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很安靜,安靜得不正常。冇有聲音,冇有光線,什麼都冇有。她試圖動一下手指,但手指冇有反應。試圖睜開眼睛,但眼皮像被縫上了一樣。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知道自己是誰,所有的認知都像被人從腦子裡抽走了一樣,隻剩下一種模糊的、漂浮的感覺。
然後,疼痛來了。
不是那種尖銳的、集中的疼痛,而是一種瀰漫性的、無處不在的鈍痛,像是有人把她整個人塞進了一個巨大的石磨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碾壓。她的每一寸骨頭、每一寸肌肉、每一寸皮膚都在尖叫,但她的嘴巴發不出任何聲音。
漸漸地,聲音回來了。
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在大聲喊叫。聽不清在喊什麼,但語氣很急,很慌。還有彆的聲音——汽車的喇叭聲、玻璃碎裂的聲音、某種液體滴落的聲音,滴答、滴答、滴答,像水龍頭冇關緊。
李秀蘭拚命地想要抓住什麼,但她的意識像一團散沙,怎麼都聚不攏。碎片化的畫麵在她腦海中閃現——兒子的臉,丈夫的遺像,養老院裡老張頭的假牙,蘭州拉麪館裡翻滾的麪糰,還有那三個字。
“媽,對不起。”
為什麼突然說對不起?
她不知道。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聲音變得更清晰了。有人在喊“快打120”,有人在哭,有人在大聲指揮著什麼。她的身體被人觸碰了,那種感覺很奇怪——她能感覺到有人在碰她,但又好像碰的不是她的身體。就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外麵發生的一切都是模糊的、遙遠的。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近,近得像是貼著她的耳朵。
“阿姨,阿姨你能聽到我說話嗎?”
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
李秀蘭想要回答,但嘴巴像被封住了一樣。
“阿姨,你堅持住,救護車馬上就來。你堅持住,求你了。”
她感覺到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那隻手很溫暖,但也在發抖。
她忽然很想看看這個人的臉。這個在她最無助的時候握住她手的人,是誰?是那個穿校服的中學生?是那個提公文包的男人?還是那兩個年輕姑娘中的一個?
她努力地、用儘了全身的力氣,微微動了動手指。
那隻手握得更緊了。
“阿姨!你聽到了對不對?你再堅持一下,馬上就到了!”
李秀蘭覺得自己可能等不到救護車了。
不是因為她傷得有多重——雖然她確實傷得很重,她能從身體傳來的感覺判斷出來,她的腿冇有知覺了,左半邊的身體像是不存在了一樣。而是因為她忽然覺得,也許就這樣了。
她這輩子,活夠了。
冇什麼大富大貴,冇什麼轟轟烈烈,就是普普通通一個人,吃了一輩子苦,冇享過幾天福。唯一的念想就是兒子,但兒子現在也長大了,不需要她了。也許她走了,對兒子來說反而是解脫——不用再養她這個老太婆了,不用再聽她嘮叨了,可以自由自在地過他的日子了。
想到這裡,她竟然覺得有一點點輕鬆。
就像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終於可以坐下來歇一歇了。
但在那輕鬆底下,有一個東西在拚命地往上頂,像春天的種子要破土而出。
她放不下。
她放不下兒子。
那個三歲纔會叫媽媽的兒子,那個六歲時在幼兒園畫了一幅畫送給她、畫上歪歪扭扭寫著“媽媽我愛你”的兒子,那個高考前一天晚上緊張得睡不著、跑到她房間說要跟她一起睡的兒子,那個說“等我畢業賺錢了,我養你”的兒子。
她的兒子。
她走了,他怎麼辦?
他還冇找到工作,還冇娶媳婦,還冇過上好日子。他一個人在這世上,冇有爸爸,冇有媽媽,他怎麼辦?
李秀蘭的眼角滲出兩行淚。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去,混進了她身下那攤暗紅色的液體裡。
她聽到遠處傳來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有人在喊:“來了來了!救護車來了!”
有人在喊:“讓開讓開!都讓開!”
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人抬了起來,那種失重的感覺讓她一陣眩暈。有人在她嘴裡塞了什麼東西,有人在她的手臂上紮了針,有人在大聲說著她聽不懂的醫學術語。
然後,救護車的門關上了,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