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指尖流沙,這陣子鶴元劫緊忙料理軍中事務,為六月的戰事作準備,同時需要騰出幾日時間前往中城,一切順利。
時間滑到了五月二十九日。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九騎快馬已如離弦之箭,衝出守望古城那飽經風霜的殘破城門,踏起一溜黃塵,朝著中城方向疾馳而去。
明日便是齊稚大喜的日子。
而環天嵐大清理的戰事已定在下月五號發動,軍情如火,時日緊迫,容不得馬車緩行,隻得快馬加鞭,晝夜兼程。
啟程前,鶴元劫瞧著禦國千雪近來略顯清減的側臉,心下不忍,欲讓她留在古城歇息。
話未出口,她便似有所覺,冰藍的眸子淡淡瞥來,隻一句:“你不是答應過,不丟下我一個人麼?”聲音輕飄飄的,卻像最好的封緘,堵回了鶴元劫所有勸阻。
他心下其實也是願她同行的,見如此,便不再多言,隻默默將她那匹坐騎的鞍韉又檢查了一遍。
古城一應事務,暫托付給燕佐。
燕佐接到這擔子時,冷峻的臉上也罕見地掠過一絲訝異,沉默片刻,終是點頭應下,隻沉聲道:“速去速回。”
按理說,值此緊要關頭,身為大將軍離營赴婚宴實屬不該,但齊家於鶴元劫兄妹有活命之恩,是過命的交情,終身大事若不去,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且鶴元劫如今地位不同往日,若不出麵,反倒惹齊稚多想,平添揣測。
快去快回罷……
一路風塵仆仆,隻在途中驛站草草歇了幾個時辰,人馬皆乏。
直至次日晌午前,總算趕到了中城那家辦喜事的“聚福樓”。
酒樓外早已張燈結彩,車馬盈門,喧聲鼎沸。
新郎:齊稚
新娘:鶯蓮
“是這兒沒錯了。”鶴元劫道。
為免過於紮眼,九人都換了尋常布衣。
尤其禦國千雪,那頭流銀般的長發和過於昳麗的容貌實在惹眼,鶴元劫提前備下了一條土黃夾雜暗綠的粗布頭巾遞過去。
那頭巾色澤黯淡,質地粗糙,樣式更是土氣。
鶴元劫本存了點心思,想看她戴上這般物事後醜態,好趁機取笑一番。
誰知那頭巾係上,非但未折損她半分容光,反將那如玉的臉頰襯得愈發冷白剔透,冰藍的眸子在粗布掩映下,竟透出幾分異樣的、沾染了人間煙火的柔美來,彆有一番驚心動魄的風致。
鶴元劫看得一怔,到嘴邊的玩笑話便忘了個乾淨,隻摸著鼻子低聲嘀咕:“唉,人要是長得好看,真是披塊麻袋都像錦衣華服……”
儀式已近尾聲,正到新人拜堂的**。
幾人悄聲擠進觀禮的人群,隨了份子。
“好家夥!隨這麼大禮!我當了一輩子賬房先生都沒見過這麼大禮!”記賬先生驚歎之餘執筆問名號,“您……怎麼稱呼?”
鶴元劫不敢報真名,隻含糊道:“鶴氏兄妹。”那先生筆下頓了頓,抬眼將他打量一番,笑道:“謔!跟咱天嵐那位新出的小英雄一個姓!好姓氏!”
鶴元劫乾笑兩聲,趕忙拉著眾人擠進人堆裡,額角差點沁出冷汗。
堂上,新郎官齊稚一身大紅喜服,滿麵紅光,緊張得同手同腳。
新娘子蓋頭微掀,露出半張臉,果然眉目如畫,羞怯可人,眼角眉梢卻洋溢著幸福。
鶴元劫看得點頭,無意識的喃喃自語道:“齊少可以啊,深藏不露,媳婦兒挺標致……”
話音未落,後腰軟肉便是一陣尖銳劇痛,已被兩根纖長如玉的手指精準掐住,狠狠擰了半圈,疼得他倒抽一口涼氣,“哎呦”一聲低呼險些脫口而出。
“哎呀呀……”禦國千雪湊近他耳邊,吐息溫熱,帶著清冷的幽香,聲音卻像摻了冰碴子,“鶴大將軍,這是怎麼了?沒事吧?新娘子……漂亮不漂亮啊?”指尖力道又暗加重一分。
“錯了錯了……姑奶奶饒命……輕點……”鶴元劫齜牙咧嘴,連連討饒,幾乎要跳腳。
一旁的鶴雨純瞧見哥哥窘態,捂嘴偷笑。
皇甫逸塵目光溫柔地落在雨純含笑的側臉上,唇角亦不自覺揚起。
吳懷誌、麻東嶽、何正桃也擠眉弄眼,低聲起鬨:“齊少!好福氣!”
“新娘子真漂亮!”
“啥時候開席啊?”
幾人身份特殊,不便在樓下久留,以免節外生枝。大家緊忙拜見過齊父齊母,這老兩口子甚是感謝鶴元劫,他們如今的富貴都是拜鶴元劫所賜。雙方互相感恩。
二老恭敬地引著他們上了二樓雅間。
雅間清靜雅緻,窗扉半開,既能俯瞰樓下大堂的熱哄喧囂,又不至太過惹人注目。
宴席如流水般送上來,杯盤羅列,香氣四溢。
何正桃一見美食,眼睛霎時亮得驚人,歡呼一聲,筷子舞得飛快,風卷殘雲,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還是那般無憂無慮的好胃口。
禦國千雪卻依舊隻舀了小半碗清淡的薏米粥,用素白的瓷勺慢條斯理地喝著,偶爾才伸筷夾一兩根鮮嫩的青菜,或是喝幾口撇淨了油的清湯。
鶴元劫早已習慣,極其自然地頻頻為她佈菜,專揀那蒸得軟爛的蓮藕、清淡的魚茸、或是燉得入口即化的豆腐,仔細堆在她麵前的小碟子裡,低聲唸叨:“這個清口……這個軟和,好消化……”
正吃著,雅間門被輕輕推開,齊稚一身大紅喜服,滿麵春風,領著新娘子鶯蓮進來敬酒。
近處觀鶯蓮,果然生得杏眼桃腮,溫婉可人,此刻粉麵含羞,更添嬌豔。
“鶴哥!雨純!皇甫兄!你們真來了!”齊稚激動得聲音發顫,連忙拉過新娘子,鄭重介紹,“蓮兒,這幾位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們家的恩人,過命的交情!”
他依次鄭重介紹過去,每報一個名號,新娘鶯蓮的眼睛便睜大一分,手中的酒杯微微發顫,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她雖是小戶人家女兒,也早已聽過這些如今響徹天嵐的名字,尤其是禦國千雪、鶴元劫,前者是天嵐有名的第一美人,後者已然被說書人改成評書了,是力挽狂瀾、天劍殺巨蛇的少年英雄!
她萬萬沒想到,自家夫君口中“一同吃過苦、有些本事”的舊友,竟是這般通天徹地的大人物!
一時間又驚又喜又怯,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裡放,臉頰飛紅,連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鶴元劫見狀,忙笑著舉杯起身,語氣爽朗親和:“齊少,新娘子,恭喜恭喜!百年好合!今日這裡隻有你的兄弟鶴元劫,沒有什麼侯爺將軍!我們幾個就是專程來討杯喜酒,沾沾喜氣的!大家自在些!”
眾人紛紛笑著舉杯祝賀,雅間裡氣氛頓時重新熱哄起來。
窗外陽光正好,明晃晃地灑在鋪著紅綢的桌麵上,樓下的喧鬨聲、猜拳行令聲、戲班的吹打聲陣陣傳來,混雜著誘人的酒香菜香。
這一刻,古城的烽煙、劍網的危局彷彿都被隔在了這暖融融的煙火氣之外,隻剩故友重逢的喜悅和這人間最平常卻也最珍貴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