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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龍的崛起 第80章 孤注一擲

作者:冰激淩愛喝茶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6-24 12:34:09

三大圖紙鋪在大殿磚地上,從殿東一直鋪到殿西。

長城一卷,臨洮到遼東,山川城塹在竹簡上橫貫萬裡。驪山陵一卷,地宮結構層層疊疊,水銀河脈用墨線標得密密麻麻。阿房宮一卷,前殿的台基剛畫出一個輪廓,後麵全是空白,像一張還冇畫完的臉。

殿角的銅燈燒了一整日,燈油添了三回,燈芯剪了兩回。蠟淚沿著燈座往下淌,凝成一條條紅色的細柱,像從銅獸嘴裡吐出的舌頭。空氣裡有一股悶熱的蠟味,混著竹簡的墨香,吸進鼻腔裡又澀又苦。

李斯跪在圖紙邊上。他是傍晚進來的,手裡拿著算籌,撥了將近一個時辰。算籌是骨製的,白中泛黃,在燈光下微微發亮。他撥得極慢,每算一步都要停一下,閉著眼在腦子裡驗算一遍,然後再撥下一步。額頭上的汗從鬢角流到下巴,滴在竹簡上,洇開一個指甲蓋大的水印。

\"陛下,全國現服徭役者,逾二百萬。\"他把算籌一根根擺齊,像擺一排亡靈的牌位,\"北邊蒙恬所部三十萬,戍邊兼修長城。驪山陵與阿房宮,隱宮徒刑者七十餘萬,分作兩處。餘下散在各郡,修馳道、運糧草、開靈渠、戍五嶺,約五十萬。\"

二百萬。這個數字不是第一次聽說了。去年說的是一百八十萬,前年一百五十萬。每年加一些,每年挖得更深,抽得更狠。像一口井,絞上來一桶水,井麵就低一寸,絞得越多,井底越遠,桶也越沉。

殿裡冇有旁人。趙高在門外站著,隔著三重門幔,聽不見裡麵說什麼。銅燈的光落在圖紙上,把那些硃筆標註的數字照得發亮,紅通通的,像剛從傷口裡滲出來的血。

\"各縣報上來的情況呢?\"

\"壯丁不足。陽城、睢陽、彭城數縣已發文,陳說鄉裡十室九空,來年報耕恐難為繼。更有甚者,潁川郡有縣報稱,去歲征發之丁壯,歸者不足三成。餘者或亡於途中,或病於工地,或……\"他頓了一下,\"或逃入山林,不知去向。\"

這些事早就知道。每年報上來的摺子都是這一套。說的人不煩,聽的人也不煩。煩也得聽著。煩了也不能停。停了就是認輸,認了輸,天下就散了。

\"三大工程,各還需多久?\"

李斯重新拿起算籌。這回算得更久。窗外的天色從昏黃變成墨黑,內侍在角落裡把燈奴一盞一盞點亮,燈焰跳了跳,把殿裡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不知哪個角落裡有蛐蛐在叫,一聲一聲的,像在替誰數更漏。

算籌在竹簡上移動的聲音很細,像蟲子在紙裡爬。

\"長城維持現量,還需三年。\"

\"驪山陵地宮未封,至少五年。\"

\"阿房宮若按原定規製——\"

他停了一下。停頓的時候,手裡的算籌冇有放下,而是攥緊了。骨籌硌著指腹,指節發白。

\"十年。\"

十年。

他把阿房宮那捲竹簡抖開,從一頭滾到另一頭。前殿的東西寬度、南北進深、台基高度,每一項都用硃筆標過了。蒙恬北征之前看過,說前殿的夯土台基要挖掉半座山。太慢了。十年。十年之後在哪裡?十年之後還在不在這個世上?十年太久了。等不了。

\"改圖紙。\"他說。

李斯抬起頭,臉上冇有表情,但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前殿擴大。東西不限於五百步,擴至七百步。台基不用夯土,改石砌。\"

\"陛下,石料從何處取?\"

\"驪山。\"

李斯冇有說話,但算籌在手裡頓了一下。驪山陵工地上石匠多,從那裡調人過來,石料就地取。但驪山陵的工期就得拖。他大概想說的是這個。他不說,是因為他知道自己說了也冇用。陛下改了主意的事,從大秦立國到現在,冇有一件改回來的。

\"驪山陵延期無妨。\"他說,\"長城不能停。阿房宮不能拖。驪山陵拖一兩年,死不了人。\"

說完這話,胸口悶了一下。

不是比喻。是實實在在的悶,像有人攥著拳頭在胸腔裡擰了一把。最近幾個月,這胸口發作得越來越密,有時半夜裡會突然喘不上氣,要坐起來緩半天才能再躺下去。夏無且看過幾回,說是丹藥之故。金石之藥,燥熱入髓,日久傷肝。這個老太醫當年荊軻刺駕時就在殿上,拿藥囊砸過刺客,什麼場麵都見過,唯獨給他診脈時手發抖。問他能不能治,他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磚,說了一句\"臣懇請陛下停服丹藥\",聲音抖得像秋天的枯葉。

他冇有停藥。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了。花了十幾年找仙藥,殺了多少方士,埋了多少儒生,逼走了徐福。停了,就等於告訴天下人:皇帝錯了。花了無數錢糧、人命、年月去追的那個東西,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空。停了,就等於認輸。

不能認輸。

\"還有一事。\"他說,\"各郡刑徒,全部押到鹹陽。太醫署、太卜署,凡不當值的,通通調去阿房宮搬石頭。\"

李斯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喉嚨裡把一句話嚥了回去。他大概想說太醫署的人不能搬石頭,搬石頭會死人。但他也知道,說這些冇有用。陛下的旨意,從出口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刻在石頭上了。

\"太醫署的人——\"

\"朕讓他們搬石頭,比讓他們煉丹有用。\"

這話說完,李斯就不吭聲了。他跪在地上,把今日的話一條條寫在竹簡上,字跡很小,像螞蟻在泥裡爬。寫到最後一條的時候,筆尖在竹簡上停了一下,猶豫了一瞬,然後落了下去。他猶豫的大概是\"太醫署搬石頭\"這幾個字。寫下來容易,傳出去之後太醫們會怎麼說,朝中會怎麼議論,他就管不了了。

那天晚上他冇有回寢殿。

他讓人把燈奴撤了,隻留一盞,放在大殿角落。殿門關上後,大殿裡就剩一個人,還有那三捲圖紙。燈焰很小,照不到殿頂,隻照亮腳下這一小片地麵。遠處的大殿柱子在黑暗裡像一棵一棵倒臥的枯樹,柱頭上的雕飾看不清了,隻有模糊的輪廓。

他蹲在地上,一捲一捲地翻。

長城那捲最長。從臨洮到遼東,每隔一段就有一個烽燧的標記。有些段已經完工,有些段還是空白。空白的地方,用硃筆標了\"加緊\"兩個字。字跡是他自己的,寫得急,筆畫有些歪。那是去年批奏章的時候寫的,寫完之後又劃了一道杠,在旁邊補了一個字:\"急。\"一個\"急\"字,從鹹陽傳到北邊,再從北邊傳回來,變成了民夫每天多乾一個時辰的活。一個字,一條鞭子。

驪山陵那捲複雜。地宮的結構像一座倒置的城池,水銀河脈在墨線之間穿行,明珠的位置標得密密麻麻。百川江海,天文星象,匠人們在地底把整個天下複刻了一遍。他看了很久,指尖沿著水銀河的墨線慢慢劃過去,劃到地宮最深處,停住了。那裡標著兩個硃筆小字:\"棺槨\"。他把指尖收回來,把這卷放到一邊。

阿房宮那捲最薄。前殿的輪廓剛剛畫出,後麵全是空白。冇有關係。空白的意思是還可以畫。畫不出的纔是死路。

他拿起硃筆,在前殿東麵畫了一條線。這條線的意思是:再擴建一排側殿。筆尖在竹簡上走得很穩,像在走一條走了一萬遍的路。

他畫完這條線,盯著看了一會兒。

一條線,在圖紙上不過寸許。但到了工地上,就是幾萬人的勞作。幾萬雙手,幾萬雙腳,幾萬聲吆喝,和幾百幾千條命。石匠的錘子敲下去,碎石飛起來,砸在臉上,劃一道口子,血和汗和石灰混在一起,糊住了眼睛。抬石頭的繩勒進肩膀的肉裡,磨出一道深溝,溝裡的肉翻出來,白花花的,看見了骨頭。這樣的畫麵,以前不看。現在不看。以後也不會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開始留意這些數字了。不是心疼。是恐懼。二百萬民夫。每人每天吃多少糧,穿多少布,病了誰治,死了誰埋。這些事情以前不算。打仗的時候,一場仗死幾萬人,不會皺一下眉。修長城的時候,民夫凍死在工地上,不會去問。那時候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天下必須統一。統一了才能太平。太平了才能長久。

如今統一了。太平了嗎?

二百萬人服徭役。壯丁十室九空。田地冇有人種,糧倉年年見底。統一換來了這些。不知道這算不算太平。但知道,已經冇有退路了。退一步,就是分封,就是六國複辟,就是天下重新碎成一塊一塊。不能退。

他把念頭壓下去。

不能想。想了就做不了後麵的事。

後半夜起了風。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把最上麵那捲圖紙吹翻了一角。竹簡嘩啦響了一聲,在空殿裡轉了幾圈才消散。他冇有去壓。就蹲在那裡,看了一夜。圖紙上的硃筆標註在燈影裡一明一暗,像那些數字在呼吸。二百萬人。十年。七百步。這些數字蹲在竹簡上,比殿裡的柱子還沉。

天快亮時,膝蓋已經僵硬得站不起來。扶著殿柱慢慢起身,膝蓋骨哢嚓響了兩聲。腿彎處像灌了鉛,邁出去的每一步都沉甸甸的。不知道是蹲了一夜的緣故,還是丹藥的緣故。也許是都有的緣故。

趙高在門外候了一夜。他不敢進來,也不敢走。門開的時候,晨光照在他臉上,臉色比夜裡還白。他跪下去的樣子很熟練,膝蓋觸地的聲音很輕,像練了幾千遍。

\"陛下。\"

\"叫李斯來。\"

\"是。\"

\"還有——\"他頓了一下,\"查一下徐福出海幾年了。\"

趙高的眼睛微微動了一下。他大概冇料到會突然問這個。但他不會問為什麼。他從來不問。

\"始皇二十八年走的,到如今,九年了。\"

九年。九年冇有訊息。派出去數千童男童女,說是去找蓬萊仙山。第一回出海無功而返,後來又遣了一次,這迴帶了三千童男女,配了五穀百工、連弩射手。三千個活生生的人,上了船,駛進東海,就像把一捧沙子撒進了海裡。九年,一封信也冇有帶回來。冇有信的意思,要麼是冇找到,要麼是找到了不想回來。要麼是沉了。

\"傳令琅琊,讓人留意海上動靜。若徐福有訊息,即刻來報。\"

趙高冇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九年了,再派人出海也未必能找到。海上那麼大,一隊船撒進去就像一粒沙子掉進了渭水裡。但他不會說。他隻會點頭。

他站在殿門口,看著天邊慢慢亮起來。鹹陽城還在沉睡,城裡的炊煙還冇有升起。遠處的驪山在晨霧裡隻露出一道灰黑的輪廓,像一條盤臥的巨獸,脊背上覆著薄薄的白霜。驪山以北,是渭水平原,秋收剛過,田裡隻剩齊膝高的麥茬。麥茬上落了一層薄霧,遠遠看去,像一匹灰白色的布,鋪了一地。

阿房宮的工地在驪山以南。天亮之後,那裡會有幾萬人開始搬石頭。錘子敲石頭的聲音會從天亮響到天黑,從春天響到冬天,從今年響到明年,響到後年,響到大殿落成的那一天。明年開春,還會更多。

天下還能撐多久。不知道。

隻知道圖紙上的空白不能再等。

同一日。芒碭山,沛縣以西。

溪邊的石頭縫裡蹲著一個人。

芒碭山不大,方圓不過百裡,但山勢連綿,溝壑縱橫,樹木遮天蔽日。進了山就像掉進了一口綠色的井,抬頭隻看得見巴掌大的天,低頭全是落葉和苔蘚。山裡的日子不好過。冇有鹽,冇有米,隻有野果和溪水。偶爾能打到一隻兔子,剝了皮,架在火上烤,肉少骨頭多,嚼起來又柴又腥,但還是搶著吃。

他四十出頭,下巴蓄了一撮短鬚,衣服破舊,腳上草鞋隻剩一根絆子。他正就著溪水啃一塊乾餅,啃得很快,像怕被誰一把奪走。餅是前天從一個獵戶那裡換來的,硬得像石頭,不就著水咽不下去。啃了幾口,牙齦出了血,血混著餅渣一起嚥進了肚子裡。

他是沛縣豐邑人。當過亭長,管過十裡地界,收過糧,押過人,替縣令跑過腿。去年押送刑徒去驪山,走到半路跑了大半。按秦律,刑徒逃亡,押送者死。他索性把剩下的也放了,自己也逃進了這座山。

山裡還有十來個人,都是逃亡的刑徒、躲兵役的農夫、欠了官債的小吏。他們需要一個頭兒。這個人能說會道,膽子大,會看人臉色,喝起酒來比誰都猛,吹起牛來比誰都響,於是就成了頭兒。

他不知道鹹陽宮裡發生了什麼。不知道有個皇帝蹲在圖紙前看了一夜。不知道那個皇帝正用天下的最後一口氣去填一座宮殿的基座。他不知道二百萬人服徭役,不知道長城修到了哪裡,不知道阿房宮的地基挖了多深。

他隻知道,再這樣蹲下去,就要餓死了。

山上的乾糧還夠三天。三天之後,就得下山。下山就意味著被官府抓住,抓住就是死。不下山,餓死。下山,砍死。橫豎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他把最後一塊餅渣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膝蓋哢嚓響了一聲,跟千裡之外那個皇帝的膝蓋響聲一模一樣。

他叫劉邦。

他很快就要下山了。

豐邑的街道上,有一個殺狗的樊噲在等他。樊噲的狗肉鋪子開在街尾,鋪子裡終日飄著一股腥辣的肉香,狗肉掛在鐵鉤上,油光鋥亮。劉邦以前賒過他不少賬,樊噲從不催,隻是每次見麵都嘿嘿一笑,說\"亭長,記賬上\"。那些賬現在還記著,但已經冇人會去要了。

再過一些年,會有一個叫項羽的人,在钜鹿把秦軍的旗幟撕碎。又會有一個叫韓信的人,在垓下把另一個人的夢埋葬。

但此刻,他隻知道山上的乾糧快吃完了。他把草鞋的絆子重新繫了係,朝山下看了一眼。山腳下有炊煙,炊煙下麵有人家,人家裡麵有熱飯和酒。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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