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夢瑤 第77章 生死之事（四）。

沈山河跟隨在送葬的人群中亦步亦趨的慢慢走著。耳邊有哀樂陣陣、鞭炮轟轟、悲哭聲聲以及抬棺夫子的齊聲暴吼在他腦海裡翻騰，攪起他思絮紛飛，內心開始了一場無聲的對話。

“人這一輩子，到底圖個什麼？”

這是無數人問過無數遍的問題，而答案也有無數個。但越是上了年紀的人，無論周大爺李大爺還是王大爺，答案越趨於統一。

“活著，活得有出息。”

但怎麼樣纔算有出息？

在彆人眼裡，他沈山河算是有出息了。但作為沈山河本人，他清楚的知道這不是他所要的，如果老天允許他做任何選擇，現便是到了眼下，他依然願意選擇能和蘇瑤在一起的生活。至於之後會怎樣，那還重要嗎？

但如果他沈山河真的選擇了蘇瑤最後卻過上了平平淡淡的生活，那在彆人眼裡，他沈山河便會被嫌棄“冇出息”了。

王老爺子在村民眼裡兒孫滿堂，而且個個日子都過得去，也算是“有出息的人”了。

但老爺子自己卻依然抱怨自己當年不該如何如何，應該怎樣怎樣。

即便是陶書記那般“大出息”的人，不也在絞儘腦汁的過著日子，而多少人又在絞儘腦汁的要過他那樣的日子！

我羨著你的日子，你望著他的生活，而他，何嘗又不在抱怨自己的不如意……

\"人這一生，究竟什麼纔是真的？\"

沈山河在心裡問自己。抬棺夫子的號子聲震得地麵發顫，他想起了老人常說的話：

\"活著要像這土地一樣實在。\"

如今好了，他老人家不止是像，而是要化為塵土成為大地了。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蜉蝣朝生而暮死，依舊飛舞翩翩；人壽近乎百年，隻聞叫苦連天！

這就是真實，落泊也罷、輝煌也罷，無論你有冇有出息，如不如願，終將化為塵埃，消散於這蒼茫大地！

“那麼，人活著，又是圖個什麼呢？”

繞懵了的沈山河一個趔趄，差點冇一頭栽倒在地，旁邊也不知道是老爺子的什麼親戚，還以為他是因為過度悲傷所至，很是感激的扶住他，勸他節哀順變。

沈山河哭笑不得，他能解釋自己在胡思亂想嗎？解釋了會有什麼更好的意義嗎？

真相其實並不重要，有時甚至毫無意義。

隊伍轉過山角時，他看見許多悲泣的上了年紀的人，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他們哭的是老人，還是哭自己即將麵對的這一天？\"

“今日你送人，他日誰送你？”

沈山河不禁自問。風吹起紙錢，像一隻蝴蝶在空中盤旋，不知落於何方！

王老爺子的墓地位於一個比較緩和的山坡上，當地幾乎所有墓葬都如此。山區傳統墓地的選擇有著諸多禁忌，以下是一些常見的方麵：

一忌在山頂或懸崖邊。

山頂位置孤高無依無靠，易受風吹日曬。在風水中被認為不聚氣，且存在安全隱患，如遇暴雨、大風等惡劣天氣，可能會發生山體滑坡、落石等危險。懸崖邊則地勢險峻，不穩定，寓意根基不牢，對逝者和後人都被認為有不利影響。

二忌在山穀底部低窪處。

山穀底部低窪容易積水，導致棺木和屍骨受潮，不僅不利於遺體儲存，還被認為會影響家族運勢，使後人容易遭遇困境，人丁凋零、財運不佳等等。即所謂“祖墳進水，子孫受損”。

三忌在斷層或破碎帶上。

這與忌葬懸崖邊一樣，斷層或破碎帶地質結構不穩定，可能會導致墓地在日後出現塌陷、變形等情況，這被視為對逝者的不尊重，也會讓後人感到不安，認為會影響家族的安穩。

四忌在古樹或怪石旁。

過於古老的樹木可能會被認為有靈，在其旁建墓可能會引發“靈界衝突”。怪石嶙峋的地方，形狀怪異，被認為會帶來不好的氣場，影響墓地的風水，不利於逝者安息和後人的福運。

五忌與道路相沖。

如果墓地正對著道路，無論是大路還是小路，都被認為是不吉利的。道路上的車輛行人往來，會帶來嘈雜和喧囂，破壞墓地的寧靜，還被認為會衝散墓地的氣場，影響家族的運勢，導致意外災禍等。

六忌在寺廟道觀等宗教場所附近。

寺廟道觀是神聖之地，氣場特殊，被認為與墓地的氣場不同。在其附近建墓，可能會被視為對神靈的不敬，也會影響墓地的風水，被認為會使逝者不得安寧，後人也可能會受到一些不好的影響。

這是不能選的地方，那麼應該選什麼樣的地方呢？

首先從山勢考量。

墓地也講究依山傍水，理想的是背後有山脈作為依托，寓意“靠山”穩固；前方有水流經過，水流不宜湍急，緩緩流淌的水象征著財富和生機的流動。

然後墓地應選在地勢相對平緩的地方，避免過於陡峭或低窪。平緩的地勢便於安葬和後人祭掃，也有利於墓地的長期穩定，防止因山體滑坡或積水等問題損壞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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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考量土質土壤。

肥沃的土壤被認為有利於逝者安息，也象征著後代子孫能夠繁榮昌盛。同時，這樣的土壤條件也便於種植一些綠植來美化墓地環境。但土壤要乾燥且透氣性好，能避免棺木過快腐朽，防止墓室內積水，保護逝者遺體和隨葬品。所謂“下雨先乾，下雪先化，乾旱卻潤”。民間有檢驗地質好壞的方法，就是埋雞蛋，雞蛋埋下去儲存的時間越長越好。差的三五天，一般十天半個月，能儲存個把月甚至更久不壞的那種地就很好了。而且這裡講的不壞和放冰箱裡的那種不壞是不同的，放冰箱裡冷藏看似不壞，但時間稍長便會破壞胚胎孵化不出小雞了，而這裡的不壞是指還能孵出小雞纔算。

重要的是方位朝向。

坐北朝南，這是比較常見的朝向選擇，在北半球，坐北朝南能使墓地獲得充足的陽光照射，讓墓地環境相對溫暖乾燥，也符合人們對陰陽平衡的認知，被視為有利於逝者靈魂安息，也能給生者帶來積極的心理暗示。

民間有一句順口溜叫:“墳對尖屋對埡。”意思是墳墓要對著山尖。但這個山尖要在視線範圍內越遠越好、越高越好，近了不行，因為不管是墳還是屋，還要講究眼前地勢開闊，無遮無阻。

另外墓地應儘量避開風口位置，以免逝者遭受大風的侵襲，和避免流水的侵襲一個道理。也可減少祭掃時的不便。

至於墓地周邊儘量避免汙穢，選取植被繁茂之地。周邊有茂盛的樹木和花草是好的象征，代表著生機和活力，也能為墓地營造出寧靜、祥和的氛圍。但樹木不宜過於靠近墓地，以防根係破壞墓體。

這是看得見的，至於看不到的那就考驗陰陽師的水平了。

先是龍脈走勢：在風水中，不管山形象什麼動物，山脈都被稱之為“龍脈”，選擇墓地要觀察龍脈的走勢，尋找龍脈的“結穴”，如貌似口、鼻、眼、耳等處，認為這樣的地方能撥出或吸入天地靈氣，福澤後代。所以風水師先要把山勢化形，看出山像個什麼東西（一般看成動物）或者什麼東西的什麼部位。然後再找到其中的關鍵點位，就像找人體穴位一樣。

找到地之後，風水師

再根據周圍的山峰、丘陵等來解讀風水格局。要求周圍的山其形狀優美、排列有序，起到護衛墓地提供依靠的作用；周圍水的流向、形狀也有講究，如“玉帶水”（水流環繞墓地呈弧形）被認為是吉利的格局。

到了墓地後，夫子放下棺材，架在墓坑上，隻待時辰一到再放進去專業術語叫下穴。孝子們則依次挨個給夫子敬菸表達謝意。

沈山河在墓坑前隨意望了一下，因為山林承包到戶的原因，王老爺子的墓地隻能就近選在自家責任山內，所以除了避開那些禁忌之外，也就依了個“墳對尖”。而且山勢連綿起伏，冇有羅盤在手，沈山河也看不出子醜寅卯來，連對著的是哪個山頭都分不清。

因為送葬的人不可在墓地久留，大多當即轉身就走，也有如沈山河一樣轉一圈看看才走的。

鼓樂隊最後吹了一場也走了，隻剩下孝子和陰陽師傅還有一幫幫忙填坑的夫子。

陰陽師傅掐著時間指導夫子下穴，有條件的，會先在坑底鋪

一層木炭，甚至用木炭把棺材圍起來上麵再填土。

棺材下穴後，陰陽師掏出羅盤，在棺脊中間放一小袋大米，把羅盤在米袋上放平，又拿出一根墨淺，按羅盤上預先選定的方向拉直，直線與棺脊線重合則位置剛好，否則就要調整棺材。因為坑是按之前便已定過的方位挖的，所以這時隻須稍微調整棺材的擺放即可。

夫子填土也是有講究的，挖坑時最開始取出來的三筲箕土叫“離塵土”，填土時要最先倒進去。

墓坑的土隻填平還不行，還要在上麵堆出形狀。墳墓的形狀各式各樣，當地的墳堆為水滴形，後部飽滿，前頭略尖。

夫子們堆好墳瑩後便收拾好龍杠回去了。留下孝子和陰陽師傅主持最後的儀式。因為各地各有不同，咱們就隻挑有趣的說一下。

殺雞。

在傳統的各種場合諸如祭祀、慶典、婚喪嫁娶，以及重大工程的啟動完工中，殺一隻公雞看似微不足道但處處有它。

殺雞的方式以前也是五花八門，各行各業殺雞便用各行各業的工具，比如沈山河的木工師傅，上梁殺雞用爺頭；道士就搞笑了，桃木劍肯定不行，既然喜歡掐手指頭，那就用指甲掐。因為工具不順手，殺的雞自然也就常常半死不活，那麼這時候預兆就來了。

比如眼前的陰陽師傅殺的雞如果掙紮著到處跑的話，順著山坡向上便預示著子孫後代升官發財紅紅火火，向下自然就相反了，左右兩邊則是平平，隻是大體雞跑的那個方位更有利些。於是，懂行的孝子就會想方設法把雞往上趕了再抓，傻不愣登的才往下一補就摁住。

陰陽師傅一番折騰之後，他的事情結束，帶著包封（紅包）、提著公雞美滋滋的回去了，又是一番吃雞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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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吃雞的不止是陰陽師傅，道士也是能吃上雞的，不過他們的住務還差一點——

化錢。

“化錢”深刻反應了傳統“視死如生”的理念。古人認為，人死了並不意味著消亡，而是進入了另一個我們感知不到的空間繼續存在。用現代的話來解釋就是從我們生活的三維世界進入到了更高維度的空間，而當他們突破維度的界限重返咱們這一維度時，也就是投胎轉世了。既然他們還存在，那自然也就需要各種東西，於是，逝者生前所有的東西通通隻管燒過去，冇有的或是不能燒的那就用紙紮一個燒過去。

所以，待得逝者抬出家門，家裡就要來一次大清理，凡與逝者有關的東西通通清出來燒了，包括辦喪事貼牆上的白紙都要清理乾淨。當然，若是有舍不下的，那就以一份虔誠的心好好收藏起來，能供起來更好。

當然，這在生活艱難，物資缺乏的時候彆說這個講究，許多老祖宗的東西都在那種環境下丟失了。

化錢場的最中間是紙紮的房屋、金山銀山等，還有載明某某孝子敬奉逝者的紙錢，當然也少不了燒給各路神靈的紙錢，通關係這種騷操作，無論陰間還是陽間都是一樣的噁心。

其實對於這種儘力抹去逝者所有存在痕跡的做法總有人覺得過於涼薄，常言隻道“人走茶涼”，這何止是“茶涼”，這是要把但凡與這杯茶有過牽扯的全部抹去。這得是種怎樣的一無所有清貧如洗、怎樣的朝不保夕自顧不暇的歲月裡才能斷得那樣乾淨，纔有必要斷得那樣乾淨！

絕情的人你即便把照片天天掛床頭他也隻會嫌礙眼。多情的人即便音訊全無他也會在過去的記憶中翻翻找找。

這種方式真的冇有必要？

所以這種行為隻能從另一個更深的更高的角度去理解——

我義無反顧的絕決，隻因我毫不懷疑的相信你依然存在，你依然需要這一切，所以，我即便眼睜睜看著它們在我的世界裡化成飛灰，也依舊義無反顧的絕決。

“情至深處無人懂，願此一彆兩相安。”

沈山河望著眼前沖天的火光喃喃自語，既是在告彆王老爺子，也是在祭奠自己逝去的深情。

“願一切都有輪迴，我會將他們深埋心底，待得那日再重啟。”

……

隨著“化錢”的火焰熄去，一切煙消雲散、塵埃落定。

道士、陰陽師、紙馬師、樂隊都拿了錢提著雞開開心心的走了。這時除孝家以外的人誰要是去幫忙挑一下擔子送他們一程，他們是要給個不大不小的紅包的。

隨後各親朋好友也開始散去，低沉的啜泣漸漸被瑣碎的交談取代。孝子們摘下身上的孝布，隨手塞進口袋；夫子們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摸出煙來點上，火光在暮色裡忽明忽暗。孩子們早已不耐煩，踢著石子跑遠，笑聲刺破凝滯的空氣。

迎處，幫忙的鄉親們收拾著桌椅板凳，碗筷碰撞的聲音清脆而突兀。有人低聲算著賬，有人商量著晚上的去處。生活像一條被短暫截斷的河流，此刻又恢複了流淌，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

隻有那座新墳沉默地獨自留在了那裡，黃土還未乾透，風吹過時，帶起幾粒細碎的沙，簌簌地落回地麵。夕陽的餘暉斜斜地照在墳頭，老人最後的歸宿地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又很快隨著日影西沉而褪去，山林重歸寂靜。一隻麻雀落在墳頭，歪頭看了看，又撲棱棱飛走了。

剩下的就是孝子的事了，他們還要連續三晚去老爺子墳前點一盞燈，守護逝者靈魂，驅走逝者初入異界的茫然孤獨，照著他前行的腳步。一如曾經的他為生者遮風擋雨引路指道。

長情的，每逢初一、十五還會在家裡焚香祭奠。

親戚或餘悲，他人亦已歌！

終究是曲終人散了！

回到了加工廠，進門時依舊是傻嘻嘻笑得冇心冇肺的德叔。沈山河不由想到睿智的王老爺子，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截然不同的兩種人生經曆。他又想到自己，想到蘇瑤、小妮子、陶麗娜……想到自己認識的每一個人。想到王老爺子熱熱鬨鬨的葬禮，火車站熙熙攘攘的人流……

想到這人間海海，眾生芸芸。紛紛擾擾在這世間走上這麼一遭，來時身不由己，去亦不由自主，有多少是心甘情願？有幾人是無怨無悔？

……

沈山河不由得意興闌珊了。

德叔感覺到了沈山河低落的心情，咿咿呀呀的極力比劃著，臉上掛著孩童般天真舒適的笑容，試圖告訴沈山河什麼。或許，他的心中真的藏著沈山河需要的答案，隻是，冇人解讀得出他要表達的意思。

一如天機一般，終是不可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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