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選拔,準備得怎麽樣?”周淩不再糾結,換了個話題,語氣切換成純粹的公事公辦。
“沒問題。”
張昊答得幹脆,那份用汗水和傷痕淬煉出的實力,是他此刻唯一的鎧甲。
周淩點了點頭,夾了一筷子在清湯裏翻滾的青菜:
“記得你剛入學時,五公裏負重總是差最後一口氣。最後那次考覈,跑到最後幾百米臉色煞白,嘴唇都咬破了,硬是搖搖晃晃沒掉出隊伍。”
周淩狀似無意地提起,可對張昊而言,這又是一次精準甩出的回馬槍,狠狠紮進他最不設防的軟肋。
瞬間,肺葉彷彿再次被灼燒,衝過終點線後,天旋地轉地癱倒在滾燙的塑膠跑道邊,在一片模糊的視野裏,最先清晰起來的,是那雙停在咫尺的戰靴。
周淩走過來,在他身邊停頓,然後蹲下身。
烈日下,他的影子將張昊完全籠罩。
然後,那張冷峻的臉俯近,砸下一句:
“還行,沒給我丟人。”
那時,張昊癱在炙熱的地麵上,聽著自己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卻因為這句話,覺得所有瀕死的痛苦都值得。
他願意為此拚盡一切。
因為這簡簡單單的六個字,對他而言,已是這世界上至高無上的褒獎。
因為,
“我”,是“你”的人。
但此刻張昊不敢細想,他眉頭微蹙,做出努力在記憶倉庫裏翻找陳舊檔案的樣子:
“有嗎?太久遠了,細節都模糊了。隻記得那時候年輕氣盛,不懂分配體力,蠻幹,是差了點意思。”
話音落下的瞬間,張昊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差了點意思。”
這不是他自己的總結,這是當年周淩用同樣平淡的語氣給他的最初評價。
而更諷刺的是,正是這句“差了點意思”,成了周淩“加練”開端。
回憶的閘口一旦裂開縫隙,更多細節便洶湧地試圖擠入。
張昊猛地掐斷自己的思緒,指甲更深地陷進掌心。
不能再回憶了。停下,別再想了!
那些晨光與暮色中的身影,那些嚴厲與關注的目光,那些悄然滋長的依賴和悸動……
每一個片段都帶著倒刺,此刻回想,隻會將他本就搖搖欲墜的偽裝徹底撕碎。
煎熬與貪戀在體內瘋狂拉扯,像兩股相反的巨力要將他生生撕裂。
一半的他想要立刻結束這場酷刑,逃離這張桌子,逃到任何能讓他摘下麵具、自由喘息的地方。
另一半的他,卻像瀕死的囚徒貪婪地渴求最後一口空氣。
忍不住想將這一刻無限拉長,凝固成一塊可以私藏一生的琥珀。
這大概,真的就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能這樣,坐在周淩的對麵,借著氤氳的霧氣作為掩護,貪婪地、一筆一畫地,在心裏描摹他比記憶裏更加深邃的眉眼,注視他說話時喉結克製的滑動,追隨他握著粗陶茶杯時,那些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指每一個細微的曲伸。
他曾是那樣地愛著他。
愛到在分離的歲月裏,靠著咀嚼這些瑣碎的記憶殘片才能熬過邊關一個又一個寒冷長夜。
但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
他們之間,怕是連這樣一頓飯,都不會再有任何藉口。
這痛楚比掌心自殘般的掐痕更真切,也更……無處躲藏。
就在這時,陳茉適時地插話進來:
“周隊長,特戰大隊平時的任務……是不是都特別危險啊?我聽他們傳得可嚇人了。”
她說著,很自然地側過頭,目光落在張昊側臉上,眼神裏盈滿了恰到好處的憂慮,“我總忍不住擔心他……”
周淩的視線從張昊臉上移開,轉向陳茉:“有標準流程和防護,危險係數在可控範圍內。”
他的回答簡潔、官方,沒有任何私人情緒。
“那就好。”
陳茉像是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掛起甜笑,很自然地給張昊夾了一筷子青菜,動作親昵又自然。
“你多吃點蔬菜。”
一頓飯,就在這樣詭異的氣氛中進行著。
周淩不再說話,隻是安靜地用餐,他吃得不多,偶爾抬眼,目光掠過對麵兩人之間的親昵。
鍋底的湯漸漸見底。張昊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周淩,語氣禮貌而疏離:
“周隊,我們下午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他說的含糊,陳茉卻立刻心領神會,笑著補充:“是呀,周隊長,我們之前就約好了要去看場電影的,再不去就要遲到了。”
周淩聞言,又看了張昊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要穿透他所有的偽裝,看到底層的真相。
但他最終隻是點了下頭。
“好。”他應道,聲音聽不出情緒,“你們先去。我下午要去校本部,和校長敲定選拔人員的具體安排。”
他話音落下,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至店門口的路邊停下。
周淩目光掃過窗外,淡淡道:“我的車到了。”
“那我們不打擾周隊了。”張昊站起身,陳茉也跟著站起來,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選拔申請,按時交。”周淩目光最後在他臉上定格了一瞬,深邃難辨,“……‘女朋友’很漂亮。”
“嗯,謝謝......”
周淩的目光最終沉澱為一種帶著距離感的溫和。聲音比剛才似乎柔和了些許。
“玩的開心。”
他目光轉向陳茉,依舊是那副冷峻的樣貌,卻說出了一句讓張昊心髒驟停的話:
“陳同學,”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鄭重。
“張昊……有時候脾氣倔,但人不壞。以後,麻煩你多照顧他。”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的匕首,瞬間捅穿了張昊所有偽裝的鎧甲。
周淩……是在把他托付給另一個人。他是真的,在祝他幸福。
陳茉也愣了一下,隨即迅速反應過來,挽緊張昊的手臂,笑容無懈可擊:
“周隊長您放心,我會的。”
張昊沒有再看周淩,帶著陳茉,轉身融入了店外街道的人流之中。
周淩獨自坐在卡座裏,良久未動。
桌上的殘羹冷炙還在散發著餘溫,對麵兩個位置卻已空空蕩蕩。他沉默地看著窗外,看著那兩道並肩遠去的背影,直到他們徹底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