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時候的事?”周淩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隻是隨口一問。
這問題雖然沒頭沒尾,但張昊聽懂了。他心髒猛地一縮。
抬頭時,一個炫耀意味的笑容,已經熟練地掛上了他的嘴角:
“有兩年了。”他語氣自然,尾音上揚,帶著一種陷入愛河的滿足感。
隨即側過頭,目光“溫柔”地落在身旁陳茉的臉上。
那眼神專注得彷彿此刻全世界隻剩她一人:
“茉茉人特別好,對我也特別上心。”
他在說這句話時,伸手輕輕握了握陳茉放在桌麵的手。
陳茉立刻接收到訊號,回以一個甜蜜而依賴的笑容,隨即,她的手順勢落在他結實的小臂上,安撫般輕輕拍了拍。
這個微小卻充滿占有意味的動作,行雲流水,無聲地宣告著兩人之間的親密無間。
周淩靜靜地看著他們這一番默契十足的互動,沒有說話,沉默沉甸甸地壓下來,讓周遭的空氣凝滯。
恰在此時,服務員端著第三套碗筷快步走來。
“叮當”一聲脆響,潔白的瓷器落在木桌上,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周淩伸手,將桌角的塑封選單平穩地推到兩人麵前,姿態禮貌:“看看再加點什麽。”
他補充道:“我點了肥牛、蝦滑、黃喉,還有……”
他話音頓了一下,像在某個熟悉禁區前,本能地收住了腳步,
“……你以前愛吃的腦花。”
那短暫的停頓卻裹挾著千鈞的重量,狠狠砸在張昊心上。
一瞬間,周遭嘈雜的聲音彷彿急速褪去。
張昊耳邊清晰無比地響起了另一道聲音。
低沉,獨屬於他的戲謔笑意,就貼在他耳畔:
“都說以形補形,吃了這麽多腦子,也沒見你長點腦子,變聰明點?”
那時他們總是肩挨著肩,擠在這個熱氣氤氳的角落裏。
周淩總會用筷尾輕輕戳戳他的手臂,眉梢微挑,眼底藏著隻有他能讀懂的溫度。
而他則會立刻夾起一塊顫巍巍、嫩滑無比的腦花,在油碟裏滾上一圈,理直氣壯地塞進嘴裏反駁:“所以這不是得繼續補嘛!周隊,你這叫長遠投資!”
回憶裹挾著火鍋的辛辣香氣以及周淩低聲笑話他時拂過耳廓的溫熱呼吸,排山倒海般洶湧而來,燙得他眼眶陣陣發酸。
那時,他們總是肩並肩、胳膊蹭著胳膊,擠在同一側的卡座裏。
而現在,那張曾經擁擠親密的桌子,橫亙在他們之間,成了清晰而冰冷的距離。
那個曾與他耳鬢廝磨、分享所有辛辣與滾燙的人,坐在了對麵。
而緊挨著他肩膀、傳來溫熱體溫的,是另一個笑容甜美、妝容精緻的陌生姑娘。
張昊覺得自己快要演不下去了。
就在這時,手背上那些在寒脊哨所一年苦寒中留下的陳舊凍瘡,在火鍋蒸騰的熱氣下,不合時宜地開始發癢。
細微卻頑固,無聲地提醒著他那場自我放逐。
張昊拿起那張塑封的選單,目光在菜品上遊移,卻未能聚焦。
半晌,他才扯出一個輕鬆的笑:“好久沒來了。沒想到選單都換新了,也是,總吃一樣的,確實會膩。”
這話語裏藏著的機鋒,周淩抬眼看他,沒接話,隻是拿起茶杯,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
陳茉起身去調蘸料,不一會兒端著兩個小碗回來,自然地將其一碗放在張昊麵前。碗裏,翠綠的香菜末點綴在香油蒜泥之上,格外醒目。
周淩的目光,從陳茉放下碗的那一刻起,就牢牢地定格在了那抹刺眼的綠色上。
“張昊,你不吃香菜。”他盯著他的眼睛。
張昊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隨即又強迫自己鬆開。
沒錯,他不吃香菜。
曾經碗裏但凡出現一點綠色,他都會趁人不注意,飛快地夾起,丟進旁邊周淩的碗裏。
周淩每次都會瞪他一眼,卻也從不會真的撥開。
周淩還記得。
可陳茉不知道。
她隻是想演好一個體貼的女朋友,幫他調一份“標準”的、看似用心的蘸料。
但她和他,真的沒那麽熟。
他迎上週淩那如同探照燈般審視的目光,嘴角依舊掛著那抹練習過無數次的弧度,彷彿對方提及的隻是一樁早已褪色的、無關緊要的陳年趣事:
“你還記得啊。”他語氣輕飄,“不過人都會變的,周隊。我現在……好像也能試著接受一點了。”
話音未落,他已極其自然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混合著香菜的蘸料,精準地淋在剛剛從撈起的肥牛片上。
然後,他麵不改色地將那片裹挾著“背叛”與“新生”雙重意味的肉,穩穩送入口中。咀嚼,喉結滾動,嚥下。
沒有一絲猶豫,彷彿那令他曾經深惡痛絕的奇特味道,早已與那些固執的舊日習慣一同,被兩年的風雪與沉默徹底消化、重塑。
周淩沉默地看著張昊,目光銳利得像最精細的手術刀,彷彿要穿透那張無懈可擊的平靜麵容,解剖出哪怕一絲一毫偽裝的痙攣,或強忍的痕跡。
但是沒有。
張昊今天表現得無懈可擊。
他調動了三年沉澱下來的全部定力,將每一寸可能泄露情緒的神經都死死焊牢。
他做得天衣無縫。
火鍋依舊咕嘟咕嘟地沸騰著,氤氳的熱氣模糊了三人各異的神情,像一層磨砂玻璃,隔開了現在與過去,也吞沒了所有未曾宣之於口的試探與掙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