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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龍的崛起 第85章 東巡之路

作者:冰激淩愛喝茶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6-24 12:34:09

幾天後,下了一道詔令:第五次東巡。

趙高冇有問為什麼。他大概以為,是為了去海邊找仙藥。上回徐福出海九年無訊息,再派人去也未必有迴音,但\"東巡\"這兩個字掛在嘴上,總比\"出去走走\"好聽。也許確實是為了找仙藥。也許隻是不想再待在鹹陽了。待在這裡,每天看到的都是那些空殿,那些跪著的人,那些不敢說話的臉。那座修過的破殿去過了幾次,蹲在裡麵,和蹲在十幾年前冇什麼兩樣。牆換了新的,窗紙換了新的,但那種空是一樣的。

走。出去走一走。看看天下還是不是天下。看看那些修了馳道、刻了石刻、跪了無數次的地方,如今是什麼模樣。

李斯來問東巡的路線。他站在案前,手裡拿著輿圖,等定奪。輿圖上畫著前四次東巡的路線,紅色的線一條一條的,從鹹陽出發,往東、往南、往北,像一張蛛網,把天下兜住了。

\"走哪條路?\"

看了一眼輿圖。前四次走過的路,函穀關、洛陽、潁川、薛郡、琅琊、泰山。每一條都走過。走過的地方不需要再走,但不去又能去哪?

\"出函穀關,過洛陽,走潁川,到薛郡,然後往海邊去。芝罘。\"

\"芝罘?\"

\"朕想看看海。\"

李斯冇有說話。他大概在想:看海是假,找仙藥是真。但他不會說。他隻是點了點頭,把路線記在竹簡上,然後退了出去。

車隊出發了。

這是第五次東巡。也是最後一次,雖然當時冇有人知道。

規模比往年小了。不是不想鋪張。是知道自己的身體撐不住那麼大的陣仗。前四次東巡,每次都是萬人以上的隊伍,旌旗連綿數裡,沿途征用民夫數萬,修路鋪橋,勞民傷財。這次隻帶了三千人。三千人,不多不少,夠護駕,夠撐場麵,但不至於把沿途的郡縣折騰得雞飛狗跳。

但旌旗還是要飄的,鹵簿還是要齊的,天子的威儀還是要維持的。天下人看著呢。皇帝可以少吃幾顆丹藥,但不能少打一麵旗。

坐在馬車裡。

馬車很大,髹了黑漆,繪著雲紋,車簾是絳色的絹。但車裡很安靜。車輪碾過官道的聲音,馬蹄踏在石板上的聲音,衛士們腳步的聲音,都是悶的,像隔了一層牆。這輛車是趙高特意安排的,車壁裡加了棉絮,說是隔音。但隔音隔不了自己的呼吸聲。呼吸聲在車裡迴盪,一下一下,比車輪聲還響。

靠在車壁上。

膝蓋在疼。左邊那側,從膝蓋骨往裡鑽,一下一下的,像一根細針在裡麵慢慢地戳。最近幾個月,這種疼越來越頻繁。有時候白天還好,一到夜裡就發作。發作的時候,冇有辦法平躺,隻能側著身子,把左腿蜷起來,蜷一整夜。第二天起來,那條腿是麻的,要走幾步才能緩過來。

耳朵也在響。右耳,嗡嗡的,像有一隻蟲子在裡麵飛,飛個不停。有時候響得厲害了,連趙高在旁邊說話,都聽不大清。要讓他湊近了,把嘴湊到耳邊,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才能聽清。

記性也差了。

昨天發生的事,今天要想一會兒才能想起來。上個月發生的事,要想更久。有些事,想了很久,還是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母親長什麼樣了。

隻記得她的手很涼,冬天的時候,手背上有凍瘡,紅紅的,像貼了一塊爛布。她用那雙手洗衣服、做飯、縫補衣裳,針腳很密,線拉得很緊。後來回秦國之後,她變了。穿上了錦緞,戴上了珠翠,手不再涼了,但也不再摸他的頭了。

想不起來她後來有冇有摸過他的頭。

大概冇有吧。

車隊出函穀關。

函穀關的城樓還是那個城樓。關隘兩邊的山壁很窄,車馬隻能單列通過,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當年六國合縱攻秦,被擋在這道關外,進不來。如今這道關是秦的關,天下的關,誰都能過。

但過了這道關,心裡冇有以前那種意氣了。以前出關,是去看天下。現在出關,是去看自己還剩多少天下。

沿途的百姓跪拜。

道路兩旁的田裡,田埂上,樹底下,黑壓壓地跪了一片。有的人把額頭貼在地上,有的人彎著腰,姿勢各異,但都低著頭,不敢看車隊。遠處有幾個小孩子冇有跪,站在田埂上,伸著脖子看。大人把他們拽下來,按在地上,嘴裡罵著什麼。

掀起車簾,看了一眼。

外麵的陽光很亮,刺得眼睛發酸。百姓們的後背在陽光下連成一片,像一片灰黑色的田。他們的衣裳顏色都差不多,灰的、褐的、黑的,像泥土的顏色。

看了一眼,然後把車簾放下了。

以前東巡的時候,每次都會掀起車簾,看很久。看那些跪拜的人,看那些低著的頭,看那些不敢抬起來的眼睛。那時候覺得,看到這些,是一種享受。天下跪在腳下,還有比這更痛快的事嗎?

現在不是了。

現在掀起車簾,看到那些人,隻覺得累。他們的膝蓋跪在硬地上,不知道跪了多久,會不會疼。他們的額頭貼著泥土,泥土裡有冇有石子,會不會硌。這些念頭像野草一樣冒出來,拔不掉。

\"繼續走。\"

車輪繼續轉。碾過官道上的車轍,碾過前四次東巡留下的舊痕,碾過那些跪拜之後站起來的膝蓋。

過了洛陽之後,開始常常閉著眼。

不是睡著了。是睜不開眼。眼皮沉,沉得像掛了兩枚銅錢。用力睜,睜開來,眼前的東西都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層水。有時候模糊到看不清輿圖上的字,要湊到眼前一寸的地方纔能看清。一個字,要認半天。

有時候模糊到一定程度,會看見一些東西。

不是幻覺。是記憶。或者介於幻覺和記憶之間的什麼東西。

看見邯鄲的雪。雪很大,落在屋頂上,落在街上,落在那間四麵漏風的屋子的窗紙上。看見那塊砸在額角上的石子,血從額角流下來,流進眼睛裡,紅彤彤一片。看見那些趙國少年的背影,越走越遠,笑聲在雪裡傳得很遠。看見母親坐在油燈下縫衣裳,針腳很密,線拉得很緊,燈焰很小,照不亮她的臉。

然後這些東西又消失了。眼前還是模糊的。車內壁的黑漆,車簾的絳色,都是混沌的,像顏料冇乾透的畫。

揉了揉眼睛。

手背上全是青筋,皮膚很薄,薄到可以看見下麵的血管。血管是青色的,彎彎曲曲的,像地圖上畫的河流。手指關節粗大了,骨節突出,不像四十八歲的人的手,倒像六七十歲的。

放下了手。

趙高有時候進來,端一碗藥。

\"夏太醫配的,路上喝。\"

接過來,喝一口。藥是苦的,苦到舌根發麻。但比丹藥那個金屬澀味好受些。

\"還有多遠到海邊?\"

\"還要七八日。\"

\"嗯。\"

把藥碗放在旁邊。碗底有一層黑渣,和宮裡那碗一樣。藥治不了病,丹藥也治不了。兩樣東西都往肚子裡灌,灌了十幾年了,灌出一個千瘡百孔的身子。

但還是要喝。不喝能怎麼辦?不喝就隻能等著疼,等著老,等著死。

喝藥至少有一個好處:它讓趙高覺得,還有人在想辦法。雖然這個辦法可能和丹藥一樣,是自欺欺人。

車隊走了十幾天,到了平原津。

平原津是黃河的一個渡口。過了這個渡口,就進了山東地界。進了山東,再走幾日,就能看到海。

渡口那邊已經搭好了浮橋。浮橋很長,從南岸一直鋪到北岸,木板鋪在船上,船連著船,隨黃河的水微微晃動。河水很渾,黃中帶褐,像一鍋煮了泥漿的粥,翻湧著往東流。水麵上漂著幾根枯木和一具不知道什麼動物的屍體,一晃一晃的,很快被沖走了。

車隊開始過橋。

在車裡,感覺到車輪上了木板,車身輕輕晃了一下。然後是很有節奏的嘎吱聲,車輪碾過木板接縫的聲音。木板接縫處有水滲上來,車輪碾過的時候,水被擠出來,噗噗地響。

聲音很規律。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眼前一黑。

不是慢慢黑下去的。是突然的。像有人在前頭拉了一道簾子,唰地一下,什麼都看不見了。上一秒還能看見車簾透進來的光,下一秒就全冇了,隻剩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整個人往旁邊一倒。肩膀撞在車壁上,發出一聲悶響。

趙高本來坐在車外麵,聽見車裡響了一聲,慌忙掀車簾進來。

\"陛下!\"

他扶住了。他的手是涼的,抓著胳膊,力氣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眼睛是睜著的,但什麼都看不見。眼前隻有一片黑,黑裡麵有一些金色的光點在晃,像螢火蟲,但比螢火蟲亮,像星子落進了墨池裡。

\"陛下!陛下您怎麼了!\"

張了張嘴。

說不出話。

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堵得嚴嚴實實。舌頭是硬的,像一塊鐵片,動不了。用力往外吐氣,吐了幾下,才吐出幾個字,含含糊糊的,像嘴裡含著沙子。

\"扶我\"

趙高扶起來,靠在車壁上。車壁很硬,後腦勺硌在上麵,磕了一下。但感覺不到疼。什麼都感覺不到。隻有胸口在跳,跳得很快,快到像在打鼓。

眼前開始有光了。先是一點點,像天快亮的時候最開始的那一線光,細細的,像一條縫。然後慢慢地,光擴開了,擴成了模糊的影子。影子再慢慢變清楚,變成了車的內部,黑漆的車壁,絳色的車簾,趙高那張煞白的臉。他的嘴唇在抖,眉毛擰在一起,眼睛裡有一種從未見過的東西。是怕。

看清了。

\"陛下,要不要叫夏無且\"

\"不用。\"

喘著氣。一口氣喘了三下才喘勻。

心跳得很快,快到能聽見它。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重得像要從胸口蹦出來。胸口悶得慌,像有人坐在上麵。

車隊已經過了浮橋。車輪的聲音變了,從木板上的嘎吱聲變成了泥土路上的悶響。

黃河的水聲從車簾外麵傳進來。嘩——嘩——很慢,很沉,像一頭巨大的獸在喘氣。河水從西邊來,往東邊去,流了幾千年,還會流幾千年。它不在乎渡口上過了多少車隊,不在乎車上坐的是誰。

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趙高。\"

\"臣在。\"

停了很久。

腦子裡忽然閃過了扶蘇的臉。

那張臉在很遠的地方,像隔著一層霧。看不清表情,也看不清年紀。隻看見一個輪廓,一個站在上郡的軍營裡、看著北方草原的輪廓。他大概穿著甲冑,大概瘦了,大概和蒙恬站在城牆上,看著匈奴的篝火。

有多久冇見過他了?

三年?四年?

上一次見麵,他跪在殿前,說了一句\"父皇,坑儒之事,望三思\"。他讓人把扶蘇趕了出去。趕出去之後,他就去了上郡,監軍蒙恬的部隊。從那以後,再冇回來過。

那張臉在腦子裡停了一瞬。然後被壓下去了。

現在不是想他的時候。

\"趙高,朕是不是要死了?\"

趙高冇有回答。

他扶著的手,僵住了。手指攥著衣袖,攥得很緊,指節發白。

車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趙高的呼吸。他的呼吸很輕,輕到像不敢呼吸,怕呼吸聲大了,會驚動什麼。

黃河的水還在流。嘩——嘩——

冇有再問。

把眼睛閉上了。

閉上的那一刻,又想起了那句話。\"始皇帝死而地分。\"那七個字像七顆釘子,釘在腦子裡。拔不掉,也忘不掉。

也許它們說的是真的。

也許死並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死之前,看見自己拚了一輩子壘起來的東西,正在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閉著眼,聽黃河的水聲。

水聲很慢,很沉,像什麼人歎息。

車繼續往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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