意不是金色是火紅色的!”
絕大部分人劍意的顏色都是黃色係的,金黃色居多,但也有例外……
“還有那個,列隊老站在最後麵的那個大叔,看著比咱們大不少,大背頭挺有範兒的!那是燕氏家族的掌門人,燕佐!
燕家可是黑道上的,他們不用劍,用的是他們家族的秘密武器火槍!聽說他們能把劍意附著在子彈上,威力驚人!”
“還有還有!那個又高又帥,拿著銀色長劍,戴眼鏡,留長發的!那是南榮公爵家的世子大人!我的天,世子爺也來咱們這兒了?”
“聽說南榮世子的劍意是冰藍色的,約麼著將來能開開眼界了……”
“乖乖,三大公爵之一啊……看來真是高手雲集,咱們這416營,有點意思啊……”
營房裡頓時充滿了關於這些“大人物”的竊竊私語,剛才關於西區慘狀的沉重氣氛被衝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興奮、好奇和自慚形穢的複雜情緒。
鶴元劫對這些議論毫無興趣。
什麼世家,什麼高手,什麼世子,在他聽來都無關緊要。
他心裡堵得慌,皇甫逸塵那看似平和實則高高在上的話語,像根刺紮著。
他撥開人群,悶頭走出了營房,想透透氣……
營區空曠,暮色更深,劍網的微光更顯清冷。
晚風帶著涼意吹過,稍微撫平了些心頭的煩躁。鶴元劫漫無目的地踱步,目光掃過空曠的校場。
在遠處一棵孤零零的老榆樹下,一點微弱的火星在昏暗中明滅。
一個人影背靠著樹乾,沉默地抽著煙。
煙頭的紅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孤寂和沉重。
鶴元劫注意到了他。
這人他有點印象,是隊伍裡年紀最大的一個,看著有三十多歲了,沉默寡言,總是遊離在人群之外。
“那人叫燕佐。”一個低沉的聲音在鶴元劫身邊響起。
鶴元劫側頭,看到隔壁宿舍那個背著巨劍的壯漢霍芝蠻不知何時也走了出來,正站在他旁邊,目光也投向樹下抽煙的身影。
“燕佐?”鶴元劫重複了一遍,原來那就是剛才他們聊的那位燕家掌門人。
“嗯,中城人。”霍芝蠻的聲音帶著一種瞭解內情的平靜,“聽說……他妻女都在西區事變裡……沒了。”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所以……他才來這裡。”
元劫心頭一震,看向樹下那個沉默抽煙的身影,眼神複雜了許多。那不僅僅是一個老兵油子,那身影裡背負著和他一樣的血仇,甚至更沉痛……
“你怎麼知道這麼清楚?”元劫問。
霍芝蠻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身材高大壯碩,像座鐵塔,但笑容卻很樸實:“我們一個宿舍的,昨晚他……睡不著,聊了幾句。”
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或許你知道,但我還是正式自我介紹一下,我叫霍芝蠻。”
他指了指旁邊剛跟出來、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一個瘦高青年,“他叫安寶利,我們倆是老鄉。”
安寶利身材瘦削,留著利落的短發,臉上帶著點書卷氣的靦腆,朝元劫點點頭,聲音不大卻很清晰:“你好,鶴元劫。”
顯然,鶴元劫的名字在營裡已經不算陌生了,主要是鶴元劫身上有一種特殊氣質,很容易讓人記住。
霍芝蠻的目光在元劫臉上停留片刻,帶著點審視,又帶著點直率的欣賞:“我感覺……你們幾位挺與眾不同的。”
他指了指營房方向,“來這裡的人,大多嘛,要麼是迫不得已,為了口飯吃,遵守這勞什子體製;要麼就是那些天才,像皇甫或者南榮世子那樣的,奔著高升去的。但你們幾位……”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不一樣。”
鶴元劫沉默了一下,迎著霍芝蠻和安寶利的目光,聲音低沉卻堅定:“是的……我的誌向很明確。我要成為守望者,將鐵甲軍趕儘殺絕,然後……”
他頓了頓,視線彷彿穿透了眼前的黑暗,投向西方那片被封鎖的死亡之地,“……好好看看外麵的世界。”
霍芝蠻和安寶利同時愣了一下。
霍芝蠻隨即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拍了拍安寶利的肩膀:“哈哈……有意思!外麵?說實話,外麵的世界也不見得多好。不過……”
他收起笑容,眼神變得有些複雜,“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也是被迫來到這裡的,但是又不太一樣,對吧,老安?”
安寶利微那張帶著書卷氣的臉上,此刻也顯露出一種與外貌不符的嚴肅,他認真地點點頭,目光掃過樹下燕佐孤獨的身影,又看向遠方劍網的缺口,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沉甸甸的分量:
“嗯。算是有咱們自己的……誌向吧。”
夜風更涼了,吹動著三個年輕士兵的衣襟。
樹下,燕佐指間的煙頭,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短暫而寂寥的弧線,無聲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