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崛起 第86章 仙境-海市蜃樓

從平原津到芝罘，又走了十幾天。

路上又暈過兩次。第一次是在泰山腳下，車過泰安的時候，忽然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東西都歪了，泰山歪了，車簾歪了，趙高的臉也歪了，像一幅被人擰了一下角的畫。太醫說不能再走了，冇有理。第二次是在黃縣，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車裡，車停著，外麵冇有聲音。趙高跪在車外麵，臉上冇有淚痕，但眼睛紅著。他的手擱在車簾上，手指攥著簾布，攥出了一道褶子。

兩次暈厥之間，能吃點東西了。粥，涼的，一勺一勺往嘴裡送。粥很稀，米粒少得能數清，但每咽一口，食道都像被砂紙颳了一下。趙高在旁邊看著，不敢伸手喂，也不敢走開。他蹲在車門口，兩隻手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碗裡的粥，像盯著一件隨時會碎的瓷器。

到了芝罘，在海邊的碼頭上停下來。

海風很大，把車簾吹得嘩嘩響。下車的時候，風一下子灌進袖子裡，涼得打了個寒噤。海風和鹹陽的風不一樣，鹹陽的風是乾的，帶著土腥味；這裡的風是濕的，又鹹又黏，粘在臉上像一層薄薄的膜。

芝罘的海和想象的不一樣。

以為海是平的，一望無際，像一張鋪開的大布。結果不是。海麵是起伏的，有浪，一浪一浪地湧過來，湧到岸邊，撞在礁石上，碎成白沫，退回去，再湧過來。白沫退去之後，沙灘上留下一道水痕，濕漉漉的，像一道剛剛癒合的傷疤。

海風也很腥。不是腐爛的腥，是濕漉漉的鹹腥，鑽進鼻子裡，嗆得人想打噴嚏。遠處有幾條漁船，船很小，在浪裡一上一下，像幾片樹葉。

站在岸上，看著海。

海是灰藍色的。天的顏色比海淺一點，灰白灰白的，像洗舊了的布。太陽在天上掛著，不亮，被一層薄霧罩著，模模糊糊的，像一個發了黴的銅錢。

就在看太陽的時候，海麵上起了霧。

霧從海的那一邊湧過來，湧得很快，像有人在那邊拉了一張簾子，先是一層薄紗，然後越來越厚，越來越濃，最後把整個海麵都遮住了。霧是白色的，但在海麵反射的光裡，帶著一層淡淡的藍，像冬天早晨結在窗上的霜。

看見了一些影子。

不是霧裡的影子。是在霧後麵的，在霧的上方。

眯起眼睛看。看不太清，眼睛花了，揉了一下，再看。

先是看見了一座山的輪廓。山的輪廓很模糊，像水墨畫裡畫的那種山，一層一層往上疊，疊到最頂上，是一座宮殿。宮殿的飛簷翹角隱約可見，屋脊上蹲著一隻什麼獸，看不太清。

宮殿的屋頂是金色的，在霧裡隱隱發亮。不是陽光照的那種金，是自發的，像燈焰的顏色。

然後又看見了另一座山。比第一座小一些，但更清楚。山上有一棵樹，樹乾是白的，枝丫很繁密，像鹿角一樣展開，枝丫間站著一隻鶴。

鶴是白的。白得發亮。它抬著頭，長喙朝天，翅膀微微張開，像要飛，又像在曬太陽。

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兩座山。

那兩座山在霧裡飄著，忽遠忽近，忽高忽低。宮殿的輪廓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模糊，那隻鶴也一會兒看見一會兒看不見，像水裡的倒影，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那是蓬萊。

那是方丈。

那是瀛洲。

那是三座仙山。徐福說過的。他說他去過。他說他親眼見過那三座山，山上有仙藥，吃了可以長生不老。他說仙山上有玉樹瓊花，有麒麟鳳凰，有不死之人。他跪在殿前，說得眉飛色舞，像親眼見過一樣。

也許他真的見過。也許他見過的，就是現在這個。

\"陛下。\"趙高在旁邊輕輕叫了一聲。

\"彆說話。\"

\"陛下，海風大了——\"

\"朕說，彆說話。\"

趙高退了回去。腳步聲往後退了幾步，然後停了。

一直站在岸上，看著那兩座山。

海風越來越大，吹得外衣下襬飄起來，又落下去，又飄起來。海浪打在岸邊的礁石上，嘩地一聲，碎成一片白沫，白沫飛起來，濺在臉上，涼絲絲的。

山還在。

宮殿還在。那隻鶴還在。宮殿的金頂在霧裡一閃一閃，像一隻半睜半閉的眼睛。

不知道看了多久。可能有半個時辰。太陽偏西了，霧開始散了，那兩座山的輪廓也跟著散了。先是宮殿不見了，屋頂的金光先暗下去，然後飛簷模糊了，最後隻剩一個山尖的輪廓。然後是樹不見了，白樹乾先是變成灰色，然後和霧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樹哪是霧。最後隻剩下那隻鶴，也越來越淡，越來越淡，像一滴墨落進了水裡，慢慢暈開，最後變成了一片灰白，什麼都冇有了。

海麵上隻剩下一片霧，和遠處的灰藍色的水。

冇有走。

讓人在岸邊搭了一座帳篷。

帳篷麵對著海，正對著那天看見仙山的方向。讓人把帳篷的門簾掛起來，這樣一睜眼就能看見海。帳篷裡鋪了兩層席子，席子下麵墊了氈子，但海風從門簾灌進來，還是涼。膝蓋又開始疼了。

\"陛下，\"趙高說，\"太醫說您不宜吹風\"

\"朕知道。\"

\"那\"

\"搭帳篷。\"

帳篷搭好了。進了帳篷，坐在案前，看著海。

海麵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幾隻海鷗在遠處飛，飛得很低，翅膀尖幾乎貼著水麵。它們大概在找魚。

趙高站在帳篷外麵。不敢進來，也不敢走。就那麼站著，站了一夜。夜裡起風了，風把帳篷吹得嘩嘩響，像有人在拍掌。趙高的影子映在帳篷布上，一動不動，像一截木樁。

第一天過去了。

海麵上冇有起霧。風很大，浪也很高，船在海裡晃，晃得人眼睛發酸。坐在帳篷裡看了一天，看到太陽落海。太陽落海的時候，海麵上鋪了一條金色的路，從岸邊一直延伸到天邊，像一條鋪了金箔的橋。看了很久。但那隻是陽光的折射，不是仙路。

第二天過去了。

還是晴天。海麵上一片蔚藍，藍得發亮，亮得刺眼。幾隻海鷗在岸邊飛，飛著飛著就落到了水裡，又飛起來，叼著什麼東西，大概是一條小魚。海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沙石。沙石是灰白色的，什麼都冇有。

腹痛來了一次。不重。坐著冇動，等它過去了。

第三天過去了。

還是什麼都冇有。海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風也停了。連海鷗都少了，隻看見兩隻，遠遠地飛了一圈，飛走了。

膝蓋已經不怎麼疼了。不是好了，是麻了。麻到冇有知覺，膝蓋在席子上，腿在席子上，用手去摸，摸到的是一塊冇有溫度的東西。

知道是腿。但感覺不像自己的。

第四天早上，趙高進來了。

他跪在帳篷門口，冇有說話。但臉上的意思很明白：該走了。

坐在席子上，看著海。海麵很平靜，一絲風都冇有。太陽在東邊掛著，很白，很亮，什麼都照得清清楚楚。

清清楚楚的意思是：什麼仙山都冇有。什麼宮殿都冇有。什麼鶴都冇有。隻有一片空蕩蕩的海，和一片空蕩蕩的天。

\"陛下，\"趙高說，\"迴鑾吧。\"

\"再等等。\"

\"陛下——\"

\"再等等。\"

\"陛下，\"趙高的聲音變了，帶了一點哽咽的味道，\"太醫說了，您不能再受風了，再拖下去\"

\"朕說再等等。\"

趙高不說話了。

他跪在那裡，低著頭。後背弓著，像一隻縮起來的蝦。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半天。太陽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又往西偏了一點。海麵上起了一陣微風，把帳篷的門簾吹起來，又落下去。

\"趙高。\"

\"臣在。\"

\"你說，是不是朕不配長生？\"

趙高渾身一抖。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他的嘴唇在動，但冇發出聲音。

帳篷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一下，一下，又一下。很慢，很沉。像什麼人在歎氣，一遍一遍地歎。

趙高冇有回答。

他把頭埋得更低了。額頭貼在地上，離帳篷的地麵隻有一指的距離。他的肩膀在抖，但冇出聲。

看著他。

他後背上有一塊汗漬，正在慢慢擴大。海風吹進來，他大概很冷，但他不敢動。

這個人在身邊二十幾年了。二十幾年。從一個小小的中車府令，做到如今。他怕皇帝，恨皇帝，靠皇帝，離不開皇帝。他什麼都知道，但什麼都不說。他知道丹藥是毒，但他不說。他知道停藥才能活，但他不說。因為說了就是死。

不說，至少還能活。

這就是鹹陽宮裡的人。每一個都是這樣。知道的不能說，不知道的不敢問。活著的方式隻有一種：跪著。

冇有再問。

站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腿麻了一下，踉蹌了一步，但穩住了。手扶著帳篷的柱子，柱子晃了一下，帳篷布嘩啦響了一聲。

\"傳旨。迴鑾。\"

\"諾。\"趙高從地上爬起來，轉身出去傳旨。他走得很快，快到像在逃。

帳篷裡隻剩一個。

走到帳篷門口，看著海。

海麵空空的，什麼都冇有。冇有霧，冇有山，冇有宮殿，冇有鶴。隻有一片灰藍色的水，在太陽底下閃著光。

連一隻海鷗都冇有。

那天看見的到底是什麼。

但他自己知道。

那些山是假的。那些宮殿是假的。那隻鶴是假的。

但看見的那一刻，心裡有一個地方動了。那個地方已經很久冇有動過了。像一塊凍了十幾年的冰，忽然裂了一條縫，從縫裡滲出來一點水，溫熱的，不知道是淚還是血。

然後那條縫又凍上了。

因為那些山是假的。

站了很久。海風吹在臉上，鹹的，腥的，涼的。腳下的沙子被風吹得移動了一點，鞋麵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沙。

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走出帳篷的時候，海風灌進來，吹得眯了一下眼。眼角有一點澀，不知道是風還是彆的什麼。

回頭看了一眼。

帳篷在風裡晃，帳簾被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像一個人在喘氣。喘得很累，像隨時要停。

冇有再看。

上了車。

車輪動了。往西走。

不走原路。繞開邯鄲。

趙高大概以為，繞開邯鄲是因為不想讓當地百姓看到天子的虛弱。也許有這個原因。但真正的原因隻有一個：不想再看見邯鄲。

邯鄲的雪會讓人想起太多東西。想起那間四麵漏風的屋子，想起那塊砸在額角上的石子，想起那些趙國少年的背影。那些東西現在想起來，已經不是疼了，是一種更深的、說不清楚的東西。像一口枯井，往裡麵扔一塊石頭，等了很久，聽不到回聲。

車隊往西，往北，繞了一個大圈。

往沙丘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