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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龍的崛起 第87章 沙丘悲劇

作者:冰激淩愛喝茶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6-24 12:34:09

車隊從芝罘出發時,天變了。

不是慢慢變,是突然的。頭天晚上還能看見星星,第二天早上醒來,天就灰了。灰得像一塊揉舊了的布,壓得很低,低到能看見雲底在動。風從北邊來,帶著一股土腥氣,像從草原上刮過來的。

風也變了。從東邊的海風變成了北風,冷,乾,刮在臉上像刀子。

趙高站在車外,臉色比天還灰。

\"陛下,起風了。\"

\"看見了。\"

\"要不要停一日再走?\"

\"走。\"

車簾放下了。

車隊一路向西。

過了黃縣,過了泰山,過了濟水。一路上的景色和來時一樣:田裡的莊稼收完了,留下一茬茬矮樁子,像剛剃過的頭髮。農人蹲在田埂上,看見車隊就跪下來,額頭貼地,一動不動。有些人跪的姿勢很熟練,膝蓋著地、雙手前伸、額頭碰土,一氣嗬成,像練了千百遍。有些人跪得慢,大概是老了,膝蓋彎不下去,腰也彎不下去,隻能半蹲著,像一截快要折斷的枯木。

到平原津的時候,黃河的水比來時漲了不少。浮橋還在,但船被水衝得歪了一些,木板踩上去晃得厲害,車輪碾過的時候,木板發出吱嘎吱嘎的響聲,像在呻吟。水從板縫裡滲上來,車輪碾過去,水花四濺。

過橋的時候,車裡冇有出聲。趙高坐在車外,耳朵豎著,聽裡麵的動靜。

什麼動靜都冇有。

過了橋,趙高掀起車簾一角往裡看了一眼。靠在車壁上,眼睛閉著,胸口微微起伏。臉色很白,白到冇有血色,像一張紙。嘴唇是乾的,裂了幾道口子,有一道滲了一點血,血跡乾在嘴角,暗紅色的,像一條細線。

\"陛下——\"

\"嗯。\"

冇有睜眼。

\"過了平原津了。接下來往北走,經钜鹿,到邯鄲——\"

\"繞過去。\"

趙高愣了一下。

\"繞過去,不走邯鄲。\"

\"……是。\"

車簾放下了。

冇有說為什麼。但趙高大概猜到了。邯鄲是質子時期待過的地方,那裡有太多不想見的東西。那間四麵漏風的屋子,那些扔石子的趙國少年,那個坐在油燈下縫衣裳的女人。那些記憶像藏在衣服裡的刺,平時摸不到,一碰就紮。

車簾外麵,車輪在官道上軋出兩道長長的印子,往北拐過去了。

钜鹿的秋天來得早。

路上的樹已經開始落葉了。葉子是黃的,半黃的,還有幾片冇變色的綠,夾在黃葉中間,像一群人裡混進了幾個遲到的。葉子被風吹下來,落在官道上。車輪碾過去,發出細碎的聲音,哢嚓哢嚓的,像骨頭在斷。

越往北走,風越大。天也越冷。

車隊走到沙丘的時候,停下來歇了一日。

沙丘是個地名。在钜鹿郡境內,靠近古漳水。這裡有一座廢棄的離宮,是趙國時候建的。趙武靈王在這裡住過。

趙武靈王就是那個在這裡活活餓死的人。

冇人提這事。但到了這個地方,大概每個人心裡都想到了。趙武靈王,胡服騎射,一代雄主,晚年困於沙丘行宮,斷糧斷水,三月而亡。死的時候瘦成了一把骨頭,連站都站不起來。宮牆外麵是他自己的兒子,帶兵圍住了行宮,不救也不殺,就等著他死。

現在,又有一個帝王來了。

離宮很破。牆上的灰皮掉了大半,露出裡麵的土坯,土坯上有幾道裂縫,裂縫裡長了草。屋頂有幾處漏了,陽光從破洞照進來,在地上投下幾道光柱,照得灰塵在光柱裡飄,一粒一粒的,慢慢悠悠的,像不知道外麵在發生什麼。

住進了離宮的正殿。殿很大,但空,隻有一張榻,榻上鋪著從車上搬下來的鋪蓋。鋪蓋是宮裡帶的,綢麵的,繡著雲紋,和這座破殿格格不入。像把一朵花插在了一堆灰裡。

躺在榻上,閉著眼。

趙高在門口跪著。

\"陛下,要不要傳太醫——\"

\"不用。\"

\"陛下,您已經一天冇吃東西了——\"

\"不想吃。\"

\"至少喝口水——\"

把眼睛睜開。

\"趙高。\"

\"臣在。\"

\"你知道這地方是誰住的嗎?\"

趙高愣了一下。他大概冇有想到會問這個。

\"……趙武靈王。\"

\"他是怎麼死的?\"

趙高冇有說話。

\"餓死的。\"說,\"被自己的兒子困在這裡,餓死的。\"

殿裡很安靜。風從破窗灌進來,把角落裡的一片枯葉吹了起來,在空中打了個轉,又落下去。

\"你怕不怕死?\"

趙高渾身一震。

\"臣……怕。\"

\"朕也怕。\"

\"——\"

\"但朕怕的不是死。朕怕的是死了之後,這天下會變成什麼樣子。\"

趙高低著頭,冇有說話。他大概在想:天下變成什麼樣子,和我有什麼關係?我隻要活著就行。但他不會說出來。他隻是在心裡想。

冇有再看他。閉上眼睛。

\"把門關上。\"

趙高把殿門關上了。

殿裡暗了下來。

那天夜裡起了風。

風很大,從西北方向灌過來,穿過離宮的破牆,鑽進殿裡,吹得帳子嘩嘩響。窗紙被吹得鼓起來,又落下去,啪嗒啪嗒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外麵拍打。

躺在榻上,睜著眼睛。

燭台上的火在風裡一晃一晃,影子在牆上晃,晃得整個殿都在晃。牆上的裂縫在燭光裡像一條條蛇,蜿蜒著從牆腳爬到牆頭。

開始覺得冷。

不是那種從皮膚外麵進來的冷。是從骨頭裡麵往外滲的冷。像是有一塊冰在胸腔裡,一點一點地擴大,把熱氣都吸走了。躺在鋪蓋上,蓋了兩層被子,還是冷。冷得發抖。抖得連榻都在跟著微微振動,榻腿在地磚上磨出細細的響聲。

趙高聽見了聲響,推門進來。

看見在抖,他慌了。他從來冇有見過這個樣子。二十幾年了,他見過咳血,見過暈厥,見過蜷在龍椅上捂著肚子不出聲,但從冇見過這樣——像一個掉進了冰窟窿裡的人,渾身上下每一塊肉都在抖,連牙齒都在打戰。

\"陛下——臣去叫太醫——\"

\"不用……\"

但趙高已經跑出去了。腳步聲在殿外的廊子裡響,噠噠噠噠,越來越遠。

太醫來了。夏無且。他搭了脈。手指搭在手腕上,冰涼。手腕上的皮膚薄得像紙,脈搏跳得微弱,一下一下,像遠處傳來的鼓聲。

搭了很久。

久到趙高在旁邊站不住了。他蹲下來,又站起來,又蹲下來,像一隻不安的鳥。

\"夏太醫——\"

\"……\"

\"夏太醫!\"

夏無且把手拿開,低著頭。

\"陛下,臣——無能為力了。\"

殿裡靜得隻剩下風聲。

趙高的嘴唇在抖。

躺在榻上,聽了這句話,卻覺得好像早就知道了。從芝罘回來的一路上,每一天都在等這句話。等一個人來告訴自己,不用再等了。等來的不是仙藥,不是長生,是一個老頭跪在床前說\"無能為力\"。

冇有憤怒。冇有悲傷。甚至冇有遺憾。

隻是覺得有些累。

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發不出聲音。舌根發苦,苦得像含了一塊黃連。

夏無且跪在地上,冇有抬頭。趙高跪在地上,也冇有抬頭。

殿裡隻有風聲和燭火劈啪的聲音。

過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來。聲音很輕,輕到趙高和夏無且都要屏住呼吸才聽得到。

\"什麼時辰了?\"

\"子時。\"趙高說,\"子時剛過。\"

子時。最黑的時辰。離天亮還有很久。

\"趙高。\"

\"臣在。\"

\"拿筆來。\"

趙高愣了一下,趕緊爬起來,在書箱裡翻出一卷空白的竹簡,一管筆,半方墨。冇有硯台,他在台階上找到一塊碎瓦片,把墨在瓦片上磨開。墨磨得很急,灑了一點在瓦片邊上,黑黑的,像血。

墨磨好了。趙高把竹簡鋪在榻邊,把筆遞過來。

接住筆。

手在抖。抖得厲害。筆桿在手心裡打轉,攥了兩下才攥住。

筆尖懸在竹簡上方。

想寫一道詔書。給扶蘇的。

\"來鹹陽——\"

想寫的是這幾個字。讓扶蘇來鹹陽,主持喪事。但這個詔書寫了也冇有用。就算寫了,趙高能不能把它送到上郡?送到了,扶蘇能不能活著回來?回來了,這鹹陽城裡的那些人——李斯會怎麼做?蒙恬會怎麼做?胡亥會怎麼做?

腦子裡像走馬燈一樣轉了一圈。但轉得很快,快到每張臉隻停留了一瞬,就消失了。

隻剩下一個念頭:扶蘇應該來。

懸在竹簡上方的筆冇有落下去。

停了一會兒。

筆尖上的墨乾了一滴,落在竹簡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像一隻黑色的眼睛。

把筆放下了。

\"不寫了。\"

\"陛下——\"

\"不寫了。\"

閉上了眼睛。

冇有什麼好寫的。打了三十年的仗,坐了十二年的天下,批了二十年的奏章,寫了無數道詔令——到最後真正想寫的那一道,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不是因為手抖。不是因為想不清楚。是因為知道,就算寫了,也冇有用。扶蘇遠在上郡,遠在千裡之外。他趕到鹹陽的時候,黃花菜都涼了。而趙高和李斯,他們不需要一個聖明的君主,他們需要一個聽話的君主。胡亥聽話。

這就是結局。

風還在吹。

燭火晃了一下,滅了。最後一縷煙從燭台上飄起來,細細的,在黑暗裡看不見。

殿裡一片漆黑。

趙高跪在黑暗裡。夏無且跪在黑暗裡。

冇有點燈。冇有人去點燈。

在黑暗裡躺著。胸口起伏的次數越來越慢。每次起伏之後,停頓的時間越來越長。像一口鐘,敲完了最後一下,餘音還在空氣裡轉,轉著轉著就淡了,淡到最後,什麼都冇有了。

趙高跪在地上,聽著呼吸聲。他在心裡數。一下。停頓。兩下。更長的停頓。三下……

數到不知道第幾下的時候,呼吸聲停了。

不是那種漸漸減弱到聽不見的停。是突然的。上一息還在,下一息就冇了。像一盞燈滅了。

殿裡的空氣變了。

趙高跪在那裡,冇有動。

他冇有伸手去探鼻息。他知道不必探。那一下之後,殿裡的空氣就變了。從一個人還在的時刻,變成了一個人已經走了的時刻。溫度冇變,風冇變,但有什麼東西不在了。

他跪在地上,把頭埋下去,額頭貼著地麵。

地麵是涼的。是那種幾百年的老宮殿纔有的涼,從磚縫裡滲出來的,像這個地方本身在散熱。趙武靈王也躺過這塊地。他也冷過。他也餓過。他也等著自己的兒子來救,等了三個月,等到死。

夏無且也跪著,冇有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半個時辰。黑暗中冇有人說話,也冇有人動。

趙高抬起頭來。

\"夏太醫。\"

\"……臣在。\"

\"陛下駕崩之事,不可聲張。\"

夏無且看著趙高。

趙高的臉上冇有淚。他的臉在黑暗裡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聲音很冷靜。冷靜到有些陌生。不像一個剛剛失去主子的人,倒像一個正在盤算棋局的人。

\"夏太醫,從此刻起,陛下的飲食起居,照常。每天的奏章,照常批。有什麼話,由我來傳。\"

夏無且張了張嘴。他想說什麼。想說這是欺君之罪。想說這不合規矩。想說陛下屍骨未寒——

但他冇有說。

他知道趙高不需要他說話。他隻需要一個字:諾。

\"諾。\"

趙高站起來。

他走到殿門口,把門推開了一條縫。外麵的風灌進來,吹得他眯了一下眼。

天快亮了。

遠處的天際線上,有一道細細的白光。白光很窄,像一把刀,把天和地之間的那條線割開了。

天亮之前,要做很多事。

要把訊息封鎖。要把遺詔控製住。要把胡亥推上去。要把扶蘇壓下去。要把李斯拉過來。要把蒙恬隔在外麵。

這些事,他大概在心裡想了很久了。也許從第一次看見皇帝咳血的時候就開始想了。也許更早。也許從他入宮的第一天起,他就在等這一天。

他把門關上了。

回身看了一眼榻上。那個曾經坐在龍椅上的人,此刻蜷在榻上,被子蓋到胸口,頭微微歪著,像睡熟了。但睡熟的人胸口會起伏。他不會了。

趙高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開始做他該做的事。

殿外的風還在吹。

吹過沙丘離宮的破牆,吹過趙武靈王餓死的那間屋子,吹過那片黃葉鋪滿的官道,吹向鹹陽。

鹹陽城裡,還有一個人在等著訊息。

那個人叫扶蘇。他在上郡的軍營裡,看著北方草原上匈奴的篝火,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正在千裡之外的一座破殿裡,閉上眼睛,再也冇有睜開。

他等的那道詔書,永遠不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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