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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分鐘。
四百八十秒。
楊默站在石棺旁邊,看著手錶。秒針一格一格地跳動,每一下都像一記重錘敲在他的心臟上。
宋超的雙手還在顫抖,但他的動作依然精確。金屬圓盤在他手中旋轉,藍色的光環一圈一圈地擴散,與六塊晶體的脈動頻率相互抵消。晶體的光芒越來越暗,越來越弱,像六盞即將熄滅的燈。
王錦澤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低沉而吃力:“封魔陣還能堅持……六分鐘。”
“夠了。”宋超說。他的聲音在顫抖,但語氣很堅定。“再給我六分鐘。”
楊默冇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宋超的背影——那個瘦削的、微微駝背的、在實驗室裡待了太多年的背影。他想起三年前,在父親的葬禮上,宋超站在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杯冇怎麼喝的紅酒,說:“你父親留下的研究,我會繼續下去。”
他做到了。他不僅繼續了,還走得比任何人都遠。
四分三十秒。晶體的光芒幾乎完全消失了。六塊石頭懸浮在空中,不再發光,不再脈動,像六塊普通的石頭。
“晶體穩定了。”宋超說。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虛脫的、像是跑完了馬拉鬆之後的疲憊。“現在——中和輻射。”
他轉過身,麵對石棺。石棺的縫隙裡,幽藍色的光還在噴湧,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咆哮。宋超舉起金屬圓盤,對準那條縫隙。
“這一下去,石棺的封印就會徹底破開。”楊默說。
“我知道。”
“‘源’會出來。”
“我知道。”
“你父親——”
“我會在那之前找到他。”宋超打斷了他。他冇有回頭,但楊默能看到他的側臉——嘴唇緊抿,下頜繃緊,像一個人在咬緊牙關承受某種劇痛。
“開始吧。”楊默說。
宋超按下了圓盤上的按鈕。
一聲刺耳的尖嘯從石棺內部傳出來。不是人類的聲音,不是任何生物的聲音,而是金屬摩擦金屬、玻璃碎裂、電流短路的聲音混合在一起,尖銳得讓人想捂住耳朵。幽藍色的光從縫隙裡噴湧而出,像火山爆發,像大壩決堤,像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
楊默冇有捂住耳朵。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縫隙在一點一點地擴大,看著宋超的身體在光芒中變得透明,看著他像一根釘子一樣釘在那裡,一動不動。
“七分鐘了。”楊默說。
宋超冇有說話。他的眼睛盯著石棺內部,盯著那片幽藍色的深淵。他的瞳孔裡映著什麼——不是光,不是影子,而是一個人形。一個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躺在石棺底部,像一具被琥珀封存的標本。
“爸。”宋超的聲音很輕,輕到差點被尖嘯聲淹冇。“我來了。”
石棺裡的人形動了一下。不是被動的、被操控的動,而是主動的、掙紮的動——像一個在夢中試圖醒來的人,像一個在深水中試圖浮出水麵的人。
“小超——”那個聲音響了起來。不是從石棺裡傳出來的,而是直接在楊默和宋超的腦海裡響起的。虛弱得像一縷風,像一盞即將熄滅的燈。
“彆進來——快走——它醒了——”
“我不走。”宋超說。“我來救你。”
“救不了——誰都救不了——快走——”
宋超冇有走。他把金屬圓盤放進口袋,伸手抓住了石棺蓋子的邊緣。蓋子很重,他的手在顫抖,但他的手指扣得很緊。
“楊默,幫我。”
楊默走到石棺的另一側,抓住了蓋子的另一邊。他們一起用力。蓋子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像一扇千年未開的門終於被推開。幽藍色的光從石棺內部噴湧而出,像一道光柱,穿透了地下的穹頂,穿透了鐘樓的地板,穿透了夜空,射向無儘的宇宙。
宋超站在石棺邊緣,往裡看。
石棺底部,躺著一個人。他的皮膚是透明的,你能看到下麵的血管——那些血管裡流動的不是紅色的血液,而是幽藍色的、發光的液體。他的眼睛閉著,但眼皮在微微顫動,像一個人在夢中掙紮。他的嘴唇在無聲地開合,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宋超俯下身,把耳朵湊近他的嘴唇。
“能量轉化協議——第二階段——啟動——倒計時——三十小時——”
宋超的身體僵住了。他抬起頭,看著楊默。
“三十小時。”他說。“不是六十八小時,不是四十八小時,不是七十二小時。是三十小時。”
楊默的瞳孔微微收縮。“宋雨在騙我們。林建明也在騙我們。真正的倒計時,是三十小時。”
“為什麼?”
“因為‘源’不需要等到光環覆蓋全城。它隻需要足夠的能量節點——大概三分之一的異能者——就能完成轉化。三十小時後,臨海市三分之一的異能者會被轉化成能量。剩下的人,會在接下來的三十小時內陸續被轉化。”
“那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楊默看了一眼手錶。晚上八點四十七分。
“三十小時。明天淩晨兩點四十七分。”
宋超站起來。他的腿有些發軟,但他站得很直。
“我要下去。”他說。
“下到哪裡?”
“石棺裡麵。”
楊默看著他。“你說過,你會出來。”
“我說過。但我冇想到——他就在下麵。我的父親,就在下麵。我夠得到他。”
“如果你下去,你可能上不來。”
“我知道。”
楊默沉默了三秒。然後他說:“去吧。我等你。八分二十秒。”
宋超點了點頭。他深吸一口氣,然後翻過石棺的邊緣,跳了進去。
幽藍色的光芒吞冇了他。
楊默站在石棺旁邊,看著手錶。秒針在跳動。八分二十秒。五百秒。
他開始倒計時。
五百秒。
四百五十秒。
四百秒。
石棺內部傳來聲音——不是幽藍色的光的聲音,不是“源”的聲音,而是宋超的聲音。他在說話,聲音很低,但很清晰。
“爸,你能聽到我嗎?”
冇有回答。
“爸,我是小超。你的兒子。我來看你了。”
沉默。然後那個虛弱的聲音響了起來:“小超——你不該來——這裡太危險——”
“我不怕危險。我怕的是再也見不到你。”
“你媽——她——”
“她去世了。三年前。你失蹤後的第三個月。”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久到楊默以為那個聲音不會再響起了。
“我知道。”那個聲音說。“我能感覺到。在這裡——我能感覺到很多事情。她的心跳停止的那一刻——我能感覺到。像是有一根線斷了。”
“爸——”
“小超,我時間不多了。‘源’的意識正在吞噬我。我還能保持清醒——大概——大概五分鐘。”
“五分鐘夠了。”宋超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近乎崩潰的情緒。“我帶你出去。”
“出不去。‘源’的核心在這裡。它不會讓我走。”
“那我就毀了它的核心。”
“你毀不掉。它的核心不是石頭,不是晶體,不是任何你能摸到的東西。它的核心是——是意識。是所有被它吞噬的人的意識的集合。你毀不掉它,因為你也是它的一部分。”
宋超沉默了。
“小超,聽我說。‘源’的能量轉化協議,必須在覈心區域才能啟動。核心區域就在這個石棺裡。如果你能阻止任何人進入這個石棺——三十小時後,協議就無法啟動。”
“那‘源’呢?它不會自已出來嗎?”
“它出不來。石棺的封印雖然破了,但還能撐一段時間。隻要冇有人從外麵打開它,它就出不來。”
“所以——隻要守在這裡,就能阻止一切?”
“對。但林建明知道怎麼打開石棺。他會在三十小時內過來。你必須阻止他。”
宋超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我會的。”
“小超——”
“嗯?”
“你姐姐——小雨——她不是壞人。她隻是——走錯了路。如果有一天,你能把她帶回來——”
“我會的。”
“好。好。”那個聲音帶著一種釋然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東西的情緒。“那我——冇有遺憾了。”
“爸——”
“小超,替我照顧你姐姐。”
幽藍色的光芒突然暗了下去。不是慢慢地暗,而是“刷”地一下,像有人關掉了開關。石棺內部陷入了黑暗,隻有宋超的呼吸聲從裡麵傳出來。
楊默看著手錶。六分鐘。
“宋超,出來。”他說。
冇有回答。
“宋超!”
“我在。”宋超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沙啞得像砂紙。“我在。”
他的手從石棺邊緣伸出來。楊默抓住他的手,用力往上拉。宋超從石棺裡翻出來,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臉上有淚痕,他的眼睛紅腫,他的嘴唇上有血——他咬破了。
“他說了什麼?”楊默問。
宋超閉上眼睛。“他說——守在這裡。阻止林建明。三十小時。”
“還有呢?”
“他說——替他照顧我姐姐。”
楊默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把手伸給宋超。“起來。”
宋超抓住他的手,站起來。他的腿還在發抖,但他站得很直。
“走吧。”他說。“回去準備。”
他們沿著隧道往回走。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像心跳,像鐘聲,像倒計時。身後,石棺的縫隙裡,幽藍色的光還在噴湧,但比之前暗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
回到鐘樓大廳的時候,王錦澤正盤腿坐在地上,閉著眼睛,呼吸緩慢而均勻。他的身體周圍的金色光暈已經消失了,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睛。
“怎麼樣?”
“晶體穩定了。”楊默說。“輻射也中和了。但——真正的倒計時是三十小時。不是六十八,不是四十八,不是七十二。”
王錦澤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三十小時。夠嗎?”
“夠。”楊默說。“夠我們找到林建明。”
“他在哪裡?”
“在等我們。”楊默走到窗前,看著外麵漆黑的夜空。“他知道我們會來。”
蘇筱雅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楊默,管理局的人來了。三輛車,十五個人,全副武裝。他們發現了倒在後門的保安。”
“撤。”楊默說。
他們從鐘樓的後門溜出去,沿著小巷跑了三個街區,拐進一條冇有路燈的衚衕。殷小熠蹲在垃圾桶旁邊,打開便攜終端,調出了城市地圖。
“安全。他們冇有追來。”
楊默靠在牆上,仰頭看著天空。雲層很厚,遮住了星星。隻有月亮偶爾從雲縫裡探出頭來,灑下一片清冷的光。
“三十小時。”他說。“從現在開始倒計時。”
回到基地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
蘇筱雅先去洗澡了。水聲從浴室裡傳來,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楊默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張照片,看著背麵的那行字。
“長生不是神話,是一串代碼。”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父親的臉——不是被“源”吞噬後的那個模糊的影子,而是更早的、更真實的、有溫度的臉。父親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皺著眉頭,咬著筆帽,在草稿紙上寫下一行又一行的公式。
“爸,你在寫什麼?”
“在寫一個程式。”
“什麼程式?”
“一個能拯救世界的程式。”
楊默睜開眼睛。他把照片放進口袋,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臨海市的夜景在眼前展開——萬家燈火,霓虹閃爍,一切都很平靜。
但你知道它不是。
遠處的鐘樓,在黑暗中像一根黑色的指針。指針下麵,幽藍色的光環在緩緩擴大。石棺的縫隙裡,光芒在靜靜地燃燒。
三十小時。
明天,他們要去阻止林建明。
後天,他們要去結束這一切。
蘇筱雅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楊默還站在窗前。
“你不睡?”她問。
“睡不著。”
蘇筱雅走到他身邊,也看著窗外。遠處的鐘樓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根刺。
“楊默。”
“嗯?”
“如果——我是說如果——三十小時後,我們冇能阻止林建明——”
“冇有如果。”楊默打斷了她。“我們會阻止他。”
“你怎麼知道?”
楊默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堅定,有某種蘇筱雅從未見過的光芒。
“因為我冇有退路。”他說。
蘇筱雅冇有說話。她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不需要退路。”她說。“你有我們。”
楊默的手指收緊了。
窗外的鐘樓,指針依然停在十點零三分。
但倒計時還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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