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龍的崛起 第67章 北境-長城

九原，長城腳下。

秋風已經帶著霜了。

蒙恬站在城牆上，看著北麵。草原在視野儘頭鋪展開去，黃褐色的，一直延伸到天邊。風吹過來，裹著草腥和馬糞的味道。遠處的山脊線上，有幾個黑點在移動，是匈奴的斥候。

他們每天都有。遠遠地騎著馬，在長城外麵跑一圈，不靠近，也不離開。像一群圍著羊圈轉的狼，不急，就等著羊圈的柵欄哪天爛了。

蒙恬裹緊了皮裘。皮裘已經穿了兩年，毛掉了一半，不怎麼暖了。他今年四十五了，在北疆待了三年，風吹日曬，比在鹹陽時老了十歲不止。兩鬢全白了，臉上多了三道深紋，一道從左眼角到耳根，一道橫在額上，一道豎在嘴角。北疆的風像刀子，刀刀見肉。

城牆上的霜已經結了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個烽火台，台上的哨兵裹著氈子縮在牆角，像一尊尊灰色的石像。他們的臉凍得發紫，嘴脣乾裂出血痂，眼睛紅通通的，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冇睡好。

蒙恬走過他們身邊，冇有人行禮。不是不想，是凍僵了，動不了。

\"將軍，\"副將王離走上城牆，\"今日巡城完畢。東段三裡城牆有裂縫，需補夯。西段烽火台的柴草不夠了，入冬前得再備一批。\"

蒙恬點頭。\"民夫到了多少？\"

\"應到三千，實到一千二。路上病倒了一批，逃了一批，剩下的……\"王離頓了一下，\"走得太慢，還差五日才能到。\"

\"糧呢？\"

\"存糧還能撐一個月。後方說下批糧車十天後到，但去年也是這麼說的，結果拖了二十天。\"

蒙恬冇說話。他轉過身，背靠著城垛，看著長城內側。內側是軍營和民夫的工棚，遠遠看去，灰撲撲的一片，像一堆亂石。炊煙從工棚間升起來，細細的，歪歪的，被風一吹就散了。

\"蒙將軍，\"王離猶豫了一下，\"將士們……有人開始逃了。\"

\"幾個？\"

\"這個月七個。上個月三個。再上個月一個。\"

蒙恬閉了一下眼。逃兵是要斬的。他斬過，當眾斬的，一刀砍下去，血濺了三尺，所有將士都看著。但斬了也冇用，該逃還是逃。三十萬人困在這條冰冷的石頭牆上，一年、兩年、三年，看不到頭。不怕死的人會死，怕死的人會逃。

\"抓回來的呢？\"

\"抓回來三個。兩個是老卒，一個是新來的民夫。老卒說……\"王離猶豫了一下，\"老卒說他娘病了，想回去看一眼。\"

蒙恬冇說話。他理解那個老卒。但他不能放。放一個，就有一百個跟著跑。

\"按軍法處置。\"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尋常的事。

\"寫戰報吧。\"他說。

就在這時，城牆上有人喊了一聲：\"將軍！北麵！\"

蒙恬猛地轉身，順著那人的手看過去。

北麵的草原上，黑點變大了。不是幾個，是一群。馬蹄揚起的塵土在暮色中像一團灰色的霧，越來越近。

\"匈奴！\"

號角聲響了。城牆上的哨兵從牆角彈起來，抓起弓弩。烽火台的柴草被點著了，濃煙直沖天際，一傳二，二傳四，沿著長城向東向西蔓延開去。

匈奴騎兵衝到了城牆三百步外，忽然停住了。為首的騎手勒住馬，在原地轉了一圈，朝城牆方向張弓搭箭。箭飛過來，落在城牆外的空地上，差了一大截。

他們在試探。

蒙恬站在城牆上，冷冷地看著那群騎兵。\"弩手準備。\"

三排弩手站上城垛，弩臂抬起，箭頭指向北方。

匈奴騎兵又逼近了五十步，再次射箭。這一次箭飛過了城牆，紮在一個哨兵的腳邊。哨兵嚇得往後一縮，差點摔倒。

\"穩住！\"蒙恬喝了一聲。

匈奴騎兵見城牆上有準備，不敢再近。他們掉轉馬頭，呼嘯著往回跑，消失在暮色中。

來如風，去如風。

蒙恬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這種騷擾每隔三五天就來一次，不攻城，不決戰，就是來磨你。磨你的士氣，磨你的耐心，磨你的糧草。每一次出動，城上就要燃烽火、備弩箭、點人馬。一天不來你鬆懈了，他就真來了。

\"傷了幾個人？\"他問。

\"兩人中箭，不致命。一人從城牆上摔下來，腿斷了。\"

蒙恬點了點頭。\"寫戰報吧。\"他說。

蒙恬在帳中寫戰報，寫了一個時辰。

他寫得很慢，因為手很僵。不是天冷的緣故，是寫了太多戰報，手已經不靈活了。每寫一行就要搓一搓手指，不然字就歪。

帳裡點著一盞油燈，燈芯很細，光很暗。他的影子投在帳布上，又大又模糊，像一個伏案的老翁。他確實老了。三年前他帶兵北擊匈奴的時候，騎馬跑一天不喘，現在騎半天腰就疼。

他想多寫一些。寫將士們的苦，寫糧道的遠，寫匈奴的狡猾，寫冬天的難熬。但他知道，寫得再多，回旨也不會超過十個字。陛下不喜歡聽解釋，陛下隻要結果。

所以他隻寫了最要緊的：請允許輪換休整。

他寫了什麼？

\"臣蒙恬奏：北疆駐軍三十萬，戍守長城沿線已曆三載。將士折損甚重，病亡者一萬七千餘人，逃亡者四百餘人，戰歿者二千餘人。現有可戰之兵不足二十萬，且多疲憊之師。入冬在即，糧草轉運遲緩，寒衣不足。臣請允許輪換休整，以養兵力。\"

寫完，他看了一遍，把\"不足二十萬\"改成\"約二十萬\"。數字不好看，但他不想騙陛下。騙了也冇用，陛下遲早會知道。

他把戰報封好，交給驛卒。

驛卒騎快馬南行，走直道，六天可達鹹陽。

蒙恬站在帳外，看著驛卒的身影消失在南方的暮色中。他知道回旨會是什麼。

但他還是寫了。

六天後，鹹陽宮。

嬴政看完戰報，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不為將士們的苦所動。他是不能動。動了就要改，改了就是退。北疆三十萬駐軍，一旦輪換，來回要半年。半年內長城防線空虛，匈奴必趁虛而入。他不能冒這個險。

他隻說了一句話：\"蒙恬老了。\"

李斯在旁邊說：\"陛下，蒙恬所奏或有不實之處，臣以為......\"

\"不，他說的是實話。\"嬴政把戰報放下，\"兵力不足、糧草遲緩、折損嚴重，朕都知道。\"

李斯不敢再說了。

嬴政提起筆，在竹簡上寫了四個字：

繼續駐守。

寫完，他把竹簡遞給趙高。\"送出去。\"

趙高接過竹簡，看了一眼那四個字，冇有說話。他見過很多道旨意，但這四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都冷。繼續駐守。不增兵，不減兵，不輪換，不休整。三十萬人繼續困在那條冰冷的牆上。

\"諾。\"

又是六天。回旨到了九原。

蒙恬拆開竹簡，看見了那四個字。

繼續駐守。

他把竹簡遞給王離。王離看完冇說話，隻是望向北方。草原儘頭，匈奴的騎兵還在遊蕩，黑點一樣的身影在暮色中時隱時現，像一群趕不走的狼。

蒙恬歎了口氣，對王離說：\"陛下要的是長城，不是停戰。\"

他翻身上馬，朝前線奔去。秋風把他的皮裘吹得鼓起來，像一麪灰色的旗。

身後，民夫們繼續搬運石料。一個瘦弱的老漢扛不動了，被監工抽了一鞭。老漢冇叫，隻是換了個肩繼續扛。他的背上已經有七道鞭痕了，一道疊一道，像刻在木頭上的年輪。旁邊一個年輕的民夫想去扶他，被監工瞪了一眼，縮回了手。

年輕的民夫低著頭，也去搬石頭了。他的手上全是凍瘡，指頭腫得像胡蘿蔔。他今年才十九歲，從潁川征來的，走了一個月纔到北疆。他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裡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回去。

他隻知道一件事：石頭很重，風很冷，鞭子很疼。

城牆還在長高。石頭壓著石頭，灰漿填著縫隙，冰冷而堅固。

但蒙恬知道，這座牆不是擋匈奴的。這座牆是陛下用來鎖住天下的。

長城鎖住了北疆，也鎖住了三十萬人。他們出不去，也回不來。他們會在寒風中站一年又一年，直到站不動了，倒下去，被新來的人踩在腳下，變成夯土的一部分。

長城下麵，不隻有屍骸相支柱。

還有活著的人，在屍骸上繼續站著。

那天晚上，蒙恬在帳中獨坐。

案上攤著一張地圖，是北疆防線的全圖。長城從臨洮到遼東，蜿蜒萬裡，像一條蛇。蛇的每一片鱗都是一塊石頭，每一塊石頭下麵都有一個或幾個死了的人。

他用手指沿著長城的線條劃過去，從西到東，劃了很長時間。

劃到九原的時候，他停下來了。他的手指按在地圖上\"九原\"兩個字上，按得很重，指節發白。

他想起了一個人。他的父親蒙武。蒙武臨終前對他說過一句話：\"為將者，最怕的不是打敗仗，是打不贏還要打的仗。\"

他現在就在打這樣的仗。

匈奴打不贏，因為匈奴不跟你打。他們騎馬來了，搶一通跑了，你追不上。等你追到了，他們已經消失在草原裡了。你能做的就是守著牆，等他們來。但他們不是每次都來，有時候一個月不來，有時候三個月不來。等待比打仗更耗人。

三十萬人守在一條一萬裡的牆上，等著一個不確定的敵人。這是什麼樣的仗？

這是一場冇有儘頭的仗。

蒙恬收回手，把地圖捲起來，放回案上。

他走出帳外。月亮很亮，北疆的月亮比關中的亮，因為冇有燈。四野漆黑，隻有城牆上的火把在燒，一串一串的，沿著長城蜿蜒而去，像一條火蛇。

火蛇的那一頭是鹹陽。鹹陽裡坐著他的陛下。陛下說\"繼續駐守\"，他就繼續駐守。

因為他是蒙恬，蒙家的人，世代為將。將者，國之爪牙。爪牙不聽話了，野獸就活不了。

但他有時候會想：野獸的爪牙，會不會也累？

風又起了。他回帳睡了。

明天還有城牆要巡，還有石料要搬，還有匈奴要防，還有折損要報。

繼續駐守。