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當。”
玻璃門被推開,打破了觀測台與外界那層無形的屏障。
熾烈的陽光瞬間毫無遮攔地湧了進來,像千萬根細密的金針,狠狠刺進周淩的眼睛。
他定了定神,邁步走了出去。
腳下的水泥地被曬得發燙,隔著軍靴的厚底,也能感受到那股灼人的熱度。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走向那片小小的混亂中心。
距離在縮短。
他能更清晰地看到陳茉臉上未幹的淚痕,看到她用力環住張昊腰身的手。能看到張昊身上幹涸龜裂的泥漿,額角那道混著泥汙的血痕,以及……那隻輕輕搭在女孩後背沾滿泥汙的手臂。
周圍善意的起鬨、教官低聲的勸離、其他學員投來的好奇目光……所有的聲音和畫麵,此刻都模糊而遙遠。
他沒有停留。
他就這樣,目不斜視,從他們身邊,一步,一步,平穩地走了過去。
軍靴踏在地麵上,發出清晰而單調的“嗒、嗒”聲。
他的目光平視前方虛空,彷彿路邊那對相擁的男女,不過是最尋常不過的背景板,與他,與“血刃”的周淩隊長,毫無瓜葛。
擦肩而過的瞬間,他聞到了張昊身上濃重的泥腥氣,也感覺到了那道泥漿覆蓋下、似乎微微側過來的視線。
但他沒有回頭。
就這樣,徑直走了過去。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斜斜地投在地上,與張昊和陳茉依偎的影子短暫交錯,又迅速分離,越來越遠。
就這樣,從他身邊路過。
分別的這三年,他本來能靠著家族的勢力,靠著父親周振宇上將的蔭蔽,在軍界青雲直上。
但他沒有。
他選了最難的那條路,用功勳、血汗汗和無數次在生死邊緣的徘徊換來脫離家族掌控的能力,想著有朝一日羽翼豐滿,能護住自己的小兵。
他想起臨行前來軍校選拔前,高天陽那家夥吊兒郎當地靠在辦公室門口,戲謔地打趣:
“淩哥,這麽急著往軍校跑?該不會是算準了日子,趕著畢業季去接你的‘小學弟’來大隊吧?嘖,那我這個副手是不是該識相點,提前把位置騰出來啊?”
當時他隻是冷冷掃了高天陽一眼,沒承認,也沒否認。
心底深處,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某個角落,確實藏著一絲隱秘的期盼。
他甚至想象過那畫麵,當張昊以無可挑剔的成績畢業,自己以“血刃”大隊長的身份,親手將那份象征著最高認可與歸宿的調令遞到他麵前。
那小子會是什麽表情?
是驚訝於這突如其來的“重逢”?還是因為當年被推開而餘怒未消,挑起眉梢,滿臉不服的賭氣?
他甚至想過,如果那小子覺得被耍了,氣不過,攥緊拳頭不管不顧地給他來一下……他大概不會躲。就受他兩拳,讓他出出氣也好。
然後,他會把他拽到沒人的地方,用壓抑了太久的吻,堵住所有未盡的憤怒與質問。
在唇齒廝磨間,把三年裏說不出口的思念、掙紮、和步步為營的艱辛,一點點,渡給他。
他想象過無數種可能。
唯獨沒想過,當他終於覺得自己有了足夠的力量,可以試著去接回那隻曾經被迫放飛的小鷹時,卻發現,小鷹早已習慣了獨自翱翔的天空,並且……身邊已經有了另一隻可以依偎共飛的伴侶。
這很好。
周淩在心中對自己說,每一個字都像冰棱劃過心髒內壁。
就算現在強行把他帶回“血刃”,又能怎麽樣?
他能像這個叫陳茉的女孩一樣,在光天化日之下,毫無顧忌地衝過去擁抱他嗎?能在眾人麵前,訴說自己的擔憂和後怕嗎?能給他一個“正常”的、可以曬在陽光下的關係嗎?
他能給他的,或許依舊隻能是訓練場上的嚴苛,任務中的倚重,以及無人角落處,那點無法曝光的沉默關注。
和眼前這份鮮活、坦蕩的“正常”相比,自己所能給予的,依舊顯得那麽……蒼白而自私。
所以,就這樣吧。
我的張昊...
已經可以忘了那些風雪夜的承諾,忘了那些隱秘的歡愉與痛楚,開始了他新的、正常的生活。
這真的……很好。
腳步踏出集合區的陰影,重新落入熾烈的陽光之下。
周淩的背影,在光影中拉得很長,依舊挺拔如鬆,卻透著一股深沉的孤寂。
他走向停在遠處的軍用越野車,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回指揮部。”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離這片喧囂的演練場。
後視鏡裏,那個泥濘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揚起的塵土和茂密的綠蔭之後,再也看不見。
彷彿,真的就這樣,從他的全世界,路過了...
車內一片寂靜。開車的勤務兵大氣不敢出。
周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陽光透過車窗,在他冷硬的側臉上跳躍。
眼睛,似乎還在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