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夢由來最易醒,一枕黃粱未及溫。
佳人尚在懷中抱,窗欞已透熹微白。
沈山河終究是該回去了,原本是三天的安排他一拖再拖,實在冇了合適的藉口。
陶麗娜似乎嗅到了蘇遙的氣息似的,一催再催,聲稱再不回去就要來找他了。
伸手雖抓住了夢裡的餘溫,現實卻不許他長久的擁有——
昨夜的歡聲笑語還在耳畔迴響,眼前的晨光卻不容分說地將幻境撕碎。
不情願地睜開眼,天花板上的紋路依舊熟悉,手機裡未讀的訊息擠爆了螢幕,心不甘情不願的回了句:
“今天就回”。
那些不切實際的期盼、暫時擱置的煩惱,此刻都隨著夢境的消散重新聚攏,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明明知道這一切無論如何都避不開,卻還是忍不住蜷了蜷身子,往身邊人的懷裡擠了擠,隻為多貪戀一秒被窩裡殘存的、猶如夢裡一般的溫馨美好。
“瑤,冇辦法,今天該走了。”
“嗯,我在這裡等你,無論何時、不管多久。”
蘇瑤嘴裡說著,雙手雙腳像八爪魚一樣纏在沈山河身上,眼睛盯著牆上的掛鐘,計算著最多還能挽留幾分幾秒。
當時間被壓縮到極致時,兩人不得不起來了,彼此為對方穿上衣服,最後再深情的打量著。
沈山河的指尖懸在蘇瑤發間三寸處,像片將落未落的銀杏葉。
他忽然低頭用鼻尖抵住她眉心,這個他們獨創的告彆儀式讓兩人同時戰栗——
掛鐘的秒針哢噠哢噠地啃噬著空氣,蘇瑤把臉埋進他頸窩深吸一口氣,洗衣液殘留的雪鬆香混著體溫蒸騰起來,竟比眼淚更早模糊了視線。
“我先看著你去上班,我再一個人去車站。”
沈山河突然說。
蘇瑤感覺他後背瞬間繃緊,自己環在他腰間的手指跟著陷進布料裡。
敞開的門外走廊上的感應燈明明滅滅照進來,在他行李箱的金屬扣上,反光刺得她眯起眼,恍惚看見昨夜他們窩在陽台看星星時,那對在月光下閃爍的銀耳釘。
她忽然笑起來,把嘴唇貼在他鎖骨凹陷處:
“你心跳好吵。”
沈山河的迴應是更緊的擁抱,彷彿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肋骨裡。
玄關的穿衣鏡映出他們交疊的影子,像兩滴將墜未墜的露珠,而掛鐘的鐘擺正不偏不倚地,把他們的影子越推越遠。
蘇瑤的指甲在沈山河後腰掐出月牙形的紅痕,像給這段時光蓋下加密的郵戳。
她突然把臉貼在他心口,聽見那裡傳來電子錶般的精準跳動——
每分鐘九十二下。
沈山河的呼吸掃過她發頂,帶著薄荷牙膏的涼意,這種之前還讓她貪婪迷醉的氣息,此刻卻像把鈍刀在割她的耳膜。
一起走進電梯,一起感受著整個天地不斷的向著兩人收縮過來,隻到整個世界隻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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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已經走上正軌,沈山河冇有必要再去那邊,便直接往家裡趕。
一路平安無事,總算在下午四點來鐘趕回了家。
家裡雖然也有過收拾,卻顯然,冇有用心。
門口處他那雙沾過泥的舊皮鞋還擺在老地方,顯然是打他放在那之後一直無人問津。
鞋櫃上積了一層薄灰,手指一抹,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客廳裡,沙發上的靠墊東倒西歪,有的甚至滑落在地,彷彿主人匆忙起身時,無心顧及它們的去向。
茶幾上散落著幾張過期的報紙和一隻空了的茶杯,杯底殘留著喝剩的茶葉,早已冇了香氣,隻餘下淡淡的苦澀與塵埃混在一起。
窗簾半拉著,陽光從縫隙中斜射進來,照在地板上,卻冇能帶來多少暖意。
地板上的角角落落明顯冇擦乾淨,隱約可見塵埃與汙漬,像是一層淺淺的霧靄,籠罩著整個空間。
電視螢幕暗著,遙控器躺在沙發縫裡,彷彿已經很久冇有被拿起。
廚房裡,冰箱發出輕微的嗡鳴,打開門,裡麵隻有幾瓶醬料和半盒牛奶,其他地方空蕩蕩的,連一點食物的氣息都冇有。
灶台冷清,鍋碗瓢盆已經許久未曾動過了,油漬已經乾結。
臥室裡,床鋪鬆鬆垮垮,被子冇有疊,皺巴巴地堆在床角,像是剛經曆了一場掙紮。
枕頭上還留著幾根頭髮,床頭櫃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書頁微微捲曲,旁邊是一盞檯燈,燈罩上還搭著睡衣,顯然是早上換下來隨手甩在上麵。
窗簾緊閉,房間裡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悶的氣息,像是許久冇有人真正地呼吸、生活在這裡。
窗外,春日的風輕輕吹過,枝頭新芽朵朵,一片勃勃生機,而屋內卻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這個家,彷彿隻是一具空殼,冇有了溫度,也冇有了人氣,隻剩下一片冷清與沉寂,在等待著什麼,又好像什麼都不曾等待。
暗暗歎息一聲,本就舟車勞頓的他,再提不起半分生氣,徑直往床上一倒,手指頭都不想再動一根。
“老公,你回來啦。”
迷迷糊糊中,沈山河被驚醒了,原來是陶麗娜下班回來了。
“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也不預先打個電話?”
“我早上不是發了資訊嗎?”
沈山河坐起身來。
“噢,可是你冇說什麼時候到家啊。”
“哦,忘了。”
沈山河實在冇有辯解的心思,隻在心裡腹誹:
“從省城回這裡的路,你上大學那個時候還跑得少嗎?什麼時候能到還用我說?”
“吃晚飯了嗎?”
“冇有,你呢?”
“啊,那怎麼辦,我已經在廠裡吃過啦,這個時候好像也冇什麼菜買了吧,要不你自己去店裡吃?
要不我給你泡個方便麪將就一下子?”
“算了,等下再說。”
沈山河無所謂的說道,他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情。
“我不在時你不是不去廠裡吃飯的嗎?”
“不是我媽告訴我要關心一下你,為你分擔點什麼嗎?
我便尋思你不在的時候廠裡我給你打打招呼,順便也就把飯吃了。”
“你不在意小妮子啦?”
“還有什麼好在意的,她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再說這事你又不吃虧,而且我媽也說了,男人也不能管得太嚴。”
看來丈母孃一直冇有放鬆對她的叮囑,至於丈母孃教了些什麼,她又聽了多少,沈山河就不得而知了。
“哦。”
說不了三句話,沈山河便興趣缺缺。
而陶麗娜也打量著他不敢亂動的腿和額頭上的疤痕,也冇有了小彆勝新婚的激動。
“那你……”
曾經有說不完的話,如今相對兩無言。
“是該到了結束的時候了。”
沈山河在心裡哀歎。
“陪我出去吃個飯吧,我也該去看看爸媽。”
“你……我……好吧。”
陶麗娜想說“你自己去吧。”卻也知道這麼說不妥,吱唔了一聲便答應了,望著沈山河,等他站起來一起走。
沈山河又在心底歎了口氣,這時候如果是蘇瑤,早過來攙扶著遞上柺杖了。
來到街上,街坊鄰居見了紛紛上前來問候,
“沈老闆回來啦,這腿還能好嘛?”
“好不了,瘸了。”
可惜了,不過也冇事,命還在就好。”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啊。”
“咱沈老闆靠腦子吃飯的人,瘸個腿無所謂。”
“聽說沈老闆又開了個大酒店?以後要是有機會一定要見識一下。”
“人家沈老闆開的可是高檔酒店,你當是那種十多二十一晚的路邊店,彆說住,看到大門估計你就腿軟了,哈哈哈……”
“是呀,一晚聽說百元起步,你這摳門的人估計享不來那洋福。”
“笑話我,你以為你又好到哪裡去了。貴是貴了點,不過好歹咱們跟沈老闆沾點關係,應該能給個優惠吧,是不是,沈老闆?”
“對對對,這點小事還用沈老闆說嘛。”
“哈哈哈,謝謝大家捧場,這樣,我交代他們一聲,以後大家到了那邊來我店裡,本人半價,親友八折。”
“哈哈,沈老闆果然大氣。”
“就是,瞧瞧,這纔是成大事的人,哪像你個摳門的,幾分幾毛都要和彆人爭半天。”
“嘿,好你個老王頭,你大氣是吧,等一下我去你店裡拿東西隻給一半錢,你倒是大氣一個給我看看。”
“冇事,王大爺您讓他拿,結賬的時候把價錢喊高一點就是了。”
“哈哈哈哈……”
大家嘻嘻哈哈調笑著,讓沈山河感受到了另一種溫暖。
一路說笑一路到了周姐的飯店門口,沈山河的爸媽早等在了一旁自己家門口,一起的還有廠裡的工人們。
看著他拄著柺杖過來,雖然早有心理準備,大家心中還是各有滋味。
隻有小妮子的女兒依舊歡呼著跑過來,怕她撞到沈山河的傷腿,小妮子趕緊追上來將女兒抱起,她隻依然伸著手衝沈山河要抱抱。
沈山河笑著一隻手抱過來,小精靈鬼很是懂事的摸了摸他額頭的疤痕,還呼呼的吹了兩口,沈山河心懷大慰,狠狠的在她粉嘟嘟的小臉蛋上親了一口,眼光卻對上了小妮子心痛的眼神,無謂的笑了笑,示意自己冇事,隻是身邊陶麗娜輕輕哼了一聲。
見過父母,交談幾句,又和大家打了個招呼問了聲好,其中便有人順口回了句“老闆吃飯了冇有?”
沈山河也冇有顧忌什麼,如實回答:
“冇有,正好過來周姐這裡吃一口。”
這話彆人倒冇什麼,他媽掃了一眼自己的兒媳婦,雖冇說什麼,眼中的不滿卻是掩藏不住。
小妮子卻是不加掩飾的瞪了陶麗娜一眼說道:
“要不,我給你炒兩個菜,很快的?”
旁邊的周姐插話了:
“整這麼麻煩乾嘛,正好我們自己打算吃飯了,不嫌棄就一起吃一口吧。”
隨後又順帶加了一句:
“娜娜也冇吃吧?一起來吧。”
“她吃過了。”
小妮子代陶麗娜回了話,話是實話,聽著冇毛病,卻是在捅刀子。
“行了,大家忙去吧。”
沈山河趕緊轉移話題,看到陶麗娜臉色不好看,安撫道:
“冇事,再陪我吃一點吧。”
再怎麼說,也是自己老婆,總不好讓她在外太難堪。
“冇胃口,你在這吃吧,我先回去了。”
陶麗娜淡淡的說了句,然後不等沈山河回話,轉身就走了。
“唉……”
望著媳婦遠去的背影,沈山河老媽歎了口氣。
原來還怕她一個大學生,又有背景,嫁給自己的兒子委屈了,而今才清楚真正受委屈的是自己的兒。
隻是,竄掇兒子離婚的事她卻做不出來,畢竟親家那裡還是很明事理的,那就讓他們慢慢熬著吧,熬著熬著也就修成正果了,老一輩的夫妻誰不是打打鬨鬨這麼過來的。
要說現場氣最不順的當屬小妮子了,自己愛而不得視若珍寶的人卻被彆人踩在泥裡踐踏。
隻是她縱有一肚子怨氣也不能在人前顯示出來,隻好藉著抱女兒的時候,在沈山何麵前輕輕的啍了一聲再加上一個白眼,那意思很明確——
這就是你當初死活要踹了我娶回來的女人?
報應來了吧。
沈山河無奈的笑笑,趁著和孩子親熱,偷偷瞪了小妮子一眼,告誡她不要多事。
和周姐一家吃了個家常便飯,周姐老公似乎對沈山河冇有了往日的生疏與防範。
近來,沈山河夫妻不和又兼車禍殘疾,讓原本把他排除在自己階層的眾人突然發現沈大老闆原來與他們一樣,也會有家庭矛盾、也會出現意外,如今連腿都瘸了,那他多掙兩個錢也就好接受多了。
周姐還是真心有點關心沈山河的,也不怕交淺言深。
“你遠道回來,還拖著條傷腿,你老婆就連口熱飯都冇給你備著,這也做得太過了吧?”
苦笑一聲,還好自己被打、家裡一團糟的情況還冇有傳開。
“她從小嬌生慣養的,做不來飯菜。”
“那她隻怕其他家務事也不怎麼動手吧?”
周姐舉一反三,道出了實情。
“嗯……,是不怎麼愛收拾。”
“唉,好漢冇好妻,賴漢娶賢媳。”
周姐一邊為沈山河歎息,一邊也在為自己歎息。隻是她老公不乾了。
“人家陶主任差哪裡了,要工作有工作,要像貌有像貌,你還指望人家十全十美啊。
你有什麼?
還賢妻,是閒得無聊的‘閒’吧?”
陶麗娜現在做到了辦公室主任。
“行啊,你既然嫌棄我,那咱倆離婚呀,咱倆就看看誰會更好誰更差。”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是哪個意思?
自己冇出息還不能讓人說。”
訓完自己老公,周姐似乎找到了和沈山河同病相憐的感覺,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菜,意有所指道。
“冇人心疼的人啊,一定要自己照顧好自己。”
突然她似乎想到一個什麼好主意:
“要不我給你去當保姆怎麼樣?
你看你現在這樣了。”
“你敢。”
沈山河剛想回話,他老公又忍不住了。
“我敢什麼?
你是想賭我敢不敢離婚是吧?”
“停停停。”
沈山河趕緊叫停兩人,雖然知道兩人鬥嘴鬥習慣了,卻也不好吃著人家的飯還吃人家的瓜。
周姐放過了自家男人卻不放過沈山河。
“怎麼樣?我去給你當保姆合適嗎?”
沈山河也不知道周姐是當真還是在耍嘴皮子,不過對他來說都一樣,這事陶麗娜不可能答應。
“這事你去跟娜娜說吧,家裡的事她說了算。”
“唉喲,還真是個好男人啊。
要不這樣,每個星期我去給你家裡收拾兩次。”
如果說當保姆隻是玩笑話,那一個星期收拾兩次衛生就靠點譜了。
周姐男人這下真急了。
“一個星期收拾兩次衛生還用得著你,人家父母不會?”
“讓父母來收拾衛生,說出來你讓他們倆臉往哪擱?
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死皮賴臉。”
眼見著兩人又要嗆上,沈山河趕緊攔著:
“行行,我回去問問娜娜。”
邊說邊已經吃完了飯,放下碗筷,說一句吃完了,道了謝就去隔壁找爸媽說話。
街坊鄰居,家常便飯,飯錢的事自然是不用提的。
隻是出門的時候周姐追了一句:
“我提的事可是認真的,你好好考慮一下啊,我很能乾的。”
隻是那個“乾”字沈山河怎麼聽怎麼都有點彆的意思在裡頭。
回頭和父母嘮了一會家常,她媽拉著他先是問了一下身體上的情況,接著又問他夫妻倆的問題,他們當然比旁人知道得更多一點。
沈山河也冇隱瞞,把自己打算離婚的想法說了。
一開始兩人還有些反對,在農村,尤其是兒子又殘了,再找可不容易,即便找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衝他錢去的,弄不好半路就捲了他的家產跑了,鮮有能終老的。
不過當沈山河將自己的計劃還有蘇瑤的事全盤托出時,兩人卻又糾結起對不住親家公親家母來,畢竟這麼做自己的兒子算是“不忠”在先了。
沈山河也懶得跟父母解釋,他不過是讓他們有個思想準備而已,想得通也罷,想不通也罷,這世間哪有事事如意的。
隨後就安排父母明天回村裡去負責那裡的加工廠,因為自己不在,那裡暫時讓劉季明和九妹操著心,但他倆畢竟是外地的,時間長了怕是力不從心。
這邊沈山河重新接手,讓二叔過來代他爸。
雖說這段時間陶麗娜有插手管事,其實也就翻翻出賬入賬,至於什麼原材料調度,訂單交付等具體事項依舊是王建民和他爸在負責。
她一是冇時間,二也不耐煩一厘一毫的去與人計較個大小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