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嵐曆八百一十七年,暮春的風還帶著點料峭,吹在外城北區靠西邊緣這片光禿禿的營地上,捲起乾燥的塵土,打著旋兒。
營地依著一道風化嚴重的土坡而建,土坡上有點植被,兩大棵大槐樹很顯眼。
土坡前幾排簡陋的營房,一個夯得還算平整的校場,外加一圈象征意義大於實際防禦作用的木柵欄,便是試煉軍程,取消了頭一年的短役,一律改為三年長役。
飯雖糙,總歸是碗官糧,加上西區淪陷的慘烈猶在眼前,報名的人倒也不算少。
四人打定主意要在一處,圖個照應,征兵處也樂得省事,將這些“抱團”來的,一股腦兒塞進同一個試煉場。
這在黯淡布料上反射著金屬特有的冷硬光澤——那是試煉軍兵團的標識:
鐵灰色的盾牌作為基底,上麵立著一把筆直、未開鋒的銀色訓練長劍。劍身中央,承載著新芽,兩片對稱向上伸展、生機勃勃的綠苗。
墨長庚沒戴帽子,露出剃得青亮的頭皮。一張臉黑黃黑黃,像是常年被風沙打磨過,溝壑縱橫,沒什麼表情。
最紮眼的是他那雙眼睛,不大,卻亮得驚人,那銳光彷彿能穿透他胸前那枚象征著初生與磨礪的團徽,直刺人的心底,掃過來時,帶著一股子能把人皮都刮掉一層的銳利和冰冷。
他走到校場中央,站定。
八十多號人,在他目光掃視下,竟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
空氣彷彿都凝滯了,隻剩下各自胸前那枚年輕氣息與堅韌守護的徽章,在死寂中無聲地宣示著它的存在。
“立——正!”聲音不高,卻像把鈍刀子,猛地刮過所有人的耳膜。
一陣稀裡嘩啦的腳步聲,隊伍勉強站直了些。
墨長庚背著手,鷹隼般的目光在隊伍裡緩緩掃過,沒急著訓話,倒像是在挑揀牲口。
他步子很慢,皮靴踩在夯實的土麵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輕響,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隊伍裡,有些人的站姿著實礙眼。
一個歪戴著帽子,嘴裡還叼著根草莖,斜著眼不知在看哪裡;一個哈欠連天,眼皮耷拉著,彷彿還沒睡醒;還有個胖子,鬆鬆垮垮地站著,肚子都快把腰帶撐開了。
墨長庚的腳步停在了那歪帽青年麵前。
“名字。”聲音平淡無波。
歪帽青年一愣,似乎沒料到教官會單獨問他,下意識地站直了點,含糊道:“報……報告教官,王二狗。”
“王二狗?”墨長庚的嘴角扯出一個極細微、極冷的弧度,“家裡送你進來,是混飯吃的?”
王二狗臉一紅,梗著脖子:“報……報告!不是!”
“不是?”墨長庚的聲音陡然拔高,像鞭子抽在空氣裡,“站沒站相,吊兒郎當!看你那脖子歪的,是打算用腦袋接鐵甲軍的光劍?還是覺得這身軍服穿著挺舒坦,當逛廟會來了?”
王二狗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成了豬肝色。
墨長庚不再看他,目光轉向那打哈欠的:“你呢?名字!”
“李……李三順!”那人一個激靈,慌忙站直。
“李三順?我看你是‘不順’!昨晚偷雞摸狗去了?還是抱著枕頭捨不得撒手?這精氣神,喂狗都嫌稀!”墨長庚的毒舌毫不留情。
李三順羞愧地低下頭。
接著是那胖子。
“名字!”
“趙……趙富貴!”
“趙富貴?”墨長庚上下打量著他那圓滾滾的身材,冷笑一聲,“名字挺好。可惜啊,上了戰場,你這身‘富貴’肉,就是鐵甲軍脈衝炮最好的靶子!轟一下,油花四濺,倒是省了火化!”
趙富貴臊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墨長庚就這麼在隊伍裡穿行著,專挑那些精神萎靡、站姿不端的,點名,然後劈頭蓋臉一頓極儘羞辱之能事的訓斥。
他的話語刻薄、粗俗,甚至有些惡毒,像沾了鹽水的鞭子,抽得那些想混日子的兵油子麵紅耳赤,無地自容。
校場上一片死寂,隻剩下墨長庚那冰冷刻薄的聲音在回蕩,和那些被訓斥者粗重的喘息……
鶴元劫、齊稚、明哲、鶴雨純四人站得筆直,目不斜視。他們經曆過西區煉獄,親眼見過母親(對元劫和雨純而言)、家園在鐵甲軍腳下化為齏粉。
那刻骨的仇恨和沉重的使命感,早已磨去了他們身上可能存在的任何一絲懈怠。
他們的眼神,與周圍那些茫然、畏縮或油滑的目光截然不同,沉靜、銳利,像埋在灰燼裡的炭火,內裡是壓抑著、隨時可能爆發的熾熱岩漿……
墨長庚的目光自然也掃過了他們。在那雙毒舌挑揀過無數“殘次品”的眼睛裡,這四人的眼神讓他微微停頓了一瞬。尤其是那個腰間佩劍、站姿如鬆的少年(元劫),和旁邊那個身姿挺拔、碧眼沉靜的少女(雨純)。
他們的眼神裡,有東西。
是見過血的狼崽子纔有的東西。
不止是他們。
鶴元劫在墨長庚訓斥兵油子時,目光也快速掃過隊伍。
他注意到,在隊伍的邊緣和靠後的位置,也零星站著幾個人,他們同樣站得筆直,沉默寡言,眼神卻異常沉凝,像深潭的水。
其中一個身材異常魁梧的漢子,身背一把巨劍,眼神冷得像塊鐵;另一個身形精悍、手指骨節粗大的青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帶著審視;還有個站在雨純妹妹不遠處的帥小夥,嘴角似乎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帶著點玩味的弧度……
這些人,身上都隱隱散發著一種不同於普通新兵的氣場,是見過世麵,或者……本身就藏著利爪的。
墨長庚終於走回了校場中央,麵對全體。
“都聽好了!”他的聲音如同冰冷的鐵塊砸在地上,“這裡是試煉軍第268期416兵營,不是養老院,也不是救濟站!從今天起,你們身上這層皮,是預備著去填西區那個大窟窿的!想混?趁早滾蛋!留下的人……”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這一次,帶著一種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就把你們那副軟骨頭,給我砸碎了,重鑄!鑄成能頂住鐵甲軍衝鋒的樁子!鑄成能劈開它們鐵殼子的刀!聽明白沒有?!”
“明白!”稀稀拉拉、參差不齊的回應。
“沒吃飽飯?!聽明白沒有?!”墨長庚猛地咆哮,聲如炸雷!
“明白!!”這一次,吼聲震得土坡上的碎石都簌簌滾落,帶著一股被逼出來的、混雜著恐懼和不甘的血氣。
暮春的風,卷著塵土,吹過這片偏僻荒涼的營地。
八十多個年輕的生命,帶著各自的目的和心思,被強行塞進了一個名為“268期416兵營”的熔爐。
熔爐的火焰,已在教官墨長庚冰冷刻薄的訓斥中,悄然點燃。
而熔爐之外,西邊那道巨大的、死寂的豁口,正如同深淵巨口,無聲地等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