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五十分,生物鍾將張昊從淺眠中精準喚醒。
窗外還是一片沉沉的靛藍色,隻有天際線透出一絲微不可查的灰白。
寢室裏鼾聲依舊,他悄無聲息地起身,利落地換上早已備好的作訓服,動作輕捷得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如同過去三年裏的每一個清晨。
最初是被周淩冷著臉、毫不留情地從被窩裏拖出來,在寒意刺骨的晨霧中加練。
那時他滿心怨憤,心裏將那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個遍。
後來,這成了習慣。
和周淩一起,完成那些曾經要了他半條命的訓練量。
再後來……周淩走了。
這個習慣卻像一道烙印,留了下來。在寒脊哨所零下三十度的清晨,在隻有風雪呼嘯的曠野,他依然會準時醒來,獨自完成訓練。
好像隻要完成這個儀式,某些東西就不會徹底離開。
此刻,他站在寢室中央,係緊最後一根鞋帶,腳步比往常更沉。
五點整,他準時推開訓練場的鐵門。
金屬摩擦發出熟悉的、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劃破清晨的寂靜。
訓練場中央,一個挺拔如鬆的身影正在勻速奔跑,步伐沉穩,呼吸節奏控製得極好。
是周淩。
張昊心髒猛地一縮,推門的動作瞬間僵住,手指還停留在冰涼的鐵門上,那股寒意似乎順著指尖瞬間竄遍了四肢百骸。
周淩似乎也聽到了門口的動靜,腳步未停,隻是側頭望了過來。
四目相對。隔著幾十米的距離,昏暗的光線下,彼此的眼神卻像淬了火的刀鋒,精準地撞在一起。
空氣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張昊的心髒先是漏跳一拍,隨即開始瘋狂擂鼓。
他萬萬沒想到,時隔三年,在他試圖用“新戀情”粉飾太平、用“功利心”掩蓋真實的第二天,就在這個承載了他們最多私密記憶的地方,如此毫無防備地,撞破了周淩的存在。
張昊覺得自己可悲又可笑,所有昨夜焚燒時近乎自虐的決絕,都在看到那個身影的瞬間...
土崩瓦解。
一見到這個人,那些被他親手扔進火盆、又衝進下水道的“過去”,彷彿又順著無形的管道倒灌回來,帶著灰燼的焦糊氣息,蠻橫地塞滿他的胸腔。
周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約兩秒,深邃,平靜,看不出絲毫波瀾。
隨即,他若無其事地轉回頭,繼續著他的奔跑,彷彿張昊的出現,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
這種徹頭徹尾的忽視,更讓張昊難受。
像一出精心編排卻徹底失控的荒誕劇。
他剛剛在舞台這邊,對著空無一人的觀眾席,完成了那場名為“告別”與“新生”的盛大謝幕.
一轉身,卻發現那個他唯一在乎的觀眾,早已沉默地站在了舞台對麵,對著他漏出一個嘲諷的笑。
張昊深吸了一口淩晨潮濕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走到跑道邊緣,開始沉默地熱身,拉伸韌帶,活動關節。
周淩跑步的路線,總會經過他附近。
終於,在周淩又一次經過他身後時,張昊忍不住開了口,語氣卻刻意裝得平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驚訝:
“周隊,這麽早?”
周淩的腳步聲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麵對著張昊。
天光又亮了一些,能看清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冷硬的臉部線條滑下。他的眼神依舊沒什麽溫度,像口深井。
“習慣了。”他淡淡地回答,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砸在張昊心上。
是啊,習慣了。
從那個被你用皮帶抽著腰、罵作“廢物”的十九歲開始,逼著他,帶著他,直到這習慣融入骨血。
可那本就是周淩自己的習慣。
那個永遠一絲不苟、永遠提前準備、永遠對自己更狠的周淩。
用最嚴苛的標準逼著他,用那些沉默的陪伴箍著他。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直到這習慣像藤蔓一樣紮進他的骨血。
如今,這習慣卻成了他們之間唯一殘存的、可悲的連結。
張昊扯了扯嘴角:“挺好。”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故作輕鬆的補充道“以前不懂事,總賴床,多虧周隊那時候……嚴格要求。”
“嚴格要求”四個字,被他用舌尖輕輕送出來,裹著一層看似坦然的殼。
那些天不亮就被從被窩裏拎起來的困頓,那些跑到嘔吐依然被逼著繼續的殘酷,那些在器械房裏汗水淋漓下的“額外輔導”,以及那些在極限疲憊後,無人知曉的短暫溫存。
他沒有接話,隻是看著張昊,那目光沉靜,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似乎是在審視他這番話裏,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現在能自覺,很好。”半晌,周淩才開口,語氣依舊是上級對下級的官方口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