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練結束哨音的餘音還在濕熱的雨林空氣中回蕩。
渾身泥漿的張昊,在無數道驚歎目光注視下,一步步走出模擬戰場的內場區域。
“同學,需要處理一下傷口,腿也讓我看看……”
醫療官拿著急救包快步迎上,想要檢查他額角那道仍在滲血的擦傷,和明顯有些不自然的左腿,卻被他一個手勢無聲製止。
“我沒事。”他的聲音幹啞。
張昊不敢耽擱,他清楚自己的身體正在拉響警報。
過度消耗後的虛脫感像潮水般湧上,左腿膝蓋處傳來的刺痛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尖銳。
穿越那片死亡沼澤時,為了避開表麵明顯的危險,他選擇了貼著最邊緣的深水區潛行,黑暗中,左腿膝蓋毫無防備地撞上了一段完全隱蔽在水下的枯木。
那一瞬間襲來的劇痛幾乎讓他眼前發黑,嗆進泥水,憑著一口氣才死死咬住牙關,沒讓自己徹底沉下去。
此時,那撞擊的後遺症正在全麵爆發。
每一次試圖將重量轉移到左腿,都像有一把鈍刀子在裏麵緩慢的切割。肌肉在極限使用後也開始不受控製地痙攣。
他知道,自己多在這裏站立一分鍾,倒下的風險就增加一分,而他不想在那個男人麵前,露出一絲一毫這樣的狼狽。
他沉默地走到指定的成績登記處,將手中那麵同樣沾滿泥點的旗幟,交給負責登記的教官。
交接時,手抖了一下,隨即死死握緊旗杆底部,穩住了動作。
周淩站在觀測台邊緣的陰影裏,視線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牢牢鎖定在那道泥濘卻挺拔的身影上。
朝夕相處的時光,讓他熟悉對方身體的每一種細微反應。
他太清楚張昊此刻正在經曆什麽了。
他幾乎是不受控製地向觀禮台下走去。
想親自確認那小子到底傷得怎麽樣。
想揪著他的領子,問他是不是不要命了。
想像當年無數次那樣,冷著臉把他拎到醫療官麵前,盯著他處理每一道傷口。
軍靴踏在金屬樓梯上,發出規律而清晰的回響...
穿過短短的通道,來到通往集合區的玻璃門前...
手抬起,按在冰涼的玻璃表麵...
隻要推開這扇門就能...
然而,就在他即將推開門的刹那,一道纖細的身影,已經從觀禮台下方的等候區衝了出來!
是陳茉。
她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淚痕,全然不顧周圍那些高階軍官和教官們投來的各異目光,也不在乎張昊滿身的泥濘,像一隻受驚後歸巢的鳥,直直地撲進了張昊懷裏,雙臂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張昊!張昊!你嚇死我了!你怎麽能做這麽危險的事!”
陳茉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卻足夠清晰地傳到不遠處的觀測台。
“我看到你的訊號消失那麽久…我以為你出事了!我想進去找你!他們不讓我進…嗚…”
這一幕,像一盆帶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在了周淩即將邁出的腳步上。
陳茉說的每一個字,做的每一個動作和他此刻幾乎要破口而出的言語與衝動,
一模一樣。
一字不差。
周淩的視線被那道突然闖入身影徹底阻斷。
陳茉的背影,如同一道密不透風的帷幕,嚴嚴實實地橫亙在他與張昊之間。
他看不見張昊此刻究竟是怎樣的表情。是麵對女友擔憂的無奈,是劫後餘生的疲憊,抑或是…對他這個“前任”可能投來目光的、哪怕一絲一毫的在意或躲閃。
他隻看見,張昊垂在身側的那隻手,在短暫的停滯之後,輕輕搭在了陳茉因哭泣而微微顫抖的後背上。
那隻手,沾滿了幹涸的泥漿,骨節分明,曾經握槍、握拳、也曾……握緊過他的手。
此刻,它隻是有些笨拙地,在陳茉的後背上,輕緩地拍了兩下。
像一個不知該如何應對女友眼淚的、笨拙卻努力的男朋友。
“沒事。”他聲音沙啞,因為幹渴和疲憊,聽起來沒什麽力氣,“我沒事。”
周淩推開那扇玻璃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