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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龍的崛起 第81章 夢迴邯鄲

作者:冰激淩愛喝茶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6-24 12:34:09

又冇睡著。

這幾個月來,失眠像長了腳的蟲子,夜裡來,白天不走。夏無且開了安神藥,藥熬得濃,黑乎乎一碗灌下去,胃裡翻江倒海,睡意卻絲毫不來。藥碗擱在案上,碗底還剩一層黑渣,像泥漿。太醫說是硃砂、酸棗仁、茯苓配的,安神定誌。皇帝的誌不需要安。需要的是睡著。

趙高在門外候著。他不敢進來,也不敢走,蹲在廊下等著。他的影子從門縫底下透進來,細長一條,像一條趴在地上的蛇。

冇有叫他。

躺在床上盯著帳頂。帳子是青色的細絹,繡著雲紋,燭光裡微微晃動。窗外的風把樹影投在帳子上,一晃一晃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帳子外麵站著。那影子有時候像人,有時候像樹,有時候什麼都不像,隻是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在帳頂上遊來遊去。

看了一夜。

後半夜,乾脆不躺了。披了件外衣,下床,推開門。

趙高果然蹲在廊下。聽見門響,抬頭,臉上冇有驚訝,像早就知道會出來。他在這廊下蹲了大半夜,膝下的磚石涼透了,起身的時候腿打了個趔趄,但馬上站穩了。

\"陛下,夜涼。\"

冇有回寢殿。沿著大殿後麵的甬道一直往裡走。甬道很長,兩側的宮牆高聳,把天擠成一條窄窄的縫。月光從縫裡漏下來,灑在甬道的磚地上,一塊白一塊黑,像下了一盤殘棋。

鹹陽宮很大。大殿套著小殿,殿殿相連,每座都空著。走過幾座殿,有的亮著燈,有的黑著。亮著燈的那些,也冇有人在裡麵。燈奴站在角落,火焰不動,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個個站崗的木頭人。這些燈點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日日點,夜夜點,點的不是亮,是規矩。皇帝的宮殿,不能有暗處。暗處讓人不安。

在一座空殿前停下來。

這座殿冇有名字。在鹹陽宮的東北角,年久失修,柱子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窗戶欞子有幾根鬆了,風從縫隙灌進來,吹得窗紙沙沙響。門板歪了,合不攏,半敞著,像一張合不上的嘴。

推門進去。

殿裡空無一物,隻有地上鋪著一領破席子,角落堆著幾捆舊竹簡。竹簡上積了厚厚的灰,灰裡有一行淺淺的腳印,大概是打掃的宮人好幾個月前踩的。月光從破窗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方塊。方塊的邊角處有一隻蟲子在爬,爬得很慢,像也睡不著。

站在月光裡,站了很久。

然後蹲下來了。

就像在邯鄲那時候一樣,背靠著牆,膝蓋蜷起來,兩隻手抄在袖子裡,縮成一團。

蹲了一會兒,自己都愣了一下。

四十八歲。統一了天下。修了長城。建了阿房宮。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這些話彆人說的,聽在耳中冇什麼感覺。

怎麼還是改不了這個毛病。

小時候在邯鄲,蹲在牆角的次數比站著多。

那時候是秦國送來的質子。秦國公子,趙國的人質。父親在鹹陽當秦王,顧不上。母親在,但日子也不比他好過。趙人恨秦人,長平之戰趙國死了四十萬人,這筆賬算在每一個秦人頭上。他和母親走在邯鄲街上,人人側目,有人朝他們吐口水,有人扔爛菜葉子,有人衝他們的背影罵一句\"秦狗\"。

母親教他不要看,不要聽,不要回嘴。他照做了。

冬天最難熬。

邯鄲的冬天比鹹陽冷,風從太行山刮過來,乾硬得像刀子。雪也大,一下就是幾天幾夜,把整座城埋在白茫茫裡。住的那間屋子在邯鄲城南的一條巷子深處,四麵漏風,窗紙早就破了,拿一塊破布塞著,塞了又漏,漏了又塞。屋頂的瓦有幾塊碎了,下雪的時候雪花從縫隙飄進來,落在被子上,化成一灘冷水。每天早上醒來,被子上都是霜,撥出來的氣在眉毛上結成冰。

冇有炭火。也冇有厚衣服。秦王送來的錢物,趙人截了大半,到手的隻有零頭。

有一年冬天,雪連著下了三天。第三天早上,米缸空了。蹲在牆角,凍得發抖。手指頭已經冇有知覺了,攥在一起,指節發紫,像凍爛的棗子。

蹲了一整天。

餓得發慌的時候,就喝涼水。涼水灌進肚子裡,胃像被冰塊填滿了,冷得打顫,但至少有一種飽的感覺。假的飽。但假的也比冇有好。

傍晚的時候,有幾個趙國的少年從街上過。他們穿著厚棉衣,脖子上圍著毛領,嘴裡嚼著烤紅薯。他們看見了,停下來。其中一個撿起一塊石子,朝這邊扔過來。

石子不大,但砸得很準,正中額角。

手背擦了一下,血從額角流下來,流進眼睛裡,紅彤彤一片。

那些少年笑了。笑聲在雪地裡傳得很遠,清脆又刺耳。扔完石子,轉身走了,留下一串腳印,很快被新落的雪蓋住。

冇有追,也冇有哭。

隻是蹲在那裡,等他們走遠,然後繼續蹲著。血在臉上乾了,結了一層薄痂,皺巴巴的,像貼了一張舊紙。

那天晚上想了一件事:要活著。要活著回秦國。

就這一件事。

後來確實回了秦國。父親派人來接,坐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邯鄲城。城牆在雪裡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街巷裡的炊煙升起來,又矮又淡,像是趙人連生火也懶得生。

冇有告彆。

從回憶裡出來的時候,天還冇有亮。

發現還蹲在那座破殿裡,背靠著牆,膝蓋蜷著,姿勢和幾十年前一模一樣。後背靠著的那麵牆涼透了,寒氣從脊梁骨一直滲到前胸,和胸口的悶痛彙合在一起,擰成一股說不出的酸。

趙高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他站在門口,臉上有一種很複雜的神情,想說什麼,又不敢說。他大概在這裡站了很久了,靴子上有露水,衣角被夜風吹得微微發皺。

\"陛下,該歇了。\"

冇有站起來。

抬頭看他。

\"你說,朕是不是從邯鄲出來之後,就再冇有真正活過?\"

趙高跪下來,頭埋得很低。看不清他的臉。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睛看著地麵,不敢正視。

\"陛下在邯鄲的時候,臣還冇有跟著陛下。臣不知道邯鄲的事。\"他停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臣隻知道,陛下這些年來,冇有睡過一個安穩覺。\"

看著趙高。他的頭又低下去了。

冇有再問。

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膝蓋因為蹲得太久,咯吱響了兩聲,像是骨縫裡夾了砂子。月光從破窗照進來,照在手上,手背上的青筋鼓起來,像枯樹根。照在那張已經老去的臉上,皺紋在月光下格外深,像刀刻的。

從邯鄲出來之後,就再冇有真正活過。

這是自己選的。

冇有人拿刀逼著選。但選了。選了那條路,從質子到秦王,從秦王到皇帝,從皇帝到天下最孤獨的人。這條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兩邊都是懸崖,回頭就是萬丈深淵。

一步一步走過來,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走到今天,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停下來會怎樣?大概會從懸崖上滾下去。所以不能停。

\"走吧。\"

走出那座破殿,沿著甬道往回走。月亮已經西斜,天邊有一絲微微的亮光。鹹陽宮的輪廓在晨曦裡慢慢顯現,大殿的屋頂連成一片,像黑色的山脈。遠處有一隻烏鴉在叫,叫了三聲,然後安靜了。

走了一會兒,停下來。

\"明天讓少府來人,把這座殿修一修。\"

趙高愣了一下。這座破殿在鹹陽宮的東北角,年久失修,冇人用也冇人管。在這座殿裡蹲了一夜,忽然想把它修一修。

\"修成什麼規製?\"

想了想。

\"不用太大。簡單修一修,能住人就行。門窗修好,牆補一補。不用刷漆。\"

\"是。\"

\"修完之後,朕有時候想一個人待著,就來這裡。\"

趙高冇有說話。

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皇帝想一個人待著,哪裡不能待?寢殿、偏殿、書房、禦花園,哪裡都是皇帝的,哪裡都能一個人待。為什麼非要來這座破殿?

但他不會問。他從來不問。

這座破殿,在寢殿東北角,隔著三道甬道。它很小,很破,很舊,和金碧輝煌的鹹陽宮格格不入。金碧輝煌是給天下人看的,是皇帝的臉麵。這座破殿不是。它是給一個人蹲的。

它有一個好處——它讓人想起邯鄲。

有時候需要想起邯鄲。需要想起那些石子,那些雪,那些蹲在牆角的日子。想起是怎麼從那個地方爬出來的,一步一步,爬到今天。

否則,就會忘了自己是誰。

忘了自己是誰,就會以為自己真的是天下的主人,以為那些阿諛奉承都是真的,以為那些跪在地上的臣子都是忠的。

邯鄲的冷,邯鄲的石子,邯鄲的餓,纔是真的。

同一日。隴西郡,狄道縣以東。

一個年輕女人正在井邊打水。

隴西的冬天來得早。十月裡地上就結了霜,井沿上的水漬凍成了一條條冰棱,摸上去粘手。她把井繩放下去,井繩硬邦邦的,像一根鐵絲,絞盤轉起來咯吱咯吱響,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去很遠,冇有迴音。

她三十歲上下,臉上有細紋,手上有繭,動作利落。姓薑,是隴西本地的女人,嫁給了當地的一個農夫。去年秋天,丈夫被征發去北邊修長城,說是去一年,一年到了冇有回來,也冇有音訊。

井邊的風很冷,吹得她的頭巾往後飄。她打上水,把桶拎起來,往回走。桶裡的水濺出來,濺在鞋麵上,很快就凍成了一層薄冰。她走得不快,路是土路,坑坑窪窪,桶裡的水晃來晃去,每走一步都要小心。

她不知道千裡之外的鹹陽宮裡,有個皇帝昨夜失眠,在一座破殿裡蹲了一夜,想起幾十年前的往事。

她隻知道丈夫在長城工地上,一年多冇有音訊了。去年冬天有人從工地上回來,帶話說那邊冷死了很多人,凍死的、累死的、病死的,每天往城牆根下抬。讓她彆等了。

她冇有等,也冇有不等。

她還在打水,種地,吃飯,睡覺,等一個不知道還會不會回來的人。

村裡的老人說,長城修了三年了,還冇修完。北邊還需要人,明年春天還要征。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還在不在。不知道他冷不冷,餓不餓,有冇有受傷,有冇有人給他送件厚衣裳。 她隻知道她的丈夫被征走了,走的時候揹著鋪蓋卷,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麼話也冇說。

而長城,隻是那三大工程裡的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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