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間內,暖黃的燈光映著滿桌佳肴,酒香混著菜香,氤氳出熱哄喜氣。
酒過三巡,眾人臉上都染了紅暈,話也稠了起來。
齊稚今日是新郎官,穿著簇新的絳紅團花袍子,滿麵紅光,不知是酒意熏染還是喜氣充盈,拉著新娘子鶯蓮的手,一杯一杯酒喝下去,腳步已帶了三分飄忽。
鶯蓮穿著水紅的嫁衣,頭戴珠花,眉眼低垂,頰飛紅霞,透著小家碧玉的羞怯與歡喜。她端著小小的酒盅,坐在齊稚身側。
酒席宴間,眾人紛紛道賀。
吳懷誌嗓門最洪亮,舉著酒杯嚷嚷:“齊少!你小子可真是走了大運!娶了這麼漂亮的媳婦兒,往後有機會可得請我們多吃幾頓好的!”
麻東嶽在一旁搓著手,憨厚地咧嘴笑,翻來覆去隻會說:“好,真好,真是好!”
何正桃正努力對付一隻酥爛的醬肘子,吃得滿嘴油光,聞言抬起頭,含糊不清地祝福:“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多生幾個……大胖小子!”
惹得鶯蓮臉頰更是紅得似要滴出血來,趕緊往齊稚身後縮了縮。
明哲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文縐縐地道:“琴瑟和鳴,宜室宜家。齊少,恭喜。”
鶴雨純和皇甫逸塵也輕聲送上祝福,雨純碧綠的眸子裡泛著真心實意的水光,看著齊稚成家,她心裡又是高興又是感慨。
齊稚聽得滿麵春風,感慨道:“說起來,當初被皇家衛除名,心裡憋屈得跟什麼似的,覺得天都塌了……
如今回頭看看,嘿,還真是塞翁失馬!進了巡界使,真是清閒!每天下了差就能回家,守著蓮兒,喝點小酒,聽聽小曲兒,這日子,是真舒坦!”他握緊了鶯蓮的手,笑意從眼底漫出來,是真心滿足。
吳懷誌大口嚼著肉,接話道:“那是!皇家衛聽著是風光,可據說規矩比天大!哪比得上巡界使自在?油水……呃,我是說,差事穩妥!實惠!”他差點說禿嚕嘴,趕緊舉起酒杯掩飾。
齊稚點頭,語氣也帶了幾分穩當:“油水無所謂……托元劫兄弟的福,如今也富甲一方。在中城這地界當差,沒什麼潑天的大事,街坊鄰裡也都好管理。”
鶴元劫坐在主位,聽著他們說話,臉上帶著笑。
他原本心裡還琢磨著,若齊稚仍有那份心氣,自己如今或可助他重圓皇家衛的舊夢。
但此刻見齊稚眉宇舒展,言語間儘是守著嬌妻、安穩度日的滿足,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人各有誌,平安喜樂,未嘗不是大福氣。
“對……我看報上說,元劫,你能行召喚天外巨劍,真的假的?”齊稚好奇。
鶴元劫跟大家對了對眼神,“半真半假吧!哈哈,報上誇大不少!”
這事也算半個機密了,除了禦國千雪,其他人也就見過那一次。
大家見鶴元劫這麼說,也不再提及此事,畢竟涉及軍中大事。
齊稚也看出來了,連忙轉移話題……
“對了!”齊稚一拍大腿,酒盅裡的酒都灑出些許,“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聊天了,有事還沒說!太巧了!我在巡界使隊裡,還碰見個咱416兵營的老戰友!如今跟我一個隊,搭夥當差呢!”
“哦?”眾人都被勾起好奇,“是誰啊?快說說!”
正說著,雅間的門“哐當”一聲被推開,一個身影風風火火地闖進來,喘著氣道:“齊少!齊少!樓下東頭有桌客人要走了,你要不要去送……”
來人話說到一半,瞧見滿屋子氣度不凡的客人,頓時愣在原地,手足無措。
屋裡眾人也齊刷刷看向他,都覺得此人麵熟得很。
小眼睛,麵板粗糙,個頭不高,身形偏瘦,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似乎不太合體的巡界使號衣……
大家夥一愣,鶴元劫略微想了想……
這人叫……
王二狗!
當年416兵營裡那個渾水摸魚存在感不高的戰友!大家夥跟這王二狗都不熟,但好歹也是三年的戰友。在這裡也算是舊識重逢了。
“誒呦我滴媽!鶴……鶴……鶴……”王二狗一眼就認出了居中而坐、氣度已然不同的鶴元劫,激動得舌頭像打了結,臉憋得通紅,手指著前方,半天憋不出下文。
他方纔一直在樓下大堂和後廚之間穿梭奔忙,腳不沾地,根本沒留意到這幾位是何時上的樓。
鶴元劫、皇甫逸塵、齊稚幾人連忙朝他比劃“噓”聲的手勢,示意他噤聲。
王二狗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溜圓,連連點頭,彎下腰,大氣不敢出,彷彿犯了什麼天大的過錯。
“坐坐坐!二狗,都是老戰友,拘謹什麼!”齊稚笑著拉過他,順手把房門關嚴實。
一正圓大師早已用完齋飯,低宣佛號出門去,如同入定的石佛般守在門口,灰布僧袍紋絲不動,自然隔絕了外間的所有嘈雜。
“齊少,樓下那幾桌的客人走了……”王二狗緩過勁,還是惦記著差事,小聲囁嚅道。
“讓我爹去送送就是了,都是他的朋友!元劫兄弟他們大老遠從北區趕來,我哪能扔下他們?”齊稚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是是是!瞧我這張破嘴!再說了,這幾位纔是大人物啊!”
王二狗連忙輕輕拍了自己臉頰一下,轉而對著鶴元劫,身子躬得更低了,臉上堆滿了敬畏又討好的笑,“鶴大哥……不不不,鶴大將軍!您現在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響當當的!咱們416兵營出來的弟兄,都跟著露臉啊!”
鶴元劫臉上笑著,端起酒杯示意,心裡卻掠過一絲極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這“大人物”、“鶴大將軍”的稱呼,聽著固然威風,卻像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與昔日這些勾肩搭背、一起啃硬餅喝劣酒的戰友悄然隔開,遠不如當年兵營裡互相笑罵、甚至打上一架來得痛快直接。
王二狗又挨個給吳懷誌、麻東嶽幾人敬了酒,手腳依舊有些無措,便尋了個由頭道:“我……我還是下去盯著點吧,賬房先生年紀大了,怕他忙中出錯,我去幫著算賬。各位大哥大姐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齊稚送他到門口,又低聲囑咐了幾句:“今日見到元劫他們的事,嘴嚴實點,彆往外瞎咧咧,免得給元劫兄弟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是是是!齊少您放一百個心!我懂!我懂規矩!絕不瞎說!”王二狗把胸脯拍得砰砰響,連連保證,這才弓著腰,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還細心地把門帶嚴實。
房門再次合上,隔絕了樓下的喧囂。
酒意上頭,話題便不由自主地扯回了舊日時光。
齊稚舌頭有點大,說起小時候鶴元劫爬樹捅馬蜂窩結果摔個屁股墩還被蟄了……
還有回被鄰居家大黃狗追得滿街跑、鞋子都跑丟了的糗事,引得眾人鬨堂大笑!
吳懷誌捶著桌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劫哥兒這小時候也真是不簡單啊!”
連一直安靜用餐的禦國千雪也忍不住以袖掩唇,冰藍的眸子裡漾著難得一見的生動笑意,她湊到鶴元劫耳邊:“原來咱們的鶴大將軍,從小就是格、外、淘、氣!”
鶴元劫一激靈,臉一紅……
又說起了當年西區事變後,大家一同成了難民,擠在中城避難所裡,救濟糧窩窩頭又乾又硬,結果齊稚拿來了白麵饃饃和肉乾……
說起後來一起開荒的日子,苦。手上磨出血泡,肩上褪了皮,互相打氣咬牙硬撐……
又說起試煉軍的日子,在416兵營的操場上被練得死去活來,晚上躺在宿舍裡上哼哼唧唧……
明哲也被這回憶觸動,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發紅,默默喝了一口酒。
這一路走來,刀光劍影,生死相依,太不容易。
再說到那次演習氣氛就開心了,從那以後鶴元劫才和禦國千雪認識,後來修成正果(在眾人看來)……
說到興起處,齊稚目光轉向挨坐在一起的鶴雨純和皇甫逸塵,帶著酒意打趣道:“我看你倆啊,這曖昧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差不多也快了吧?就算你們忙,擔子重,也可以先跟劫哥兒他倆似的,先弄個婚書把結婚章蓋了嘛!”
鶴雨純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恨不得把臉埋進桌子底下,露出的耳垂紅得剔透。
皇甫逸塵握拳抵唇,假意咳嗽兩聲,眼神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身旁的雨純,唇角微微上揚。
南區三傑在一旁起著哄,雅間裡笑語喧天,氣氛熱烈至極……
宴席終有散時。
日頭漸漸西斜,窗欞透進來的光變成了暖金色。
鶴元劫起身告辭:“齊少,實在對不住,我還擔著軍務,不敢久留,得趕回北區了。”
齊稚一家四口和王二狗直將他們送到酒樓門外,依依不捨。
齊母更是拉著鶴元劫的手,千恩萬謝,反複叮囑:“元劫啊,如今你是做大事的人,那劍網之外……聽說凶險至極!千萬!千萬保重自己!一定注意安全!平平安安最要緊!”
齊父齊旭光數落齊母:“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好男兒保家衛國,誌在四方!你彆這麼婆婆媽媽的……”
兩邊道彆完畢,鶴元劫一行人翻身上馬。
九騎快馬再次揚起煙塵,踏著落日餘暉,很快消失在長街儘頭。
身後是喜宴的餘溫與故人真摯的牽掛,前路是未散的硝煙與沉甸甸的家國重任。
馬蹄聲疾,載著不同的心思,奔往各自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