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的“老地方”,是那個軍校校外不遠處的火鍋店。
在那裏,張昊曾不止一次地從周淩筷子下搶走剛涮好的肉片,辣意從舌尖一路燒進心底,燒得他耳根發燙。
他們會於無人注意的桌下,用膝蓋抵住對方的膝蓋,那一點心照不宣的觸碰,是他們在全世界麵前締結成唯一的共謀。
他也曾在那片蒸騰的熱氣裏,很自然地把咬著的煙湊過去,就著周淩遞來的火點燃,煙霧模糊了對方過於冷硬的側臉輪廓,讓他得以在那一瞬間的模糊中,窺見幾分近乎溫柔的錯覺。
人就是這麽可笑又可悲的生物。
竟然可以反反複複地,僅憑著這些早已褪色的碎片,在心底重新愛上同一個人,千次萬次。
那回憶裏,混雜著周淩在無人的角落裏裏,失控地吻他時,唇間滾燙灼人的溫度,滾燙得讓他誤以為他們真的能擁有未來;
也混雜著最後,在寂靜的寢室,周淩捧著一本厚重的書,側臉在燈光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像。他忽然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朗讀一段無關緊要的條文:“張昊,之前的事...我很抱歉。擅自介入你的生活,規劃你的未來,試圖將你納入我的軌道。這是我的錯誤。我向你道歉。”
“可我的婚姻是家族任務。”
然後,他修長的手指漠然地按在書頁的一個“她”字上,彷彿按熄了張昊世界裏最後的光。
“而任務物件,隻能是這個——‘她’。”
那一刻,世界寂靜。
張昊感覺自己像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所有精心維持的驕傲在瞬間土崩瓦解。
他上前一步,抓住周淩的手臂,指尖因為用力而顫抖,聲音裏帶著他自己都鄙夷的哀求和卑微:
“我不在乎!”他幾乎是咬著牙擠出的聲音,“我不需要名分,周淩……我可以藏得很好,不會讓任何人發現……讓我陪著你,行嗎?我可以做你的情人…就……就像以前一樣……”
周淩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沒有推開他,隻是轉過頭,目光沉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麵,深不見底,映出張昊此刻狼狽不堪的倒影。
他看了他很久,久到張昊幾乎要以為他動搖了,才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氣,一字一句地剖開兩人之間最後的可能:
“張昊,別作踐自己。”他的聲音低啞,卻字字清晰,像鈍刀子割在心上。
“也別讓我看不起你。”
那句話輕飄飄的,卻比任何斥責都沉重。
張昊抓著他的手,倏地鬆開了,所有勇氣和熱望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隻剩下無地自容的難堪。
回憶排山倒海,帶著三年前的溫度、氣味與觸感,將他吞沒。
他站在原地,靈魂卻已被這熟悉的聲音撕扯成兩半。
一半是那個故作冷漠、試圖掙脫的十九歲張昊;
另一半,是此刻這個因為一聲呼喚就全線潰敗、從未真正離開過的張昊。
他終究,沒能從名叫周淩的這片深淵裏,走出來一步。
張昊猛地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這些不受控製的畫麵。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家火鍋店陳舊的長條桌、空氣中永遠漂浮的牛油香氣,以及周淩坐在他對麵時,那雙沉靜眼眸裏不容錯辨的審視。
他不能一個人去。
他需要一個盾牌,一個能讓周淩相信他已經“向前看”的、無可挑剔的證據。
指尖在通訊錄上懸停片刻,最終落在了一個名字上——陳茉。
資訊工程係的同級,明媚開朗,追了他大半年,被他以“專注訓練”為由婉拒過多次。
電話接通,陳茉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喜。
“張昊?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幫個忙。”張昊的聲音繃得有些緊,盡可能言簡意賅,“中午,陪我去見個人。”
“誰啊?這麽大陣仗。”
“周淩。”
這個名字脫口而出的瞬間,張昊感覺舌尖都漫開一股揮之不去的苦澀。
他頓了頓,強迫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特戰大隊來選人,我想進。中午得跟他吃頓飯。”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同在一個學校,陳茉當然聽說過那位大名鼎鼎的學長周淩,也曾見過他和張昊當年形影不離的樣子。
後來周淩畢業,銷聲匿跡,過了兩年張昊也去了極北苦寒的寒脊哨所實習,一切似乎都已再無交集。
“以你們倆從前的關係,他來挑人,你進去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不一樣。”張昊打斷她,聲音低沉,“得讓他覺得,我和從前那個刺頭不一樣了。得讓他看到,我現在……穩重,有擔當。”
陳茉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點瞭然,又摻著一絲細微的自嘲。
“懂了。說吧,需要我扮演什麽角色?”
張昊閉了閉眼,將這個預設的身份說出口時,感覺喉嚨一陣發緊:“……女朋友。”
他不需要,也無法向陳茉解釋更多這其中的糾葛與痛楚。
他隻想向周淩傳遞一個最簡單的訊號——他早已走出過去,開始了嶄新的、符合預期的生活。
沒有周淩也能完整運轉的生活。
陳茉是聰明人,瞬間就捕捉到了他話裏最核心的部分——是“讓他‘覺得’”,而不是“我真的如此”。
這或許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而她…或許能藉此靠近一點。
“行,”她答應得幹脆利落,甚至帶上了一點屬於“女友”的嬌嗔。
“這個忙我幫了。記得欠我頓飯啊,要貴的。”
通話結束,張昊握著手機,螢幕暗下去,映出他此刻沒什麽表情的臉,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必須這樣。
他需要這場精心策劃的表演。
不是為了炫耀自己過得有多好,而是為了親手,將自己那些不見天光的、名為“周淩”的妄念,徹底釘死在名為“過去”的墳墓裏。
即使那墳墓裏埋葬的,是他自己的一部分。
他要讓周淩看見,我已經不是那個會因為一個眼神、一聲命令就方寸大亂的愣頭青了。我有了符合所有人期待的、體麵的“新生活”,不會再像塊甩不掉的膏藥,不識趣地、徒勞地黏著你。
這頓“老地方”的飯,是他遞給周淩的投名狀,也是他給自己的一場遲來的淩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