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嵐曆八百二十年,四月十二日,下午。
南榮宗象宿舍裡,藥味和血腥氣混著,沉甸甸地壓著。
外頭風聲嗚咽,襯得裡頭更靜。
關於解時序、慕鬆媛、安寶利乃至霍芝蠻的猜測,像看不見的蛛網,纏在每個人心頭,越勒越緊……
烈火雲依動作一頓,擰著英氣的眉毛:“那慕鬆媛平日裡話可不少……你說的是什麼問題?”
“就是有一次,隻有我、你、她……”雨純努力回憶著細節,“我記得那天……她坐在窗邊,對著那塊小銅鏡慢悠悠梳頭發,梳子一下一下的……然後,好像很隨口地問了一句……”
她頓了頓,學著慕鬆媛那時有點拖遝又帶著笑意的腔調:“她大概齊說‘雨純,雲依姐姐,你們兩位的名字真有意思,一個帶‘雲’,一個帶‘雨’……你們知道,什麼是‘雲’和‘雨’嗎?’”
聽著這事,屋裡人都看過來。
鶴雨純微微蹙眉:“我當時就愣住了。雲?雨?那不是古書裡、老人們嘴裡纔有的東西嗎?”
她聲音輕了些,像是想起什麼溫暖的回憶,“我父親,以前指著天跟我說過。他說,‘雨啊,就是天上落下來的水,密密麻麻的,像無數小小的珍珠串成線,灑下來,能洗乾淨樹葉和石頭。’還說,‘雲呢,就是水汽聚在天上,白白軟軟,一團一團的,像……像巨大的,會飄。’我就這麼跟她說了。”
烈火雲依聽著,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灰塵簌簌往下落:“……對!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本姑娘當時好像還接話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憶自己當時的語氣,“我當時大概就說,‘差不多就那樣吧,虛無縹緲!我家那老爺子也是這麼叨叨的。’”
南榮宗象推了推眼鏡,瞥了她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地飄過來:“難得,陳年舊事,烈火潑婦竟還記得。還以為你那腦子,除了打架和懟人,不裝彆的。”
烈火雲依眉毛一豎,眼看就要發作。
雨純忙接著說下去,沒理會他倆的拌嘴:“我說完,雲依姐姐說完,慕鬆媛她……梳頭的手停了一下。”雨純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空中停頓,模仿著那個動作,“她從銅鏡裡看著我們,臉上還是笑著的,可那笑……好像深了點,眼神裡嗖地過去一點什麼東西,很快,抓不住……然後她就輕輕‘哦’了一聲,沒再問,轉頭就說彆的閒話了。”
她放下手,看向眾人,綠眸裡帶著點殘留的困惑:“可我總覺得……她問那個,不是隻想聽個老生常談的傳說答案。
她那眼神,像根小刺,輕輕紮了一下,後來時不時想起來,就覺得怪怪的。”她看向烈火雲依,“烈火姐姐,你忘了那種感覺了嗎?”
烈火雲依皺著眉,粗聲道:“光記得有這回事,誰細品她什麼眼神!本姑娘又不是她肚子裡的蟲!”
明哲一直安靜聽著,此刻扶了扶眼鏡,緩緩開口:“雲、雨……若說到這個,古籍記載,與之相關的,還有一種,‘雪’。”他說著,目光下意識地轉向一旁沉默擦拭銀發的禦國千雪。
霎時間,屋裡大半目光都聚到了禦國千雪身上。
禦國千雪動作未停,指尖撚著一縷銀發,眼睫低垂,聲音清冷平穩,如同在讀一段與己無關的古文:“《風物誌》殘卷有載。雲,乃懸浮於天際之水汽聚合,望之如絮如棉。雨,乃雲聚而凝,自空墜落之水滴。雪……”她略頓了一下,似乎在挑選更準確的詞,“則為水汽於極高處遇寒而凝,結晶下落,形如冰花,六出紛飛,純白覆地。”
她說完,抬眼,冰藍的眸子掃過眾人,依舊是那副沒什麼情緒的樣子。
“說得不錯。”皇甫逸塵抱著手臂暗暗讚許,禦國千雪雖然性格怪異,但真可謂文武雙全,才貌雙全,我這大舅哥從某種意義上講,是真有福氣。不過……自己看來,還是雨純好,溫柔體貼善良。
“天、天上落水?還結冰花?”吳懷誌張大了嘴,一臉匪夷所思,“這……這怎麼可能?水不都在井裡河裡嗎?”
何正桃眨巴著圓眼,小聲嘀咕:“……掛天上?還掉下來嗎?能吃就好了……”
麻東嶽撓著頭:“冰花……那得多冷啊……”
南區三傑的臉上,是純粹的、對無法想象之事的震驚和茫然。
明哲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讀書人的感慨:“嫂子真是博聞強識,這些艱澀古籍,竟也記得如此清晰。”
他這話說得自然,是真心誇讚。
禦國千雪擦拭銀發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雨純妹妹叫“嫂子”,她聽著雖也彆扭,尚能忍耐。
這明哲也這般叫……
她冰藍的眸子掃過明哲,沒什麼溫度,終究沒應聲,隻極輕微地蹙了下眉尖,算是把這稱呼帶來的不適硬嚥了下去。
燕佐把玩著那根一直沒點的煙,聲音低沉,打破了這片刻對古老傳說的驚奇:“看來……慕鬆媛知道的‘雲’、‘雨’,恐怕不是書上的死物。”他目光掃過報紙上那兩張畫像,冷冽如刀,“慕鬆媛還有解時序,他們或許來自一個真正有這些東西的地方。一個……跟我們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隻要能撬開他們的嘴,這鐵甲軍的來曆,這世界的諸多秘密,恐怕就能揭開大半。”
南區三傑聞言,似懂非懂,但都用力點頭,覺得燕佐先生說得極有道理。
一直沉默的一正圓大師,此刻雙手合十,低宣了一聲佛號,眉宇間帶著沉重的悲憫與憂色:“阿彌陀佛……那二人,身負如此驚天隱秘,卻行此塗炭生靈之舉,心腸早已鐵石般冷硬。這般孽障,恐怕……難撬開嘴。”
破屋裡剛剛升起的一點希冀,又被這現實的話語壓了下去。
風聲依舊,帶著末世的蒼涼。
秘密近在咫尺,卻隔著一道堅不可摧的鐵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