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帝國軍事學院燈火通明,大禮堂被佈置得莊重而不失熱烈。
一場專門為畢業班優秀學員和各部隊前來選拔的軍官們舉辦的交流晚宴,正在這裏舉行。
舒緩的古典樂流淌。
軍官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學員們則大多挺直了脊梁,努力在保持軍人儀態的同時,抓住這難得的機會,向心儀單位的代表展示自己。
張昊作為本屆綜合比武和文化課總成績第一,自然是全場最受矚目的焦點之一。
此刻他換上了夏季常服,盡管臉色還帶著一絲疲憊的蒼白,但身形筆挺如鬆,靜靜立在宴會廳不甚起眼的角落。
他臉上的擦傷已經結痂,左膝的傷在校醫的處理和強製休息下,疼痛感減輕了許多,但走路時仍能看出些許不自然。
不同部隊的軍官們端著酒杯陸續走到他麵前,帶著欣賞的笑意遞出橄欖枝。
“張昊同學,你的戰術素養正是我們急需的。總參這個平台,能讓你走得更遠。”
“別信那些坐辦公室的說的話!我們裝甲師,有最好的坦克裝備,那纔是年輕人該待的地方!”
總參某部、王牌裝甲師、國防研發中心、海軍陸戰特種偵察大隊…
一個個耀眼單位的名字被接連提起,伴隨著各種優厚條件。
張昊始終保持著禮貌而疏離的應對,態度無可挑剔,卻從未表露任何明確的意向。
他的目光,總在不經意間越過人群,落向那個始終靜坐在前方席位的身影。
周淩今晚穿著熨帖的深色常服,肩章上的校官銀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不像其他軍官那樣四處走動,隻是端著一杯清水,偶爾與上前交談的同僚或學院領導簡短應對幾句,大多時候隻是沉默坐著,目光落在空處,彷彿周圍的喧囂都與他隔絕。
他未曾特意看向張昊。
卻總在無人注意的間隙淡淡投去一瞥。
他看見那年輕人被眾人簇擁的模樣,看見他臉上程式化的微笑、挺直的背脊,以及……偶爾掠過這個方向時,那轉瞬即逝的、深晦難辨的眼神。
周淩的指腹緩緩擦過冰冷的杯壁。
首都那些科研單位,更安全,也更體麵,每一個都比血刃強。
不該再有交集了。
他取出加密軍用通訊器,調出比武最終成績單。指尖在螢幕上無聲滑動。
避開了第一名那個名字,以及後麵每一項都遠超第二名的驚人資料,隻從第二名開始,擷取了後麵所有學員的成績詳情。
圖片被傳送給遠在基地的副手高天陽。
「查一下背景,選五個。」
幾乎是立刻,通訊器震動,高天陽的訊息帶著他一貫的散漫氣息跳了出來:
「小學弟呢?他成績單被你私藏遮蔽了?還是說……人家狀元郎,早被內定了?(叼煙壞笑.jpg)」
周淩看著螢幕上那“小學弟”三個字,眉頭蹙了一下。
指尖在鍵盤上停頓片刻,敲下兩個冰冷的字:
「死了。」
傳送。
對麵沉默了幾秒。大概是被這兩個字噎住了。
然後,高天陽的訊息再次彈出:
「……哈?怎麽死的?(貓貓震驚.jpg)比武出意外了?不能啊,比武全程直播我們都看了,那小子生龍活虎最後還拿了旗……難道是晚宴上食物中毒?(逐漸離譜.jpg)」
周淩彷彿能透過文字感受到高天陽那邊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和不著調的腦洞。
這個人怎麽連文字都透著聒噪。他眉間的刻痕更深了些,眼底掠過一絲不耐,敲字的速度快了些:
「問題這麽多,你也想死嗎?等我回去滿足你。」
這次,對麵安靜了足足半分鍾。
久到周淩幾乎要以為這聒噪的家夥終於識相地閉了嘴。
然後,訊息再次彈出:
「老大,他惹你了?被你…就地正法了?」
緊接著,第二條追問接踵而至,像生怕慢了就得不到答案:
「真不來了?我還給他安排了辦公室...你旁邊那間…還給他留著不?」
周淩看著螢幕,目光在那兩個問題上停留了一瞬。第一個問題,荒誕。第二個問題……刺心。
他沒什麽表情地敲下三個字,斬斷所有可能的多餘聯想:
「不用了。」
這次,對麵徹底沉默了。
過了好幾秒,一個黑白分明、視覺效果極其“莊重”的表情包,出現在周淩的通訊器上。
正中一個巨大的“奠”字,周圍還飄著幾朵畫素風的、顫巍巍的小白花。
下麵,跟著一行認命般的小字:
「節哀。(蠟燭)(蠟燭)(蠟燭)」
周淩麵無表情地鎖上螢幕,將通訊器塞回常服內袋。
節哀?
他微微側頭,目光穿過宴會廳喧嚷的人群,再次落向那個被包圍的、年輕挺拔的身影。
或許吧。
周淩獨自一人走到相對安靜的露台邊緣,靠著冰冷的石欄,輕輕撥出一口氣。
夜風帶著涼意吹拂,稍稍驅散了廳內的燥熱和心頭的煩悶。
晚宴的喧囂被露台的玻璃門隔絕了大半,隻餘下模糊的背景音。
周淩倚在冰冷的石欄邊,指尖那支未點燃的煙被夜風吹得輕顫。
幾句刻意壓低的交談,從露台另一側虛掩的門後隨風飄來。
“那個張昊,今年這匹黑馬……聽說是個沒背景的孤兒?”一個帶著酒意的中年男聲響起,語調裏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盤算。
“是,而且成績確實漂亮,身體素質也拔尖。這種‘幹淨’的苗子……最好用。”另一個更沉穩的聲音接道,話裏藏著不易察覺的深意。
“嗬嗬,不錯,沒根基,沒靠山,容易拿捏。畫張餅就肯拚命,還不怕惹麻煩。”
“髒活累活讓他衝在前麵,功勞嘛……自然有更‘合適’的人來領。萬一出了紕漏……也是個現成的‘責任人’。”
“嗯,價效比高。這種‘工具’,用順手了能省不少心。先開點條件,把人弄過來再說。”
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周淩耳中。
他認得出那聲音。
首都研發部的軍官。他原以為那裏是張昊最好的歸宿,安全的腦力工作,首都的平台,順遂的前程。
可原來…
他捏著煙的手指,瞬間繃緊,香煙無聲地彎折,幾乎要被捏碎。
難道沒有背景,就該被這樣利用,當做可以隨時丟棄的“工具”嗎?!
他想起三年前墨脫雪原的那次演習“意外”,想起父親冰冷的話語裏對張昊未來遭遇的“精心”的推演。
原來在那些上位者眼中,一個憑自己本事掙紮上來的人,命運竟可以這樣被輕飄飄地安排。
可以如此理所當然地被犧牲。
一股尖銳的痛楚猛然攫住了他的心髒。
他捨不得。
難道他親手磨礪出的這把刀,尚未出鞘,就要被他人當做可以隨意折損的棋子嗎?
露台的風似乎變得冷了。
他不能讓他落到那些人手裏。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瞬間燒盡了那些關於“放手”和“成全”的痛楚。
他甚至為自己找到了一個無比正當的理由:
這是為了保護一個極具潛力的優秀軍人,避免人才被傾軋!
是的,就是這樣。
這道豁然開朗的光,刺破了心中那股要將他淹沒的悲涼。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周淩從內袋裏重新掏出了那部加密通訊器,解鎖,直接撥通了高天陽的號碼。
鈴聲隻響了一下就被接通。
“喂?老大?這麽快就想我了?還是覺得光發‘奠’字不夠表達哀思,要親口……”高天陽那慣常帶著戲謔的聲音傳來。
“我要張昊。”周淩打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