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時序被金梟拿粗繩捆得結實,嘴裡塞了破布,隻剩一雙眼睛瞪得溜圓,裡麵混著驚恐、不服和一絲說不清的渾濁。
眾人圍著他,罵聲幾乎要把他淹沒。
“吃裡扒外的東西!”烈火雲依罵道。
“叛徒!奸細!”吳懷誌恨不得抽他一百個嘴巴。
“枉本世子之前還覺得你小子有點血性!”南榮冷冰冰道。
“從鐵疙瘩裡鑽出來?你他娘到底是什麼玩意?!”魯德龍也想一斧子劈死他。
唾沫星子幾乎要把他淹了。解時序梗著脖子,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想掙紮,被金梟又踹了一腳,才老實了。
禦國千夜隻淡淡掃了他一眼,便不再看。
目光投向遠處。
那些零星的鐵甲軍,行動果然遲滯了許多,像是失了主心骨,甚至開始緩緩向牆外廢墟退去。
“魯大將軍。”禦國千夜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壓下所有嘈雜。
魯德龍立刻挺直腰板行天嵐軍禮:“末將在!”
“帶你的人,撤回守望古城。這邊,不必守了。”
魯德龍張了張嘴,看著身後稀稀拉拉、個個帶傷、滿臉疲憊的殘兵,銅鈴眼裡最後那點凶光也黯了下去,隻剩沉甸甸的痛。
“是……元帥。”
禦國千夜微微頷首,銀白的身影下一刻便已消失在原地。
再出現時,已在高遠的天際。
一道橫貫長空的銀色劍光,如同神話中分割天地的線,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環繞著殘破的天嵐外城巡弋。
所過之處,那些撤退稍慢、或仍在遊蕩的鐵甲軍,如同被無形的橡皮擦抹去,無聲無息化為齏粉。效率比那嗡鳴數百年的劍網,不知高出凡幾。
殘陽如血,給這片死寂的戰場和林立的黑色劍塚塗上最後一層悲壯的釉彩。
歸途沉默。
去時一千七百條守望者勇士,黑壓壓一片,風衣獵獵,鬥笠破風。
歸時,隻剩不足百人,互相攙扶著,蹣跚在焦土之上。
駝鈴沉悶,再聽不見出發時的豪邁。
傷者的呻吟壓抑在喉嚨裡,更多的是死一樣的沉寂。
血滲進乾涸的土地,腳印都帶著沉。
守望古城那黑沉沉的輪廓在天邊顯露時,天已徹底黑透。
沒有劍網的淡金光暈,夜空顯得格外陌生,星子冷冽,月也清涼。
隻有一道銀線,時不時無聲劃過天際,斬落幾顆試圖靠近的“流星”,提醒著人們守護猶在。
城門口火把通明,留守的老弱婦孺早已聽到訊息,黑壓壓擠在那裡。沒有歡呼,沒有迎接。
這裡也受到了脈衝炮流彈的衝擊,後勤部門二百來號人幾乎沒了,有的是跑了,有的是死了。還剩下二三十人堅守陣地,這些人有老有少,為什麼不跑?大都和守望者戰鬥成員沾親帶故……
當這支殘缺到極致的隊伍沉默地進入守望之稱,死寂中爆發出再也壓抑不住的慟哭。
後勤部有個尋找兒子的老嫗,還有等待丈夫的婦人,盼望父親的孩子等等……
哭聲連成一片,撕心裂肺。
魯德龍光頭低垂,不敢看那些眼睛,甕聲甕氣催促隊伍快走。
南榮宗象默不作聲地走在前麵引路。來到他那精緻的宿舍,這裡與外麵的血腥哭嚎彷彿是兩個世界。
“讓鶴元劫在此靜養吧。”南榮宗象推了推眼鏡,聲音有些啞。
禦國千雪親手將依舊沉睡的鶴元劫小心安置在榻上。
鶴雨純立刻打來溫水,細細擦拭哥哥臉上的汙跡。
禦國千雪抱臂靠在門框上,冰藍的眸子望著榻上的人,看不出情緒。
吳懷誌、麻東嶽、何正桃和明哲擠在牆角,或蹲或站,都沒了說話的力氣。
燭燈劈啪。
“俺地娘……”吳懷誌終於憋出一句,聲音乾澀,“這一天……夠寫十本史書了……”
麻東嶽抱著膝蓋,蹲在牆角,悶悶道:“解時序……咋就從那玩意兒肚子裡出來了?他到底是人是鬼?”
“燕佐先生……真是厲害,早在之前就懷疑他了。”明哲低聲道,臉上帶著後怕和欽佩,“說他很可疑,失蹤也奇怪……燕先生看人,真準。”
何正桃從布袋裡摸出半塊壓扁的餅,下意識想遞給榻上的鶴元劫,又縮回手,小聲道:“劫哥兒……還能醒吧?那樣子……嚇死人了。”
禦國千雪聽著,目光從鶴元劫臉上移開,望向窗外。
夜空裡,那道銀線恰好掠過,斬落一顆遙遠的“流星”,光芒一閃即逝。她沒說話。
門外,又是另一番光景。
燕佐靠著斑駁的石壁,又點起一支忘川,猩紅的光點在黑暗裡明明滅滅。
他仰著頭,望著沒有劍網遮蔽後、格外清晰的漫天星辰,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烈火雲依抱著長刀,坐在石階上,紅發黯淡,難得的安靜。
南榮宗象站在她身旁,望著院子裡一株被震歪了的矮鬆,不知在想什麼。
皇甫逸塵靠著另一邊門框,懷抱雙劍,閉目養神,呼吸悠長。
一正圓大師坐在稍遠處的石凳上,撚著佛珠,低眉垂目。
隻有煙絲燃燒的細微聲響。
許久,燕佐吐出一口長長的青煙,煙霧融入寒冷的夜氣裡。
“看來這世上,”他開口,聲音帶著煙熏過的沙啞,和一絲極深的疲憊,“還有很多秘密。”
他頓了頓,目光依舊望著深不見底的夜空,那些冰冷的星子。
“隻有等鶴元劫醒了,再問他吧。”
這話像一塊小石頭,投入沉寂的湖麵,漾開幾圈無聲的漣漪。
眾人都沒接話,隻是各自的臉色,在搖曳的陰影裡,都顯得更加沉重了幾分。
夜風吹過古城,帶來遠處依稀的哭聲和更夫沙啞的梆子聲。
這一日,太長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