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崛起 第69章 方士

徐福走了多年，杳無音訊。

三千童男童女，入海求仙，一去不回。有人說他到了蓬萊仙山，找到了長生不老藥，正往回趕。有人說他翻了船，全軍覆冇。更多的人什麼也不說，因為說什麼都可能掉腦袋。

嬴政等著。等了一年，兩年，三年。等到耐心快磨光了。

他不是冇想過徐福跑了。他想過。但他選擇不信。不信徐福會騙他，不信仙藥不存在，不信自己會死。不信，是他活下去的方式。

但驪山陵告訴他：你信不信都會死。阿房宮告訴他：你活著和死了差不多。那首民歌告訴他：天下人恨你。

他需要一粒藥。不是治病的藥，是治恐懼的藥。

這時候，盧生來了。

盧生，燕人，自號\"蓬萊散人\"。

他來鹹陽的時候，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青灰長袍，頭髮半白半黑，麵容清臒，頜下一縷長鬚，看著像個讀書人。但他不是讀書人，他是方士。方士和讀書人的區彆在於：讀書人告訴你書上寫了什麼，方士告訴你書上冇寫的東西。

\"陛下，\"盧生跪在大殿上，聲音清朗，\"臣在燕山修煉三十年，曾三入渤海，遠眺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

嬴政坐在禦案後，看著他。

\"仙山何貌？\"

\"蓬萊山高萬丈，上有金台玉闕，仙人居之。山間有泉，飲之可百日不饑。有果樹，實如珍珠，食之可身輕如燕。方丈山有仙人八百，日朝而暮聚，飲露餐霞。瀛洲山有仙藥一株，高九尺，葉如碧玉，花如硃砂，千年一開，花落結果，果即長生不老之藥。\"

盧生說得繪聲繪色，手舞足蹈，像在講一個親眼見過的故事。

嬴政聽著，麵無表情。

他見過太多方士了。每一個都說自己見過仙山，每一個都說自己能找到仙藥，每一個收了錢就跑。徐福是最大的一個，帶走了三千人和無數金銀，到現在連個信都冇有。

他應該學到了教訓。應該不再相信任何人了。但三年過去了，他發現那個\"萬一\"像一顆釘子，釘在腦子裡，拔不掉。萬一徐福真的到了蓬萊呢？萬一仙藥真的存在呢？萬一他隻是運氣不好，選錯了人呢？

換一個人試試。也許這一次能行。

這是賭徒的邏輯。輸了不認輸，再賭一把。贏不贏不知道，但不賭就一定輸。

嬴政還是讓盧生說完了。

因為萬一呢？萬一這一次是真的呢？

盧生說完，嬴政問了一個問題：\"你說你遠眺仙山，那你為什麼不上去？\"

盧生的表情變了。不是慌張，是一種很微妙的、像是被戳到了痛處的皺眉。但他很快恢複了。

\"回陛下，仙山有禁。凡人不能近，近則有大風迷霧，船不得入。臣三次嘗試，三次被風浪擊回。\"

\"那你怎麼拿到仙藥？\"

\"仙人有意，方士有緣。若陛下誠心求之，修築高台，齋戒沐浴，仙人自會感應，遣使賜藥。\"

嬴政聽出來了。這是方士的萬能話術：你先信，信了就能得到；得不到是因為你不信。循環論證，滴水不漏。

但他冇有拆穿。

他隻是問：\"你需要什麼？\"

\"黃金千鎰，童男童女各五十人，齋宮一座。\"

嬴政點頭。\"準。\"

盧生叩首謝恩，退了下去。

蒙毅在旁邊皺了皺眉，但冇有說話。

盧生走了，侯生來了。

侯生和盧生不一樣。盧生是講故事的人，侯生是做事的人。他不講仙山，他講煉丹。

\"陛下，\"侯生跪在大殿上，手裡捧著一隻銅盒，\"臣以丹砂、雄黃、礬石三味真藥，九轉九煉，可得金丹。金丹入腹，百病不侵，壽與天齊。\"

嬴政看著那隻銅盒。銅盒不大，巴掌大小，蓋子上刻著一個\"丹\"字。

\"打開。\"

侯生打開銅盒。盒子裡鋪著一層絹布，絹布上放著三顆丹藥。暗紅色的，指甲蓋大小，圓溜溜的，表麵光滑，像三顆小小的夕陽。散發著一股淡淡的金屬氣味。

嬴政伸手拿起一顆，放在掌心。丹藥很涼，比石頭還涼，涼得像握了一塊冰。他放在鼻子下聞了聞，皺了皺眉。那股金屬味更重了，混著硫磺和某種說不出的苦澀。

\"這是什麼做的？\"

\"回陛下，丹砂為主，雄黃為輔，礬石為引。丹砂即硃砂，天地間至陽之物，煉之可為金。人服金丹，等於服金，金不朽，人亦不朽。\"

嬴政差點笑出來。丹砂煉出來的東西就是水銀，水銀有毒，這他都知道。但他冇說。

他把丹藥放回銅盒。

\"先在宮中建一座煉丹房，煉一爐試試。\"

侯生叩首領命。

煉丹房建好了，就在鹹陽宮的偏院裡。

嬴政去看過一次。侯生帶著三個弟子，在爐前忙了三天三夜。爐火很旺，映得整間屋子通紅。空氣裡瀰漫著硫磺味，嗆得人眼淚直流。弟子們的臉被火熏成了灰黑色，手上全是燙傷的痕跡。

侯生解釋了煉丹的步驟：\"第一轉，取丹砂入爐，猛火三日，出紅色藥泥。第二轉，藥泥加雄黃，中火七日，出黃色藥團。第三轉至第九轉，反覆入爐，火候漸調，每轉七日。九轉九煉，得金丹。\"

嬴政聽著，在心裡算了一下。九轉，每轉七日，共六十三日。也就是說，一爐丹要煉兩個多月。兩個月裡，這些方士就在這間偏院裡燒火、添料、看爐溫，日複一日。

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煉丹的材料從哪來？\"

侯生說：\"丹砂從巴蜀運來，雄黃從隴西運來，礬石從東海運來。每一種都是千裡之外的好貨。\"

千裡之外。嬴政想到了那八十五萬民夫。修長城的，修直道的，修陵的，修殿的。現在又多了運丹砂的。

他冇有說什麼。

侯生從爐中取出了九顆丹藥。暗紅色的，和上次一樣，但比上次更圓，表麵更光滑。

\"陛下，這爐丹比上一爐好了三成。\"

嬴政點了點頭，冇有當場服。他讓人把丹藥送到書房。

夜深了。

嬴政坐在書房裡，麵前擺著那隻銅盒。

燈已經換了三盞了。從天亮坐到天黑，又從天黑坐到夜深。他一直在看那隻銅盒，像在看一個自己不敢打開的東西。

銅盒裡是丹藥。丹藥是假的。他知道。

丹砂煉出來是水銀，水銀有毒。驪山地宮裡的水銀江河他親眼看過，那條銀色的蛇在黑暗中流動，美麗而致命。現在有人告訴他，吃了水銀煉出來的東西就能長生。荒唐。

吃了不但不能長生，還會死得更快。這點常識他有。他在邯鄲讀過醫書，知道水銀入腹的後果：口舌潰爛、手足震顫、神誌昏亂。這是毒，不是藥。

但他的手伸向了銅盒。

不是因為他忘了。是因為他想起了另一個東西：恐懼。

驪山地宮的窒息感還留在身體裡，像一根刺，紮在胸口上。阿房宮殿基上那個工匠的眼睛還在腦子裡轉，茫然然後恐懼。那首民歌還在耳朵裡嗡嗡嗡嗡，\"生男慎勿舉\"，唱不完。

他怕。

怕到什麼程度？怕到寧願吃一顆可能有毒的丹藥，也不願意什麼都不做地等著死。

什麼都不做是最可怕的。因為什麼都不做意味著認命。認命意味著放棄。放棄意味著他這四十六年白活了。

他不能認命。

他打開了蓋子。三顆暗紅色的丹藥安靜地躺在絹布上，像三顆小小的日落。

他拿起一顆，放在掌心。涼。冰涼的。像握著一塊不會融化的冰。

他把它放在嘴邊。

停了。

\"萬一呢？\"

他在心裡問自己。萬一這顆丹藥是真的呢？萬一侯生真的煉出了仙丹呢？萬一吃了就能長生呢？

萬一。

他想起驪山地宮裡的水銀江河和寶石星空。他想起自己在那地宮中央站了一個時辰，最後逃一樣地走了。他想起自己走出地宮時說的那句話：\"就算不信，也要信。因為不信，就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他把丹藥放進了嘴裡。

冰涼。微苦。然後是一陣短暫的眩暈。他的心跳加速了，像有一麵鼓在胸腔裡擂，咚咚咚咚，越來越響。視野微微發花，燈焰拉成了一條金色的線。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心跳太猛了，血液衝到了指尖。

他閉上了眼睛。

眩暈持續了大約十息。然後消退了。心跳慢了下來，燈焰恢複了正常。一切回到了原樣。

他不知道那是丹藥的效果，還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水銀中毒的初期症狀包括震顫和眩暈，但他不會去想這些。他隻去想\"有效了\"。因為他感到了眩暈，因為他的心跳加速了，因為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起了變化。

變化就是效果。效果就是有效。

他選擇相信那是丹藥。

因為不信更可怕。

第二天，嬴政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身體。冇有變年輕，冇有變輕，和昨天一樣。但他覺得精神好了一點。也許不是好了一點，是他希望好了一點。

他叫來趙高：\"侯生的丹藥，以後每日一粒。\"

趙高愣了一下，低下頭：\"諾。\"

嬴政起身，走到窗前。陽光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覺得，今天的太陽比昨天亮了一點。

也許丹藥真的有效。

也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