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室的燈早已熄滅,其他三位室友鼾聲漸起,沉浸在關於未來的喧囂討論之後的沉睡中。隻有張昊床鋪的位置,還亮著一線微弱的光。
他背靠著冰冷的牆壁,屈起一條腿,在通宵供電的台燈下,再次開啟了那個帶鎖的抽屜。裏麵沒有秘密檔案,隻有一疊疊被他反複摩挲,邊角已然起毛的剪報。
這個他曾在無數個深夜裏,靠著搜尋軍報上模糊的身影和隻言片語的新聞來慰藉思唸的人,此刻以各種冰冷的形式,攤開在他的眼前。
【“傑斯帝國十大將軍之一週振宇長子,周淩少校,於北部邊境演習中表現突出……”】
配圖是一張遠景抓拍,風沙彌漫。周淩側身站在指揮車旁,戴著戰術頭盔,隻露出半張凝肅的側臉,下頜線在風沙中繃成一道冷硬的弧線。
張昊的指尖曾無數次拂過報紙上那模糊的輪廓,彷彿能透過這冰冷的鉛字與油墨,觸控到那人演習時真實的體溫與風沙的粗糲。
那時他在想,周淩會不會在風沙眯眼的時候,也想起過,曾經有個人,總是在高強度的摸爬滾打後,帶著一身狼狽的塵土湊到他麵前,聽他嘴上總是嫌棄地斥責,又會被他會皺著眉,拍掉作訓服肩膀上那些顯眼的沙塵。
【“特戰大隊尖刀連斬獲團體第一,指揮官周淩……”】
這張照片拍得清晰許多。
周淩站在隊伍最前方,接受頒獎。
他眉宇間是化不開的冷峻與權威,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與他記憶裏那個在無人角落將他按在牆上、呼吸滾燙、眼神裏藏著熔岩般情緒的男人判若兩人。
張昊有時會惡意地猜想,那張冷峻的麵具下,是否還會因想起過去的某些瞬間,而產生一絲一毫的裂隙。
然而,真正曾擊潰他的,是一則僅有十幾秒的新聞視訊。
標題冷冰冰地寫著【首相遇襲】。
畫麵劇烈晃動,人群在尖叫奔跑。
就在鏡頭掃過的一刹那,一個熟悉的身影在混亂中猛地將首相撲倒在防彈車後,緊接著,那具身體像是被無形的巨錘擊中,劇烈地顫抖了兩下。
是周淩。
哪怕隻是一個0.1秒的模糊側影,他也絕不會認錯。
那一刻,所有理智的準則、劃清的界限都灰飛煙滅。一個尖銳的念頭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慌,幾乎要衝破理智。
張昊甚至已經摸出了手機,想要打給他,確認他還活著。
冰冷的金屬殼被他攥得滾燙。周淩的私人號碼,那串他以為早已遺忘、實則早已刻入骨髓的數字,此刻竟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帶著灼人的溫度,燙得他指尖發抖。
然而,拇指懸在撥號鍵的上方,最終卻無力地垂下。
他失去了按下去的資格。
該以什麽身份問候呢?
一個…早已被劃清界限的舊日隊員?還是一個…不該存在的錯誤?
那一夜,他像個瘋子一樣在訓練場跑到虛脫,汗水混著淚水砸進跑道,試圖用身體的極限痛苦來壓製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衝動和恐懼。
那段時間,他過得魂不守舍。
直到某天,他在八卦週刊的角落,看到了那張模糊卻無比刺眼的照片。
【王室明珠傾心將軍之子?艾琳公主與周淩少校於皇家劇院並肩而行】
照片上,周淩身著筆挺華麗的深色禮服,身旁是一襲華服璀璨的艾琳公主,正挽著他的手臂。
他們並肩走在紅毯上,身處那個由身份世襲的,他永遠無法企及的世界。
他記得那個昏暗的寢室裏,周淩平靜到殘忍的聲音:“艾琳公主的來訪,並非一時興起。那是…一次非正式的相看。她是被選定的,我的結婚物件。”
原來,那不是托詞,而是早已寫好的劇本。
如今,劇本正一幕幕上演。
他早該知道,周淩行走於怎樣的雲端。
而自己,不過是對方規整人生中,一段意外踏錯的泥濘足跡。
那一刻,在寒脊哨所的夜晚裏積壓的擔憂、在訓練間隙無望瘋長的思念,那點曾以為能撼動天地卻微不足道的愛戀,在那張宏大輝煌的命運藍圖前。
顯得如此可笑,
如此不合時宜,
且…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