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刃”的日子,如同上了發條的齒輪,精準、冷酷、高速地向前碾軋。
時間在這裏失去了柔軟的刻度,隻剩下汗水的鹹澀、肌肉的灼痛、和一聲聲不容置疑的命令。
入營第三天,全體新兵被押送到基地理發室。
推子無情的嗡鳴聲裏,那些曾張揚或斯文的頭發紛紛墜落。幾分鍾後,所有人的頭頂都隻剩下一層青灰色的發茬,短得能看見頭皮。
理完發,張昊沉默地隨隊伍走回宿舍。他站在水房鏡子前,準備衝洗脖頸裏刺癢的碎發。
一抬頭,鏡中映出的輪廓讓他微微一怔。
軍校303寢室,同樣彌漫著水汽的浴室裏。忘了那次是因什麽觸怒了周淩,隻記得那人粗暴地將他按在洗手池前,用一把剪刀鉸去了他所有的頭發。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剪成這樣短的寸頭。
現在,是第二次。
一模一樣的發型。
同樣……與那個人有關。
隻是這一次,沒有那雙不容抗拒的手,沒有近在咫尺的、混雜著鬆木氣息的呼吸。
隻剩他自己,獨自站在鏡前,被每一個細微的過往勒緊喉嚨。
張昊垂下眼,擰緊水龍頭。
他用粗糙的毛巾胡亂擦了擦頭和脖頸。
水珠沿著青灰色的頭皮滾落,滑進衣領,留下一道冰涼的痕跡。
他沒時間再緬懷過往,血刃的訓練日程排得密不透風。這裏的一切,都浸透了周淩的風格。
簡潔,高效,殘忍的實用主義,極限的偏執追求。
每天清晨五點,尖銳的哨音會準時撕裂營區的寂靜,將人從最深沉的疲憊中強行拽起。
緊接著就是令人絕望的武裝越野、泥潭匍匐、器械攀爬、格鬥對練……科目銜接得幾乎沒有喘息的時間。
訓練量之大,讓很多曾經自詡體能頂尖的精英,也無數次瀕臨崩潰,在嘔吐和眩暈的邊緣掙紮。
吃飯,成了一場與時間的賽跑。
張昊現在可以站在食堂視窗,以驚人的速度將盤子裏的食物囫圇塞進嘴裏,咀嚼和吞嚥幾乎成了本能,五分鍾結束午餐,他甚至常常回憶不起自己剛才吃了什麽,隻記得胃裏多了些沉甸甸的、用以維持接下來幾個小時高強度消耗的“燃料”。
洗澡,則是一場更為嚴酷的效率考驗。八分鍾,從脫衣到衝洗再到穿衣,必須全部完成。
起初沒人相信,直到秦烈冷笑著掐著秒錶,將幾個超時的新兵罰去跑圈跑到幾乎脫水後,所有人都被迫開發出了極限操作。
張昊摸索出的方法是穿著作訓服進去,邊用冷水衝洗身體,邊快速揉搓衣服上的汗漬和泥汙,八分鍾內,勉強能完成一次對自身和衣物的“同步清潔”。
起初引來同班戰友驚愕的目光,但很快,這個習慣,在一次突發的“緊急集合”中,救了張昊。
那天晚上,難得的八分鍾洗澡時間剛過去一半,刺耳的緊急集合哨毫無征兆地響徹整個浴室和營區。大部分人渾身濕漉漉地抹著肥皂泡,瞬間陷入一片兵荒馬亂。
張昊因為穿著濕透的作訓服,抓起作訓帽和腰帶就往外衝。
他是第一批衝出浴室、在規定時間內趕到訓練場集結的人之一。
夜晚的訓練場,燈光慘白。
張昊站在佇列中,渾身濕透,冰冷的作訓服緊緊貼在麵板上,不斷往下滴著水,在腳邊匯成一小灘。衣服上和頭上沒來得及完全衝掉的肥皂泡泡,在燈光下反射著滑稽的微光,隨著他的動作偶爾破裂。頭發上的水珠順著脖頸流進衣領,帶來陣陣寒意。
“都給我聽清楚了!別以為你們在洗澡!在睡覺!在吃飯!敵人就會給你們打招呼!戰爭沒有作息表!偷襲更不會挑你有準備的時候來!”
就在秦烈鐵青著臉清點遲到人數、準備宣佈懲罰時,一陣腳步聲從訓練場邊緣傳來。
高天陽似乎正要去辦公樓,他被這邊的動靜吸引,停下腳步,目光掃過渾身濕透、還頂著泡泡,卻站得筆直的張昊身上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那張慣常嚴肅的臉上,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抽搐了,然後迅速抿緊,可眼底那抹還沒來得及完全壓下去的笑意,還是被眼尖的張昊捕捉到了。
張昊臉上沒什麽表情。
他已經成功避免了在已經精疲力竭的十公裏越野後,再加一個負重十公裏。
至於副隊長的笑意?在“血刃”,能完成命令,比什麽都重要。
就這樣,日複一日。
一個月的時間,在汗水、泥濘、咒罵和極致的疲憊中,飛快流逝。
張昊已經習慣了“血刃”的節奏。
隻是,這整整一個月,他連周淩的影子都沒見到過一次。
周淩彷彿從這個基地裏蒸發了一般,他隻在營區廣播裏聽過幾次周淩冷硬簡短的聲音,下達著全大隊的命令,隻在公告欄上看過蓋著他印章的通知;隻在老兵的隻言片語中,聽說大隊長又帶隊出去執行秘密任務了。
沒有偶遇,沒有視察,甚至沒有一場麵向新兵的正式訓話。
就好像……周淩真的隻是以一個純粹的大隊長身份,接收了一個名叫張昊的新兵,然後便將他徹底拋給了秦烈這座“熔爐”,不再過問。
這個認知,起初讓張昊心裏某個角落,泛起一絲酸澀。
但很快,這絲情緒就被極致的疲憊淹沒了。
每天晚上躺到那張堅硬的板床上時,身體像散了架一樣。往往腦袋剛沾到枕頭,意識就瞬間沉入無邊黑暗,連夢都來不及做一個。
這是身體最誠實的反應,也是“血刃”賜予他的最殘忍也最有效的鎮痛劑。
隻是他未曾料到,在“血刃”第一次見到周淩,是在一場冰冷、公開、毫無轉圜餘地的懲戒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