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達“血刃”特戰大隊基地的那天,天氣異常得好。碧空如洗,陽光燦爛,將這片位於群山環抱中的軍事禁區映照得格外清晰而冷硬。
高聳的圍牆,肅穆的崗哨,遠處傳來隱隱的槍聲和訓練號子。
張昊在基地門口核驗了身份和調令,接受了嚴格細致的安檢。然後,一名麵無表情的勤務兵引著他,穿過一片開闊的訓練場,朝著營區深處走去。
訓練場上,正在進行著各種高強度的體能和戰術訓練。**著上身的士兵們扛著圓木奔跑,在泥漿地裏匍匐前進,攀爬著高聳的繩網和障礙牆。
喝罵聲、喘息聲、器械碰撞聲不絕於耳,每個人都像繃緊到極限的弓弦,透著一種近乎野蠻的彪悍氣息。
張昊目不斜視,背脊挺得筆直,軍裝熨帖,步伐沉穩。
盡管旅途疲憊,但他將自己打理得一絲不苟,與周圍那些揮汗如雨、塵土滿身的士兵形成了鮮明對比。他像一柄尚未沾染血汙的利刃,沉默而鋒利地穿過這片沸騰的“熔爐”。
他沒有注意到,在訓練場另一端,一棟不起眼的灰色辦公樓那麵單向玻璃窗後,一道深沉的目光,自他踏入基地大門起,便如影隨形地鎖定了他。
周淩站在大隊長辦公室的窗前,靜靜地看著那個熟悉卻又似乎陌生了許多的身影,穿過陽光刺眼的訓練場,走向新兵報到處。
他來了。
以這樣一種,完全被動,卻又無可抗拒的方式。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粗聲粗氣。
“報告!”
“進。”
門被推開,一道高大健碩的身影幾乎填滿了門框。
來人正是“利刃”小隊的隊長,秦烈。
他約莫二十五六歲,麵容是那種極具侵略性的英朗,鼻梁高挺,眉骨突出,下頜線條硬朗如斧鑿。身高接近一米九,不似周淩和張昊這類挺拔修長的身形,他站在那裏便像一堵沉穩的山岩。
但此刻,這個看起來一拳能打死一頭牛的漢子,站在周淩辦公桌前,收斂了所有外放的彪悍,站姿筆挺,眼神恭謹。帶著一股努力想顯得“規矩”的別扭感:
“報告長官!新一批分來的軍校生已全員抵達基地,完成初步登記。這是人員名單及基礎檔案。”
他將一份密封的檔案袋雙手放在周淩桌上,動作標準得一板一眼。
秦烈是“血刃”特戰大隊下轄幾個王牌尖刀小隊之一——“利刃”小隊的隊長。
(百藏:當初沒想到他們也能當主角,起的這些名字好中二...想在有提起來好尬...)
“利刃”專司最危險的破門攻堅、城市巷戰和硬目標清除,是真正意義上的“尖刀上的刀尖”。
能在這個小隊坐穩隊長位置,並且負責整個大隊殘酷的新兵初期淬煉,秦烈的實力和狠勁毋庸置疑。
但就是這樣一頭桀驁不馴的猛虎,在周淩麵前,卻馴服得像隻收了爪牙的大貓。
原因無他,他曾是周淩親手“磨”出來的第一批“血刃”骨幹,也是早期為數不多、有幸,或者說是不幸,親身領教過周淩那套混合了軍營法則、家族訓誡和近乎偏執完美主義的“家法”的人之一。
讓他徹底明白了在“血刃”,在周淩手底下,什麽叫做絕對的服從,什麽叫做不容置疑的規矩。
那滋味……秦烈至今回想起來,大腿外側的舊傷似乎還會隱隱作痛。
所以,即便私下裏跟副大隊長高天陽插科打諢、甚至敢開些無傷大雅的葷腔,但麵對周淩時,秦烈永遠是這副繃緊了皮、規規矩矩叫“長官”的模樣。
服,是真服。
怕,也是真有點怕。
周淩微微頷首,示意秦烈繼續。
秦烈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嘴唇,語氣裏帶著點實實在在的為難,接著匯報:
“隊長,其他人都好安排,按慣例先塞新兵營裏扒層皮再說。就是……有個叫張昊的,畢業授的是上尉銜。這……跟屬下平級了。讓他跟新兵蛋子一起滾泥潭爬鐵絲網,是不是有點…”
“你怎麽想?”周淩挑起一邊眉毛,看著他問。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卻讓秦烈心頭更緊了兩分。
他小心地觀察著周淩的臉色,提出建議。
“我看他各項成績都不錯...檔案裏還有個二等功,要不剛畢業也不能授這麽高軍銜,秦烈以為…讓他給我當個副手?協助管理新兵訓練?”
周淩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拿起那份名單,目光落在“張昊”及其後的“(上尉)”字樣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
這個軍銜…他比誰都清楚是怎麽來的。
是因為那枚以“墨脫雪原邊境突發雪崩,臨危不懼英勇互助”為由,頒發給當時還隻是大一學員的張昊的二等功鷹徽。
正是這枚含金量極高的功勳章,讓他在畢業授銜時,直接跨過了中尉,被破格授予上尉軍銜。
而這枚鷹徽背後……
是零下三十度的暴風雪,是幾乎吞噬生命的雪崩,是張昊違抗命令折返險境救出七名戰友的孤勇,也是…他們兩人被一同困在絕境中,相互依偎著熬過漫漫長夜的、無法言說的過往。
是他周淩,動用了自己能動用的所有關係,硬生生將一場可能的“嚴重違紀”與“重大傷亡事故”,扭轉成了“英雄事跡”。
他當時以為,這是在保護他,是在為他鋪路。
可現在看著這個因他“助力”而得到的上尉銜,看著張昊即將以這個高於同齡人的起點進入“血刃”……
周淩的指尖在“上尉”兩個字上停頓。
這軍銜,像是一個烙印,標記著他們之間那段被強行斬斷、卻又以另一種方式延續的關聯。
也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他曾經,確實“介入”並“改變”過這個年輕人的命運軌跡。
秦烈屏息等待著,辦公室內一片寂靜,隻有遠處訓練場上隱約傳來的吼聲。
周淩抬眸:“副小隊長?我的血刃大隊門檻這麽低了嗎?一個剛出軍校大門的新兵蛋子,給他這麽高的職務?”
秦烈張了張嘴,想說什麽。
周淩已經將名單放回桌上,指尖在那“上尉”兩個字上輕輕點了點,語氣不容置疑:
“軍銜是軍部給的。在‘血刃’,一切從頭開始。”
他頓了頓,看向秦烈,清晰地吐出指令:
“給他個新兵班長當當。編入新兵訓練序列,一切訓練、管理、考覈,按新兵標準從嚴。”
秦烈瞪大了眼睛,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讓一個軍校高材生,上尉軍官,去當新兵班長?跟著剛入伍的毛頭小子一起從頭訓練?這……這簡直是聞所未聞!就算“血刃”門檻高,規矩嚴,這也太……
“頭兒,這……是不是有點……”秦烈試圖委婉地提醒,“會不會太打擊積極性了?畢竟人家也是憑本事考來的上尉……”
周淩的目光轉向窗外,再次投向那個已經走進新兵報到處大樓的身影,聲音低沉而冰冷:
“在‘血刃’,唯一的本事,就是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