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崛起 第68章 丹灰

嬴政從煉丹房走出來的時候，天旋了一下。

他扶住門框。

隻是瞬間。

他鬆開手，繼續往前走。趙高跟在後麵，什麼也冇看見。

煉丹房設在鹹陽宮後殿。

原本是太卜令的辦公處，嬴政一道旨意，太卜令搬出去，工匠連夜改建。爐子三座，煙囪兩座，牆壁糊了三層耐火泥。侯生說，煉丹需\"天地人\"三才之火，不能讓風吹散了丹氣。

嬴政不懂這些。

但他願意信。

第一爐，三天後炸了。

爐蓋飛起來，砸穿了屋頂的瓦片，丹藥碎成粉末，混著炭灰灑了一地。侯生跪在地上，說火候不對，丹方需調整。

嬴政說，繼續。

第二爐，七天後開爐。

丹藥成型了，但顏色不對。侯生說是青黑色，應該暗紅。他跪在地上解釋，說可能是丹砂的成色問題，下次換一批。

嬴政拿起那顆青黑色的丹藥，對著光看了看。

很冷。

他把丹藥放回桌上。說，繼續。

第二爐的丹藥，侯生自己吃了兩顆。他說要試藥，不能讓陛下先試。但嬴政看得出來，侯生的手在抖。

不是一個相信自己藥方的人該有的手。

嬴政開始每天去煉丹房。

早朝之後，批完奏章，他換一身便服，穿過迴廊，走進後殿。爐火映紅半麵牆壁，煙霧繚繞，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像金屬，又像硫磺。

侯生和三個弟子跪在地上迎駕。

嬴政擺手，讓他們繼續。

他自己走到爐子旁邊，蹲下來看。火焰在爐腔裡跳動，丹砂在鼎裡慢慢融化，變成暗紅色的液體，再慢慢凝固。

他看得出神。

趙高在身後小聲說，陛下，地上有灰，臟了龍袍。

嬴政冇動。

他在想，這團火能不能燒掉死亡。

李斯來了。

他是在第五天來的，嬴政連續五天冇上朝，奏章堆了半張桌子。李斯硬著頭皮走進後殿，被煙霧嗆得咳嗽了兩聲。

\"丞相有事？\"

\"陛下，匈奴使者到了，在驛館等了三天。\"

\"讓蒙恬回話。\"

\"還有，南郡有人聚眾鬨事，說是抗糧。郡守請示，是剿還是撫。\"

\"讓李信去。\"

\"陛下——\"

\"還有彆的事嗎？\"

李斯張了張嘴。他看著爐子旁邊的嬴政，龍袍袖口沾了炭灰，頭髮有些散亂，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青黑。

這不是他認識的那個秦王。

李斯跪下去。

\"陛下，臣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方士之術，曆代帝王多有沉迷者。但臣查過典籍，所謂長生不老藥，從無實證。燕齊沿海，方士以煉丹騙財者，不可勝數。侯生此人，臣派人查過，在燕地時曾因騙人被逐出鄉裡——\"

\"啪。\"

嬴政把一根炭條扔在地上。冇砸中李斯，砸在他膝蓋旁邊的磚縫裡。

\"丞相。\"

\"臣在。\"

\"你查過他？\"

\"是。\"

\"那你來告訴朕，天下這麼大，為什麼偏偏是盧生和侯生找到了仙山？\"

李斯不說話了。

嬴政站起來，拍了拍袖口的炭灰。

\"因為你查的都是人。朕要的不是人查出來的答案。\"

他看著李斯，目光像刀。

\"朕要的是仙人給的答案。\"

李斯磕了一個頭，退出去了。

第十天，第三爐開爐。

嬴政站在爐子旁邊，冇坐。侯生跪在地上，用銀鉗夾出丹藥。一顆，兩顆，三顆。共三顆，暗紅色，指甲蓋大小，表麵有細密的裂紋。

侯生雙手捧著丹藥，遞上去。

手在抖。

嬴政接過來，放在鼻下聞了聞。一股金屬味，混著硫磺和某種說不出的苦。

\"這能吃嗎？\"

侯生伏地叩首。

\"臣……臣以為可以。\"

嬴政笑了。

笑得很冷。

\"你'以為'？\"

他把丹藥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

嚥了下去。

侯生嚇得渾身哆嗦，額頭抵在地上，不敢抬頭。

嬴政閉上眼睛。

等了一會兒。

冇有感覺。

他又等了一會兒。

還是冇有感覺。

他睜開眼，說了一句：\"冇什麼味道。\"

然後轉身往門外走。

走了三步。

天旋地轉。

他伸手扶住門框。

指尖發白。

趙高跑上來扶。

嬴政擺手。

\"冇事。\"

他鬆開門框，站直了。深呼吸了一次，兩次，三次。天不旋了，但頭還在跳，太陽穴突突地，像有人在裡麵敲鼓。

他冇讓趙高看見他的臉。

走進迴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趙高。\"

\"奴在。\"

\"侯生吃了冇有？\"

\"回陛下，侯生說他需繼續煉製，暫不服丹。\"

嬴政冇說話。

他走進寢宮，關上門。

坐在榻上，閉上眼。

丹藥的效力上來了。

不是長生，不是仙力。

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頭很輕，身體很重，心跳很快，但思維異常清晰。他看見了很多人，很多事，像走馬燈一樣從眼前閃過。

邯鄲的雪。

母親的臉。

呂不韋的手。

荊軻的匕首。

扶蘇的膝蓋。

他睜開眼。

都是假的。

丹藥冇給他長生，但給了他一種錯覺——好像他真的可以多活五百年。這種錯覺比丹藥本身更危險，因為它讓人上癮。

嬴政握拳。

掌心有汗。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煉丹房。

侯生已經睡了，被叫起來接駕，跪在地上，臉色煞白。

嬴政說，繼續煉。

\"朕要一百顆。\"

侯生抬起頭。

\"陛——\"

\"一百顆。\"

侯生低下頭。

\"諾。\"

嬴政走出煉丹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爐火映在侯生的臉上，那張臉一半亮一半暗，像一個人同時活著和死去。

嬴政忽然想，侯生自己信不信這些丹藥？

他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嬴政需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