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號煙花那點銀白的光,在天上掙紮了幾下,終究還是被灰濛濛的塵煙吞沒了。
空氣凝住,隻剩下風掠過巨劍叢林發出的低沉嗚咽,還有眾人粗重的喘息。
幾息死寂。
忽然,風裡多了點彆的東西。
不是聲音,是一種感覺,像一塊極冷的鐵貼上了脊梁骨。
戰場邊緣的煙塵無風自動,向兩側緩緩排開,讓出一條道。
一個人影從那裡走來,步子不大,卻極穩,踩在焦黑的碎磚斷瓦上,悄沒聲息。
銀白的頭發一絲不亂。
一襲同樣銀白的長衣,纖塵不染,在這修羅場裡紮眼得厲害。
肩頭、胸前、後背,那三對銀線繡的羽翼,彷彿活了過來,在煙塵彌漫的光線下流淌著淡淡微光。
麵容被幾縷垂下的銀發半遮著,隻露出線條冷峻的下頜和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
“劍神”禦國千夜。
他就這麼來了,悄無聲息,像一片冰花落在燒紅的鐵板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死在他身上。
魯德龍最先反應過來,黑塔般的身子猛地挺直,銅鈴眼裡爆發出絕處逢生的光,嗓子卻因激動和乾渴啞得厲害:“元……元帥!您……您咋才來啊!”話裡帶著劫後餘生的顫音。
禦國千夜腳步未停,目光緩緩掃過戰場。
看到那一柄柄矗立的漆黑巨劍,看到被釘死在地的龐大蛇屍,看到周圍倖存者們狼狽不堪、血汙滿身的模樣,最後落在巨石後沉睡的鶴元劫和守著他的禦國千雪身上。
他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極細微地蹙了下眉,像是看到了什麼極費解又極麻煩的算式。
“南區泰坦之牆全塌了,東區塌了一半,西區那邊永恒之牆差點被破,中城也不安生。”他開口,聲音清冷,沒什麼起伏,“這邊……又是怎麼回事?”
他看向禦國千雪。
禦國千雪站起身,冰藍的眸子迎著堂兄的目光,努力想維持平日的鎮定,可聲音還是泄露了一絲沙啞和殘餘的驚悸。
她儘量簡潔地說了,從巨蛇頭顱裡鑽出人影刺殺鶴元劫,到鶴元劫身死複生、眼中星芒閃爍、呼喚天外巨劍降臨,再到巨蛇被釘死。
她說得乾巴巴的,許多細節自己也糊塗,可每一個字落下,都讓周遭的氣氛更凝滯一分。
眾人聽著,彷彿又重溫了一遍那匪夷所思、如同夢魘的經曆。
禦國千夜安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那雙深眸,在聽到“天外巨劍”、“死而複生”時,細微地波動了一下。
他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巨劍,尤其是它們的形製,又掃過鶴元劫身邊那柄門板似的歸墟墨羽。
“大號的黑劍……”他低聲自語,像是捕捉到了什麼關鍵,極輕微地點了下頭。
“蛇頭裡那個人呢?”他問,視線轉向那被巨劍貫穿的蛇首。
“還……還在裡頭!他孃的,打不開啊!”魯德龍急忙道,指了指那完好無損的黑甲。
禦國千夜的目光在那幾個試圖破開蛇首、卻累得幾乎脫力的看門人身上掠過,又掃過眾人臉上掩不住的疲憊和劍意耗儘的虛浮。
他極輕地歎了口氣,幾乎聽不見。
“辛苦了。”他道。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卻奇異地讓不少人鼻頭一酸。
他邁步走向那如山丘般的蛇首。
所過之處,空氣中自然漾開一層薄薄的、流轉不定的銀色光暈,如同有生命的護甲,將彌漫的煙塵和血腥氣都隔絕在外。
在蛇首前站定。
他甚至沒做勢,周身那銀色光暈便如同流水般彙聚到指尖,凝成一道尺許長的、凝練到極致的銀色劍芒。
隨手一揮。
“嗤——!”
劍芒斬在黑甲上,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銳響!火星爆射!
黑甲上,留下了一道深足數寸、平滑無比的切痕!
卻依舊未能徹底斬開!
禦國千夜眉梢微挑,似乎對這黑甲的硬度有了新的評估。
“有點意思。”
他不再試探。
右手搭上了腰間那柄古樸長劍的劍柄。
霜月。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呼嘯的劍意。隻有一聲極輕微、彷彿冰片碎裂的清音。
劍,似乎出過鞘……
又似乎從未動過。
隻是他身前的空間,極其短暫地模糊、扭曲了一下。
像隔著一層晃動的熱水看東西。
一道細線般的銀光,在巨大的蛇首正中,自上而下,一閃而逝。
“鏘啷——”
霜月歸鞘的輕響,這時才清晰傳來。
那龐大猙獰的蛇首,靜默了一瞬。
隨即,沿著那道銀光閃過的地方,無聲無息地、均勻地裂成了兩半!
切麵光滑如鏡,隱隱泛著冰霜的寒氣!
裡麵的複雜結構、管線、粘稠液體,都凍得僵住了,未曾灑落。
兩半蛇首緩緩向左右倒下,露出裡麵黑黢黢的腔體。
一股濃烈的、難以形容的機油和生物質混合的怪味撲麵而來。
一個人影,從那腔體裡踉踉蹌蹌地跌了出來!
他穿著沾滿粘液的暗灰色衣物,身形看著年紀不大,雙手慌慌張張地擋著臉,也不知道是不適應外麵的光線還是怎麼回事,落地後他腳步虛浮,還想往煙塵深處跑!
“狗日的!還他媽想跑?!”金梟反應最快,罵聲未落,人已如獵豹般撲出!一腳踹在那人腿彎,“草!給老子趴下吧!你大爺的!”
那人“哎喲”一聲痛呼,向前撲倒。
金梟順勢擰住他胳膊,膝蓋死死頂在他後腰上,動作乾淨利落。
“逮住了!這孫子!”
這一下變故太快,直到金梟將人死死按住,眾人才猛地回神!
南區三傑、烈火雲依、南榮宗象都下意識圍了過去,想看清這從蛇腦袋裡爬出來的、刺殺鶴元劫的凶手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燕佐沒有動,隻遠遠望著,指間的煙燃到了儘頭,燙了一下,他才猛地鬆開。
那人被金梟反擰著胳膊,掙紮了兩下,吃痛不動了。
擋著臉的手也被金梟粗暴地掰開,“你給老子見見光!”
一張年輕、甚至帶著點稚氣的臉暴露在光線下。
頭發刺蝟般支棱著,臉上沾著黑乎乎的黏液,眼神慌亂,卻又帶著股慣有的、混不吝的倔強和挑釁。
嘴角習慣性地向下撇著,彷彿對誰都不服氣。
人群瞬間死寂。
所有看清這張臉的人,瞳孔都猛地收縮!
燕佐一愣隨後釋然……
吳懷誌手裡的柴刀又掉了,砸在腳麵上都沒覺出疼。
麻東嶽臉上的痘印憋得通紅。
何正桃小嘴張成了圓形。
明哲扶眼鏡的手僵在半空。
烈火雲依的火焰刀罡噗地熄了小火苗。
南榮宗象鏡片後的眼睛第一次瞪得溜圓。
皇甫逸塵按在劍柄上的手指節發白。
連魯德龍都倒抽了一口冷氣,銅鈴眼幾乎瞪出眼眶!
這張臉,他們太熟悉了!
是那個平日裡總喜歡挑釁生事、眼高於頂、卻又有著驚人戰鬥天賦的刺頭!
是那個在之前的戰鬥中還曾與他們並肩、雖然彆扭卻也算一份戰力的同伴!
是那個自從失蹤後,燕佐先生就一直懷疑的少年!
解時序!
竟然是他?!從這鐵甲巨蛇的頭顱裡鑽出來?刺殺鶴元劫?!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寒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每一個人。
戰場的風,好像一下子冷到了骨頭縫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