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日。
仗打到第三天,竟顯出幾分詭異的平靜。
鐵甲軍的攻勢稀拉下來,零星的脈衝炮光劃過天際,像垂死病人的囈語,比戰前巡邏的密度還不如。
彷彿那滔天的金屬狂潮,一夜之間退了燒,隻留下滿地狼藉和刺鼻的焦糊氣。
都知道,這是劍神禦國千夜的手段。
那人銀白的身影這幾日如同救火的修羅,穿梭於各段崩塌的城牆和燃燒的街巷,所過之處,鐵甲軍成片倒下,真正的屍骨無存。
實力恐怖得不像人間應有,反倒讓劫後餘生的人們心裡,除了敬畏,更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然而,傷亡還是太重了。
主要是頭一天,那三個突然冒出來的、邪門到家的鐵甲單兵,把天嵐數百年的安穩撕得粉碎。
《天嵐日報》——如今隻剩半張破紙,油墨模糊地刊載著倖存文書吏記錄的隻言片語——給那三個煞星起了諢名:衝垮北牆的“巨蛇”,犁平南牆、毀了一半東牆導致劍網徹底被破壞的“白鬼”,還有那個在中城嵐安上空盤旋、播撒死亡的“紅鳥”。
巨蛇和紅鳥,算是栽了。
報紙上說,從它們殘骸裡頭,各扒出一個人來。
巨蛇裡的人是劍神大人揪出來的,紅鳥裡的人是一個不願透露姓名的隱士抓住的。
旁邊附了兩張畫師根據目擊匆匆勾勒的畫像。
第一張,刺蝟頭,眉眼帶著股混不吝的倔狠,正是剛從蛇頭裡揪出來沒兩天的解時序。眾人已是見過,此刻再看,依舊覺得脊背發涼。
目光落到第二張畫像上時,南榮宗象的宿舍裡,空氣瞬間凝成了冰。
那畫像上的女子,眉眼端莊,甚至稱得上秀麗,嘴角似乎還帶著點慣常的、八麵玲瓏的笑意。
是慕鬆媛。
那個原416兵營裡平日裡笑語嫣然、擅長交際、用一把普通細劍、人緣不錯的慕鬆媛!
“嘶……”不知是誰先抽了口冷氣。
吳懷誌手裡的水碗“哐當”掉地上,水濺濕了褲腳渾然不覺,嘴巴張得能塞進雞蛋。
麻東嶽臉上的痘印猛地漲紅,又迅速褪成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
何正桃“啊”了一聲,小手死死捂住嘴,圓眼睛裡全是驚恐。
也難怪,這慕鬆媛可是她的舍友!一起生活了三年!
平時自己都叫她慕姐姐,她可沒少給自己好吃的,去皇家衛之前還給每人送了香囊!
沒想到她是壞人,回去要把香囊燒了,哼……
烈火雲依正拿著塊布擦拭長刀,動作猛地頓住,紅發似乎都僵直了一瞬:“怎麼……怎麼會是她?!”
南榮宗象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起來,落在畫像上,眉頭擰得死緊。
皇甫逸塵靠在牆邊,抱著雙劍,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
一正圓大師低宣佛號,撚著佛珠的手指停頓,眼底悲憫與驚疑交織。
燕佐靠在對麵的斷牆邊,嘴裡叼著新卷的煙,沒點,眯眼看著那畫像,臉上看不出太多意外,隻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冷冽。
他之前那些猜測,像散落的珠子,此刻被這兩張畫像串起了一條陰冷的線。
角落裡,禦國千雪正用濕布小心擦拭鶴元劫額角的汗。
他依舊沉睡,呼吸平穩,隻是眉宇間偶爾蹙起,像在經曆什麼夢魘。
千雪動作沒停,冰藍的眸子掃過報紙,又淡淡收回,彷彿那畫像上的人與她無關,隻嘴角極細微地向下撇了一下,泄露一絲鄙夷。
鶴雨純守在另一邊,緊緊握著哥哥的手,看到畫像時,綠眸裡閃過一絲害怕,更往鶴元劫身邊靠了靠。
“解時序……慕鬆媛……”明哲扶了扶眼鏡,聲音乾澀,“燕先生懷疑的人……就還剩還那個……安寶利。”
這個名字像塊石頭投進死水。
“安寶利那瘦高個二,聽燕老大說……不見了?”吳懷誌啐了一口,粗聲粗氣地問。
“咳,我新換的地毯。”南榮冷冰冰提醒他。
“嘿嘿!世子大人寬宏大量!”吳懷誌賠笑臉。
“嗯,清理戰場,登記傷亡,沒他。皇家衛總共沒死多少人,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燕佐聲音沉悶,忘川夾在之間閃爍,臉上帶著疲憊和煩躁。
眾人一下子議論開。
“之前就覺得解時序這小子邪性!老找人打架!”
“慕鬆媛倒是挺會來事……沒想到……”
“安寶利看著老實巴交的,用一把細劍,也不顯山不露水……”
“他們之前在試煉軍,好像也沒哄出什麼大亂子,就是……就是感覺有點不合群?”吳懷誌撓著頭努力回想。
“不合群算什麼怪事!”烈火雲依不耐煩地打斷,“本姑娘還不合群呢!”
一直沉默的明哲,忽然又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嘈雜稍歇:“如果……如果安寶利真的也有問題,那……霍芝蠻呢?”
屋裡霎時一靜。
霍芝蠻。
那個像堵牆一樣沉默可靠、用一把巨劍的高壯漢子。
他和安寶利都是東區柳樹屯出來的人,平日裡常在一處。
燕佐把嘴裡沒點的煙拿下來,在指間慢慢撚著,目光掃過眾人驚疑不定的臉,淡淡道:“安寶利和霍芝蠻,都是柳樹屯的。解時序報的是石柱莊,現在看來,八成也是假的。”他頓了頓,“我已經派人去查霍芝蠻的蹤跡了,至於柳樹屯那邊……窮鄉僻壤,地形複雜,之前就沒查出什麼,現在大戰之後估計更沒什麼資訊了。”
他聲音裡沒什麼情緒,卻透著一股子寒意:“眼下這光景,看門人死傷慘重,我手下的人也死傷不少……”
破屋裡陷入更深的沉默。
外麵的風穿過斷壁殘垣,嗚嗚地響,像冤魂的哭泣。
報紙上那兩張畫像,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信任像脆弱的琉璃,已經碎了一地,如今連碎片都被踩成了粉。
誰也不知道,身邊站著的人,皮下藏著怎樣的麵目。
這場仗,似乎打完,又似乎才剛剛開始。
就在這時,鶴雨純突然想到了什麼事情……
“對了……我想起來,慕鬆媛之前在宿舍裡問過我們一個問題!烈火姐姐,你還記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