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昊站在宿舍鏡子前,最後一遍整理自己。
黑色短袖T恤,棉質柔軟,妥帖地包裹著訓練出的緊實上身線條,下身是一條直筒牛仔褲,合身的剪裁襯得他雙腿筆直修長,更顯出身形挺拔,肩寬腿長的優越比例。
這身打扮刻意的隨意,是他對著衣櫃琢磨了半小時的結果,既要看起來得體,又不能顯得太過刻意,最好能透出一種“我過得鬆弛自在”的假象。
他對著鏡子,反複練習著待會兒見麵時該有的表情。
嘴角上揚的弧度必須精準,要是一種介於老友重逢與禮貌疏離之間的微妙平衡。
語氣也得控製好,不能帶出任何不該有的情緒起伏。
見麵打招呼時,必須直視對方的眼睛,不能閃躲,要顯得坦蕩、自然。
對話時看鼻梁或嘴唇附近,既能保持禮貌,又不會因為長時間的目光相接而泄露太多情緒。
還有席間的姿態。他要給陳茉夾菜,要偶爾側過頭,壓低聲音和她說話,營造出一種親密無間的氛圍。
每一個細節,都必須向坐在對麵的那個人無聲地宣告:我早已move on,我的生活裏有別人了,很充實,很幸福。你放心,我再也不會纏著你...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鏡子裏那個眼神緊繃,卻故作放鬆的自己點了點頭。
中午十二點的沸城火鍋店。
正是飯點,店裏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熟悉的牛油香氣撲麵而來,熱氣騰騰的銅鍋翻滾著紅油白湯,蒸騰起的白霧在空氣中繚繞彌漫。
張昊一眼就看見了靠裏側的卡座,正是他們過去坐了無數次的位置。
周淩已經坐在那裏,他換下了上午那身筆挺冷硬的軍裝常服,隻穿著一件簡單的黑色棉質短袖襯衫,領口隨意地敞著第一顆釦子。
他就那麽安靜地坐著,微微側頭看著窗外街道的車流,側臉輪廓在午後斑駁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
有那麽一瞬間,張昊的呼吸滯住了。
時間彷彿被猛地拽回了三年前。
無數個相似的午後或夜晚,周淩就是這樣,穿著類似的便服,坐在這裏,等著訓練遲到的他。
無數個相似的午後或夜晚,周淩就是這樣,穿著類似的便服,坐在這裏,等著訓練遲到的他。
那時的周淩,也會在等他時這樣看著窗外,也會在他到來之前,默不作聲地替他燙好碗筷。
那是周淩式的、沉默卻周到的體貼,是隻有他們彼此才懂的、無需言說的默契。
回憶帶著滾燙的溫度灼燒著他的神經,幾乎要衝垮他用兩年的沉默和一年風雪努力冰封的細節。
有那麽一個瞬間,張昊幾乎想抬手狠狠給自己一記耳光,打醒這個竟然還會為這點早已成為習慣的細節而動搖的自己。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不能失態。
他今天是來演一場“告別過去”的戲,不是來重溫舊夢的。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臉上掛起預演好的、帶著適度驚訝與禮貌的笑容,牽著陳茉的手,朝著那個卡座走了過去。
當張昊帶著陳茉穿過蒸騰的火鍋霧氣出現在桌邊時,周淩抬眸看來。
他的目光先是極快地掠過陳茉,沒有任何停頓,又落回到張昊臉上。
隨即將那套燙好的餐具自然的推到桌對麵原本屬於張昊的位置,動作流暢,一如往昔。
“周隊。”張昊開口,聲音平穩。
他側過身,手掌虛引向身旁的陳茉,完成那個在鏡前排演過無數次的展示動作:
“這是陳茉,我女朋友,咱們學校電子資訊係的。”
他頓了頓,舌尖嚐到一絲微不可察的澀意,但語氣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鬆弛:
“正好她中午過來找我,就一起過來了,周隊不介意吧?”
陳茉立刻配合地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聲音清脆:“周隊長好!是我冒昧打擾了,實在不好意思。”
周淩的目光這才第二次落到陳茉身上。
但也僅僅是一瞬,那目光裏沒有好奇,沒有探究,更沒有張昊暗自屏息等待的任何一絲波動。它平靜得像掠過水麵的風,了無痕跡。
他頷首,聲音依舊聽不出任何情緒:“不打擾。”
三個字,輕飄飄的。
這乎漠然的平靜更讓張昊心頭發堵,彷彿他精心搭建的舞台,在觀眾眼裏不過是一片無需在意的空白。
張昊此刻不僅想給自己一記耳光,更想隔著這熱氣騰騰的桌子,給對麵那人一拳。
但張昊隻是拉開椅子,讓陳茉先坐下,自己在她身邊落座。
他抬手,熟稔地朝櫃台方向揚聲招呼:“老闆,這邊再加一套碗筷!”
“好嘞!”老闆在遠處高聲應和,比了個“OK”的手勢。
小小的方桌之間,空氣彷彿被煮沸的牛油凝固了,熱氣嫋嫋上升,在三人之間織成一層半透明的紗幕。
短暫的沉默後,周淩再次看向張昊。
他的問題來得突兀,沒頭沒尾,卻直抵核心:
“什麽時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