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冰冷的鉛字和偶爾捕捉到的模糊側影,是張昊這三年來唯一且無法戒斷的癮。
他記得周淩每一次晉升的確切日期,
記得他參與的每一次公開任務的行動代號,
記得新聞照片裏他下頜繃緊的冷硬弧度,和他眉宇間那似乎永遠化不開的冷峻。
這些碎片,拚湊不成一個完整的周淩,卻是他唯一被允許擁有的全部。
台燈的光暈將他的側臉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
他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手中最後一份簡報上,那上麵是周淩最近一次公開露麵的照片。
他伸出手指,最後一次,輕輕拂過簡報上那張早已刻入骨髓的冷峻側臉。
動作輕柔,彷彿是對這段眷戀又痛苦時光的告別儀式。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宿舍角落,彎腰拿起那個平日裏用來洗漱、邊緣已布滿磕碰凹痕的舊鋁盆。
深夜的公共水房空曠、寂靜,隻有慘白的燈光和滴水聲。
沒有猶豫,他拿起那疊整理得一絲不苟的簡報,開始撕。
“刺啦——”
紙張碎裂的聲響在寂靜中炸開,清晰,幹澀。
動作起初有些滯澀,隨後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他緊攥著那些紙,用力到指節根根發白。
“刺啦——刺啦——”
聲音連成一片。
直到所有紙張都化為大小不一的碎片,再也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輪廓。
他從作訓服口袋裏掏出打火機。
“哢噠。”
一聲輕響,橘黃色的火苗驟然竄起,在昏暗潮濕的空氣裏不安地跳動,映亮了他緊繃如石刻的下頜線。
他將一捧碎紙片湊近火焰。
幹燥的紙片瞬間被點燃,火舌迅速蔓延。
他蹲在水房冰涼的地上,他靜靜地看著,橘紅的光芒貪婪地吞噬著那些鉛字、那些側影。
將那些支撐他度過孤寂長夜、又時時如針般刺痛他的“全部”,一點點燒灼,化為片片飄飛的灰燼…
火焰漸熄,最後一點火星掙紮著湮滅。
盆裏,隻剩下一堆尚有餘溫的灰燼。
空氣中彌漫著紙張燃燒後特有的焦糊氣息,有些嗆人。
張昊端起盆,走到水槽邊,手腕一傾,將所有的灰燼,毫無保留地倒入不鏽鋼水槽。然後,他擰開水龍頭,開到最大。
“嘩——”
強勁的水流猛地衝下,裹挾著那些黑色的殘餘,打著瘋狂的旋,瞬間被捲入深不見底的管道。
三年的執著時光、無望而熾烈的愛戀,還有因為關於周淩的一點點訊息而情緒失控的、軟弱可悲的張昊…
一起,
隨著這冰冷的水流,被徹底衝刷、帶離,了無痕跡。
永不複返。
張昊安靜地回到宿舍,將空了的鋁盆放回角落,躺回堅硬的鐵架床上。
宿舍裏響著室友均勻的呼吸聲。
月光從高高的氣窗流瀉進來,在水泥地上切割出冰冷而熟悉的幾何圖形,像極了三年前他初入軍校的那個夜晚。
那時,他也是這樣睜著眼睛,盯著上鋪的鐵架床板,渾身肌肉叫囂著對抗白天被周淩罰跑後的疼痛。
月光無聲移動,照在冰冷的鐵床欄杆上。
鐵床還是從前的鐵床,月光還是從前的月光。
隻是那個人,已經被磨成了另一副模樣。
張昊伸手,“啪”地一聲關掉了台燈,將自己徹底埋入厚重而絕對的黑暗之中,閉上了眼睛。
明天,太陽照常升起時,特戰大隊的選拔就將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